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河无边无际,黑暗荒芜,冰冷寂静。泅渡其中,仿佛是进入了一个横向的无底洞,又如同坠入了时间的无涯囚笼。
这便是冥界的永生吗?得无尽生命,脱凡胎形体桎梏,却要永世沉沦在这片无光长夜,弃圣绝智,循着天地无情大道枯守岁月。
这样的长生或许至高无上,但绝不是九瑶此生所求的归宿。
那么烛九阴呢?
他是烛龙后裔,流淌着创世先天血脉,本可安坐神坛受万世敬仰,却执意叛离神界,不惜斩断幽冥,藏迹人间,他所求的又是怎样一个神生?
……是与九渊永世相守,岁岁年年,不离不弃吗?
行至上游,冥河河水冲量变大,河面浪潮汹涌,水下暗流诡谲,泅渡前行愈发困难。九瑶与沈疑皆敛了心神,不再闲谈分心,凝神聚力,专注于踏浪溯流。
水下时不时有黑影悄然掠过,却都在靠近九瑶周身三尺时,莫名忌惮地退了回去,似是忌惮她身上隐隐流露的玄武气息。
前方河床急速抬升,河道收束变窄,水雾翻涌间,一道巍峨雄峻的玄黑石门自冥河浊水中拔地而起,沉沉矗立在河道尽头。
这便是镇守玄冥两界的,冥河之门。
临近源头,河水奔涌之势暴涨,激流冲撞,浪涛翻卷,逆水而上的阻力倍增。九瑶立身水中,几乎寸步难行,数次勉强向前,都被湍急水流冲得身形踉跄,不由自主向后退去。
“试试化形玄蛇,以玄蛇真身溯流而上。”沈疑再度适时提点。
九瑶依言照做,闭目凝神,周身灵光环绕,转瞬化作一条鳞甲森森的玄蛇。蛇身贴伏水面,借身形之利破浪前行,果然比人身时从容许多。
可越是靠近玄黑石门,水流中裹挟的阻挡之力便愈发强横,暗流涡旋层层绞缠,死死桎梏着她的身形。
九瑶凝尽一身灵力与湍急河势默默角逐,僵持胶着,可就在这进退维谷的关键时刻,一股温柔沉稳的力量悄然自她身后漫来,不着痕迹的轻轻推了一把。力道恰到好处,虽不霸道张扬,却足以助她破局。
九瑶来不及转头探寻是谁相助,身形已借着这股推力顺势冲破激流,稳稳落在冥河石门之前。
这里格外静寂,连河水奔涌之声都似被无形屏障隔绝,河水也格外的冰寒刺骨,天地间弥漫着浓重的肃杀之气,压得人心神皆敛。
九瑶抬眼,凝望眼前石门,沉静开口:“我受夷水神女所托,特来此处寻找白虎冥神。”
话音落下,石门前忽然出现一道身影,身长八尺,肩宽腰挺,脊背如苍松峙立。墨发以玉冠高束,剑眉斜飞入鬓,星目朗然深邃,周身透着上古神主的巍峨战将风骨。
“你是巴人先祖,廪君?”九瑶向他确认身份。
那人目光沉静落于她身上,语气平和却自带威严:“我是廪君。夷水托你前来,所为何事?”
“并无旁的要事,她只让我来看一看,你是不是过得很惨。”九瑶向来直率,没有半分迂回遮掩。
廪君眼底掠过一丝苦涩,缓缓道:“是我有愧于她。故而自困于此,不问天地阴阳。”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廪君垂眸沉吟片刻,声线平缓无波:“距今,已有四千载光阴。”
“为何偏偏守在这冥河之门?”
廪君转头望向身前通体暗沉如墨的石门,声音清缓而平和:“此处乃上古冥河关隘,门外直通神界居延泽,门内连通人间尾闾湖。冥河之门因亘古定序,无法从外界强行开启,唯有昔日神界堕灵可穿行此门流向冥界。”
“但此门毗邻弱水,门上残留些微弱水之力。”廪君目光黯淡,带着几分沉郁怅然,“夷水当年身死道消,仅剩一缕神识怨念不散,终至堕身化魃。我镇守于此,日日引弱水环流之力,借其间潜藏的昆仑灵气为她温养神魂,护住本心,免她彻底被魃化反噬,迷失自我。”
九瑶闻言默然垂眸,指尖微拢,陷入久久沉思。
廪君续道:“夷水……可还有别的话予我?”
九瑶不解:“你既心系于她,为何不亲自前去见她一面?”
