开学第一天上的内容不算多，主要是以课程介绍为主，据班长徐琴琴说，班主任章春萍是上届高三下来的，江屿中学江湖盛传她“灭绝师太”的美名。
余莫图心不在焉地抬头又低头，心里念着下课倒计时。
江屿中学有两栋教学楼，勤思楼都是高三生，另一栋勤学楼落座了高一高二。
对于高年级的而言，学校的午饭制度相对人性化。
高三学生提前五分钟放学，慢悠悠地走到食堂也完全来得及吃饭。
高二在四五楼，铃声一响，准时下课，高一教室楼上就开始噼里啪啦的地震，全是各种踩踏的声响。
余莫图搭着下巴向后门望去，心里默数五个数，楼梯拐角口就冒出了一群学长学姐，闹腾的像菜市场。
“看什么啊，书还读不读了？”章春萍的声音响起，“全考进江中当饭桶的是吧？”
“还有十分钟，继续上课。”她搀扶着眼睛，环顾了台下一圈。
“不愧是灭绝师太。”顾笑说。
余莫图点头。
“待会中午吃啥？”顾笑拍了拍余莫图，盯着讲台上的闹钟，准备百米冲刺。
“你能帮我占个座吗？我尽快过去。”余莫图说。
“你这走得动么？”顾笑看了几眼，“要不我背你过去吧？”
“不麻烦了。”余莫图准备客套一番。
本想着一推二就三顺从，可顾笑不按套路出牌，他比了个OK的手势，第二次铃声响起猛地冲出教室，速度快到章春萍当场错愕。
“那学生......是体育生吗？”章春萍翻开名单，看了看班长徐琴琴。
“是的，原来和我都在六班，练跑步的。”徐琴琴点头。
余莫图沉默。
您要不还是回来扶我过去吧。
顾笑跑路带风，两个台阶两个台阶往下蹿，十来秒功夫就到了楼下。
忘记跟他说去几楼吃了，怕是又要在人堆里挤来挤去。
余莫图叹了口气，向楼上望去时，三班前门紧闭，杨紫丹的大嗓门还在持续爆破，高展飞他们肯定要没饭吃了。
来到食堂一楼打菜时居然看见顾笑就坐在门口的位置挥手。
余莫图这下变利索了，快速瘸着一屁股挪坐下来。
“你忘记跟我说吃几楼了。”顾笑把打来的蛋炒饭推过去，“腿不好走的话应该就一楼了，我打了两份，左边炒饭窗口人少点，你看看要吃不？”
“我这次没加虾仁，不要也没事，反正我饭量大两盘也吃得完。”顾笑打了个哈哈。
“谢了。”余莫图说。
他刚要张口，无意中瞥了眼炒饭的配料，嘴角忽然僵住。
扬州炒饭海鲜版，硕大的蟹棒块和海苔碎躺在饭勺里，比胡萝卜还要醒目。
虾仁是没有了，但是有其他要命的玩意。
“咋了？”顾笑一口接一口，说话含糊不清，“怎么不吃啊。”
“啊......”顾笑看了看余莫图的表情，又瞥了眼炒饭，“学校做的你不喜欢？不应该啊，比阿海叔烧烤店的还要好吃吧。”
「我不吃海鲜」这五个字卡在余莫图喉咙里说不出来。
毕竟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直接拒绝会怎样，委婉暗示会怎样，他一概不清楚，老道的直抒胸臆是露给朋友看的，因为明白朋友能完全吃下自己全部的情绪。
可面对顾笑，余莫图就犯了难。
说是认识多年的好友，可脑子里记忆断片得一干二净，相处了十来天的寒假，所有的印象都停留在「人还不错」的第一眼里。
他最怕尴尬和冷场，尤其是自己搞出的名堂。
所以望着顾笑投来的视线，他只能支吾地挑挑拣拣，硬咽着装作没事。
“没有啊，我喜欢吃蛋炒饭。”余莫图说。
“......”顾笑看着他脸上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嘴巴张了张。
