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两个人在打量自己手里的东西,灿灿往上举了举,解释道:“抱歉,挑选它们浪费了一点时间,不过我看你已经吃过了。”他的目光从桌子上半空的饭盒里扫过,注意到尹煜佑给沺恬伊带的是流食。
你也不赖嘛!他还给尹煜佑一个欣赏的眼神。
沺恬伊将他们的眼神往来看在眼里,她笑得眉眼绽放,低头在手机上写道:(你们两个彼此彼此!)
他们对自己都不错,这在帝盛娱乐是很难得的,大森林里,寸情千金。
“那你有什么高见?”尹煜佑打趣着问道。
灿灿放下零食并顺手给沺恬伊安排到了方便她拿取的地方,还将垃圾桶也拖到了那附近。做完这些之后,他又扫了一眼屋内,见沺恬伊身旁的桌子上已经有水杯了,里面的水还剩下一半没有喝完,就放弃了要给她倒水的想法。
他又不放心地扫了扫屋内,注意到她刚吃完饭的桌子还没有完全收拾干净,有一些残渣和黏液被忽略了,依然停留在上面,便从附近的湿纸巾中抽出几张来。
一连串动作熟练的不像个少爷。
他从小就是会干活的,虽然家境并不平凡,大宅子里也有不少帮忙干活做家务的雇佣工人,但是爷爷从来不允许他过分骄奢淫逸,一旦他有了养成坏习惯的苗子,就会严格的立时纠正。
所以,该干的活他这个名义上金贵的少爷一样也没有落下,花园锄地,做饭扫地,张罗祭祀……并且,如果他平时没有眼色,忽略了需要帮忙的工人和就在身边的活儿,会立即被爷爷责罚。
这让他养成了照顾别人的,从社会和更进一步的大众角度而言的,所谓“好习惯”,但是对于他本人而言,这习惯好不好却很难评断。
而且,除了习惯之外,跟着一同出现的还有另外一样东西,它就像犀牛的角一样,对于犀牛而言浑然一体,不可或缺,对于附近的其它生物而言却很麻烦——
因为大少爷有自己的脾气,从小被约束惯了之后,他便在日久天长之中生出了一股逆反的心理,并且它的质地被淬炼得相当坚韧,风雨雷电都不会摧损半分。
这是少年的“钢骨”。
所以有些时候,他是懒怠去尽那份“责任”的,比如说,哪怕看见了需要帮忙的事情,只要程度不算严重,就会装作看不见。
自己有了一个相对完整的思维体系之后,哪怕它还只是个大楼的水泥架子,他也仿佛长了尾巴的鱼,不再受水流肆意摆弄,而是可以独立掌握一些方向。
所以他并不打算像从前被爷爷监督着那样做一个乖孩子,噙着开朗的笑容实时插手任何或大或小的事情。
他厌恶了被摆布,厌恶了讨好别人,就像天天吃馒头和米饭,迟早有一天是会感到厌倦的,这不可避免。
再喜欢的食物一直吃,也会有至少一刻钟的腻烦。
这可以关系到人体的自我保护机制。
就像钟表的走秒,是注定会发生的,停摆不代表否定了整体的存在。
那是可笑的。
所以受到这种既定规律影响的时灿暄那颗刚刚成立的大脑便免不了被袭卷,鱼儿哪怕长出了尾巴,也逃不过更大的洋流,就像被命运把控的我们。
我们以为自己逃脱了世俗的既定摆布,自主掌控人生,其实一切都是命运这尊人眼“万能”的神明在下棋。
你我都是此中一粒,在默然按照格子,循规蹈矩的过完一生。
小鱼感觉不到洋流,还以为是自己的功劳,这很像是“忘乎所以”便甩掉了经纪公司的明星们,或者是以为自己可以独行,便扔掉了自行车辅助轮的小孩子。
时大少爷觉得,以前那些“好孩子”的行为,明明自己可以不那么做,不管是从家世上,还是从天赋上,以及人格独立这一方面。
因为他很优秀。
可是这一点他直到后来才知道。
放手琐碎不管不闻之后,他真的感到轻松了许多,这是以前从来没有察觉过的。
没有见过太阳的话,大家会潜移默化的习惯黑暗。
没有吹过空调的话,会觉得零上八度便算是暖和。
这是可怜,还是可悲呢?
是局中人可怜,还是社会可怜?
小孩子算错了题目,是他的错,还是老师的错?
不过,时灿暄叛逆得并不彻底,或者说,是非常微小,就好像仅仅拒绝了往咖啡里加糖如此柔和的动作,而是改放刺激性比较强的辣椒面这么简单。
鸟儿的展翼是优雅的,少爷的叛逆也是优雅的,像一个小小的变调,主旋律不改。
他知道爷爷教育的没有错,更加不会有瑕疵,那位老人无疑是高明的,他的德高望重并非空穴来风,虚有其名。
这一点从爸爸妈妈那么厉害的人也愿意听他的话就可以证明,那并不单纯只是因为孝顺。
更何况妈妈还是个没有受过中国传统思维影响的外国人。
她本该怪逆。
可是她没有。
能让思维健康,身体也健康,高了大部分人一步的成年群体低头的,是什么呢?