廪君气息微滞,沉默良久,缓缓摇头:“我知她此生不会再原谅我。但错了便是错了,我愿在此赎罪,弥补杀戮之责。非因情义牵绊,只因当年亏欠,理应偿还。”
他顿了顿,望着冥河翻涌的浊浪,轻声道:“还有一句话,劳烦你代为转告于她。”
“你说。”九瑶颔首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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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水静静听完九瑶的一番叙述,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波澜。
她知晓他未曾踏入昆仑神界,知晓他没能入轮回转世为人,更知晓他身居冥神之位,就在自己神魂搁浅的这片大地之下,坐镇阴山府中。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他竟会亲自镇守这冥界关隘四千载光阴,只为搜集那点点弱水之力,助她维持神识,不致彻底沦为恶魃。
昔日种种涌上心头,当年盐水之上的一见倾心,巴人帐篷里的温存与疏离,他究竟是虚情假意,还是自己真的苛求太多?她心底一片茫然。
沉默良久,夷水抬眸看向九瑶,声音轻得像浮在水面的薄雾:“他最后,让你带了什么话?”
九瑶垂了垂眼,轻声转述:“他说共生共死的契约永远有效。”
闻言,夷水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意里裹着满心的悲凉与自嘲:“你们说,飞蛾蔽日,青丝引箭,我们二人,到底是谁错得更离谱?”
她看向九瑶三人,目光迷离,似在叙说困惑,又仿佛在寻找答案。
沈半人看着她,缓缓答道:“也许你们都错了,但也都为此付出了沉沦数千年的代价。所以,也该过去了。”
夷水身形微滞,整个人陷入无声的怅惘与怔忡之中,久久的沉默着。
过了片刻,九瑶压下心头纷乱,开口问她:“夷水,江宴呢?”
夷水眸光失神淡漠,满心都被前尘旧情缠绕,根本无心应答,甚至没有听见九瑶的问题,转身径自离去。
九瑶见状,下意识便想上前将她拦下。奈何阴山府一战伤势缠身,逆溯冥河体力又消耗过度,刚挪动半步,身子便一阵虚软,踉跄着跌倒在地。
沈半人与靳川连忙快步上前,一左一右伸手将她稳稳扶住。
沈半人看了看夷水逐渐远去的背影,转头温声劝慰:“九瑶,莫要心急,江宴应当无碍。眼下夷水深陷旧情纠葛,根本无暇顾及我们。”
“倒是你……”他目光落在九瑶满身的伤痕上,关心道:“先静心养好伤才是最紧要的,不然,若是让江宴见你到这般,他肯定会担忧自责不已。”
九瑶心底焦灼难安,却也清楚沈半人所言句句在理,只能暂且按捺下心头的担忧与急切。
接下来,夷水一连消失了七八天,但她似乎并没有忘记九瑶他们,除了每日给他们提供一日三餐,就连换洗的衣物和九瑶需要用的伤药也细心的准备了。
沈半人老纠结了,一直嘀咕个不停:“她到底怎么做到的?她一个魂魃,怎么去采购的米、肉、蔬菜和水果?还有这些衣服,她究竟上哪儿去买的,还能件件都那么合身,款式颜色都恰合心意,伤药也准备的极其细致周到。上一次被这么妥帖的照顾,还是十七为他们去大荒遗址之行采购装备……等下,不会是十七准备的吧?”
最后还是夷水亲自过来,解开了这桩萦绕心头的疑惑。
再度现身的夷水,眉宇间早已散尽之前的阴郁怨懑。她本就是性情热烈洒脱的神祇,不过是年少时一场懵懂执念,才困住了自己许多年岁。
她望着九瑶,语气温和地解释:“不是我刻意拦着你们相见,实在是你与他伤势都太重。若是让你们碰面,彼此挂心惦念,反倒扰了静养恢复。”
“那他……现在还好吗?”九瑶当即开口问道。
夷水轻轻颔首:“已无大碍,我亲自为他疗伤,早在你们归来之时,他便已经醒了。这几日你们吃的穿的用的,全是他让人置办妥当送过来的。”
九瑶闻言松了口气,心头一块大石稍稍落地,可转念间又生出几分好奇,蹙眉问道:“那你……是如何替他疗伤的?”
夷水浅浅一笑,并不作答,反倒目光温柔地看向她,轻声反问:“你心里,是喜欢他的,对不对?”
九瑶一怔,下意识便想开口否认,可话到嘴边,却又迟疑着,竟半点也不愿违心推脱。
夷水看在眼里,像位温和通透的知心姐姐,柔声引导她:“不必在我面前遮掩,我早已看得清清楚楚。那日让你抉择之时,你满心满眼皆是他的伤势安危,你的心里,早就有了他的位置。”
九瑶心绪微动。其实身处五色石界时,她根本看不懂九渊与烛九阴那份纠缠难解的情愫,究竟缘出何故。如今落到自己身上,她也依旧分不清自己这份格外的牵挂和莫名的在意,到底算不算儿女情长。
可她心底有一点十分清楚,江宴于她而言,早已和旁人截然不同。
就在她心绪纷乱之际,夷水忽然放缓语调,带着几分打趣与了然,轻声问道:“那你……想不想知道,他心里,对你究竟有没有那份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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