“欸欸找到位置了！”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余莫图转头看见了高展飞和郭城。
“你俩这还有人不？”他俩乐呵地将单词书放在餐桌上，临走前又问了一遍。
“没有，你们占吧。”顾笑说。
“谢谢顾哥。”高展飞随意看了眼余莫图的菜，眉毛一抬，“我草，图哥你不是不能吃海鲜吗，怎么点得这些？”
“蟹棒，海苔碎，鱼松？”高展飞在旁边噼里啪啦报菜名，“咋的，今天特地挑战自我啊？牛逼啊。”
“那个——”余莫图下意识看了眼顾笑，两人正好面面相觑。
“早说嘛，我又不会吃了你，你要吃啥我现在去打来就行。”顾笑说，“专业照顾病号。”
边说着，他将余莫图的海鲜炒饭收了回来，倒在自己盘里：“话说，你是真喜欢吃蛋炒饭吗？”
“真的，就是不吃海鲜。”余莫图找补了一句，“跟水有关的都不吃。”
难怪那天不吃虾仁。
“那我再去打一份。”顾笑哦了一声。
“等下，饭卡。”余莫图反应过来，把校园卡递了过去。
实验班的两位原室友看着俩人一来一往，表情有些精彩。
“所以你和这五号球衣男之间......奔现了？”郭城说。
“妈耶，这顿饭我请了，随个份子。”高展飞哇了一声。
神经啊。
妈的就不该让顾笑带这俩坑货上分。
“他是我同桌。”余莫图嘴角抽了抽，“赶巧了呗，刚好是分班后的同桌。”
——
饭后两人来到男寝楼下的窗口通知栏，盯着分寝名单比对半天。
由于大文班男生太少，很不出意外，班上仅有的四个男生刚好分到一个寝室。
“这周末搬寝室的时候，我来帮忙吧，你腿还伤着，”顾笑笑了笑，“我力气大。”
余莫图不敢再客套了，吃一堑长一智。
“太感谢你了顾笑。”他的语气十万分真诚。
高一分班后，学生在原寝室住了几天就要重新搬寝，按理来说家长可以开车进校帮忙，但江中提早开学，这些天上面查得很严。
敢大张旗鼓操办，教育局直接奖励一把断头刀。
宋昌飞索性把苗头扼在篮子里，禁止家长最近入校，美名其曰防止人多踩踏。
“真不用我俩帮啊？你腿都废成这样了。”余庆国皱着眉。
“我跟你阿姨通报声，说是教师车开进来，没关系的。”许清玉看着余莫图裹成粽子式样的右腿，拍了一张照发给闺蜜群。
“别，没事的，你们快些走吧。”余莫图百般阻挠，“不能违反校规校纪。”
“呃？”许清玉疑惑地哈了一声。
“我不想搞这出，顾笑帮我搬了。”余莫图说。
“......”许清玉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余庆国，眼神传递出“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最后无奈归无奈，也只能依了他去。
“注意安全啊，腿要是再严重起来，要去附一看的，我让管娴帮你挂个专家号。”许清玉说。
“不用。”余莫图脑袋摇成拨浪鼓，吃完饭从车里下来，“你们赶紧回家吧，到时候路阻。”
江屿中学后门的巷子停着几十辆车，在余莫图说完话后，很配合地响起车鸣，此起彼伏。
“那我们真走啦？”许清玉招手。
余莫图不回头，留下一个很酷的背影。
“能不能行啊这傻孩子。”许清玉看着他进了校门，这才摇上车窗。
——
学校的小周假，周末允许家长探监，余莫图从提前招入学到现在已经过了一年有余。
刚进江屿中学时，他百般不适应住宿，吵着闹着要转学，要去读家门口的附师一中。
“你疯了你这分数去读附一？”许清玉就差骂他，“那你还考啥提前招，中考闭眼踩五张答题卷交上去，就那选择题的分数，其他学校随你上。”