那无疑是让强者低头的存在——更强大的人。
就像野兽只会对能将它们打败的存在俯首帖耳。
狮子只会在泰山面前变成乖乖巧巧的小猫咪。
强是明牌的,但“大”却可以隐形,藏在骨子里。
像不辞劳苦的工人和农夫,像日复一日坚持养家糊口,谋全生计的每一个平凡人。
像哪怕枯燥乏味,也按时上学的每一个孩子。
像不畏惧风雨侵蚀,顽强破土生长的每一株植物。
韧劲是最强的钢铁。
是每个生物的脊椎。
凡“生”,无脊椎而不立,不立便不成。
只是一副木偶般的空皮囊。
操纵线是木偶的脊椎,腹部是爬行昆虫的脊椎,骨头是大部分动物的脊椎。
支撑点是手工的脊椎。
此间的万物骨子里都藏着钢筋也包不住的巨象,每个人都有一双翅膀。
人间灿烂美好,诗意氤氲。
佩服需要打从心底里的尊敬,言听计从是其中的一种俗常表现方式,就像被文武百将再三请愿,请求其黄袍加身的朱元璋。
在这方面,甚至,就连时氏家族中,灿灿那个一向被称作是“不着调”的叔叔,都不大会对时老爷子不敬。
精准一些来说,在灿灿的印象里,叔叔虽然性格自主,脾性不羁放荡,但是从来没有不尊重爷爷。
家教的优劣程度要从家族中最与众不同的那个孩子身上观察再评判。
所以,爷爷必然是高瞻远瞩的雄鹰神鹏,就像五星大厨,是有真材实料的。
但是即便如此,他也有一些部分是不愿意对之言听计从的。
吃习惯了大宅里干干净净的菜,有时候,也会想要去小吃街饱腹,卫生越肮脏的,越叫少爷兴奋。
正如皇帝也会偷偷出宫寻花问柳。
正如大小姐会对小混混感兴趣。
正如乖孩子的意外喜好是越野飞车,摩托竞速,豢养昆虫……
人是难免叛逆的,机械钟表不可能一直都准确。
熵增是我们无法克服的必然演变,生理,精神,习性都是如此。
就像食物的腐坏。
只不过,它们的保鲜期,也就是寿命,比人类更短。
此间,越精致,越容易对抗熵增。
因为复杂才能与高维的存在匹敌。
万物尝久爱新鲜。
这不是人类一族的错。
更不算是粗陋。
所以,不必为了人类的组成符号挂怀。
不必把自己塞进牛角尖里。
那是傻的。
当然,也是可爱的!
就像狮子看猫咪滚绣球!
催动这种突然改变的,是“好奇”,它也是催动熵增的元素。
万物利弊一体,立体的世界里从来不存在单面,孤独其实并非形单影只。
你首先拥抱了自己,才有一切的感受,色觉,味觉。
除了真正的爱情。
那是真实的奇迹。
是神明的声音。
因为超脱,所以在此凡间实现了“永恒”。
哪怕,永恒,它其实并不存在,就像完美的月亮。
而灿灿改变的原因,或者在他爷爷看来,这叫植物根部的一点“腐烂”,那就是他意识到自己不是任人摆弄的布偶,他是有思想和**,有自我选择的,活生生的人。
爷爷和爸爸妈妈想掐掉的腐烂,是“时灿暄”这个存在第一次自我生长出来的血肉,那是真实的他,并没有被谁影响。
那是他目前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最珍贵的部分。
就像女孩子爱不释手的洋娃娃,在大人们看来,总是无用的,废置的,多余的。
就像辣条对于减脂人而言,小零食对于成年人而言。
时灿暄想活出自己的样子,而不是爷爷的,家族的傀儡。
为此,他一定要保留自己第一次诞生的颜色,绝不允许被任何原因擦除。
他并非只有纯白,这个颜色很好用,但却不算是他心里最钟意的。
哪怕以后注定要回归被打造好的那副躯壳里,这抹独自挣扎出来的颜色也务必同胎记一般保留,那是前世的印记,用来被神分明,就像缤纷的蝴蝶。
他其实也同世人一样,很想看看“他”脱离家族的茧之后,完全靠自己成长会是什么颜色,会是什么模样。
可惜,时机与运气好像不允许。
于是他只好抓紧现在能运行的一切,尽情挥霍自己为数不多的“人生”。
能自由做决定的时候,才算是人生。
所以,哪怕只有这么一两年也好,他想只做属于自己的时灿暄,而不是家族里那个被寄予厚望,三餐起卧,一分一秒都被严格安排,被精打细算,如同木偶被牵着线,如同蛋糕被分了块,被强行按在“储君”那个位置上的继承人。
木偶也有想要独立行走的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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