“所以可以吗？”余莫图对着屏幕问。
许清玉眼皮狂跳，在会议室差点背过气去。
正当许清玉为他发愁，还真的考虑去附一借读疏通各种关系后，有一天余莫图突然借了杨紫丹的电话打来：“我感觉我适应住校了，我继续读江中吧。”
许清玉当时心想，要不是你是我亲生的，老娘绝对把你填土里埋了。
职场女魔头和汽摩厂老板，养出了一个胆小怕事的儿子——绝对是基因突变，许清玉对着余庆国叹了好几次气。
“怎么当年车祸摔个脑袋摔出精分了......和顾笑那小子现在完全反着来。”许清玉一边恨铁不成钢，一边自我安慰，还在工位茶水间加入了「我家那个儿子」的大妈军。
余莫图表扬自己只是守本分罢了。
最后安分守己的余莫图被顾笑扛着一路背到四楼，脑袋朝后屁股朝前，和高展飞郭城面面相觑，折成了笔直的剪刀状。
“你东西我们都放这了，被子枕头在那个大袋里。”
“还有什么缺的不？落了我再去楼下拿。”
“都带上了，谢了，晚上食堂三楼我请客。”
准备走之前，高展飞又想到一件事，他重新进了寝室。
“你怎么又回来了？”余莫图愣住。
却见高展飞神秘一笑，搭着他肩膀，对寝室405的其余三人宣誓：“麻烦大家多多照顾着点这病号哈，他性子慢热，人腼腆，方向感很差，还不爱吃海鲜——”
“......我草？”余病号惊愕地瞪大眼睛。
“但他人很好，只是外表看着有些高冷。”高展飞像在主持拍卖，余莫图就是拍卖品，而他势必要拍出个高价来，“肯定相处得来的。”
下一秒他又话锋一转：“顾哥，下周放假带我上个分啊！”
最后高展飞留下一个很潇洒的背影，郭城在门口看戏笑成傻逼。
“......”余莫图现在精神错乱，不用转身都能感受到三人齐刷刷投来的视线。
顾笑扫了几眼，主动开口：“你社恐啊？”
“......有点。”余莫图说。
可这岂止是有点，顾笑见他就站在旁边，和另外两人隔着老远，隔开一条泾渭分明的悬崖。
“魏翔霖。”戴眼镜的锅盖男生举手示意，指着在整理东西的另一个自然卷发型的男生：“他是黄德海，我俩分班前也是一个班的。”
黄德海点头：“你，你好，我，我是......黄德海。”
魏翔霖说：“老黄有一点点结巴，说话会慢些。”
“我知道你俩。”余莫图脱口而出。
“啊？”轮到魏翔霖愣了。
“上学期你迟到，当着北极熊的面冒名顶替，用的我名字，我当时值周就站你面前——顾笑也是那天转学来的。”
在三个室友把视线聚焦而来的时候，余莫图突然开始心虚了：“呃，黄......德海高一上学期美术联赛拿了一等奖，很厉害。”
魏翔霖和黄德海互相对视，黄德海突然乐了：“你，你还，记，记得这些啊。”
“对上姓名后想起来了。”余莫图说。
“那我呢？”顾笑指着自己，一脸期待地搓手。
“顾笑啊。”余莫图说。
“啊......就没了？”顾笑的脸瞬间一垮，张嘴欲言又止。
“难道你不姓顾？”余莫图说。
“没事。”顾笑挠着头发，把寝室门口的包裹扛进来，“对，我是顾笑。”
他把「顾」「笑」二字说得很用力。
余莫图轻轻嗯了声。
“......”顾笑心说这哥绝对被夺舍了，跟以前比简直大变活人。
眼前人变化这么大，真就百般不适应。
像是乱拳打闹轰在棉花上，此人还要反问一句有什么事吗。
毫无体验感，毫无反馈感。
八年前是卖家秀，八年后成了买家秀。
顾笑突然知道该怎么形容了。
余莫图像个人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