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宴这几日心中也始终悬着一块巨石，寝食难安。他不知道自己在这屋里躺了多久，对外面的局势变幻没有准确的把控，而虞山那边更是平静的不同寻常。

夷水同他说，九瑶已经去过冥河之门，途经阴山府时受了伤，好在治疗得当，如今伤势已恢复大半。但为了不影响伤者休息，不允许他前去探望。

他也想不明白，自己去探望怎么就影响休养了呢？还是说九瑶伤势远比夷水说的要重，才故意拦着不让自己相见？

他越想心越乱，沈疑也不在身边，房门又被夷水布下结界法术。他若是强行破阵而出，不仅会伤及自身，更会无端伤到夷水，实在有些棘手。

百般纠结之时，忽闻门外传来轻响，他立刻起身，抬眼便撞见缓步走进来的九瑶。

他眼底瞬间亮起一抹暖意，轻声唤道：“九瑶，你……”

话音还没落地，九瑶忽然径直扑了上来。江宴被她逼得连连后退，后腿猛地磕上床沿，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直直仰倒在了床榻上。

九瑶顺势俯身，以一个格外暧昧亲昵的姿态，将他牢牢禁锢在身下，分毫不让他动弹。

“九瑶？”江宴愣了愣，眼底盛满了茫然与疑惑，仰头望着她。

“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九瑶开口。

这姿势真是怪异又别扭，可九瑶的声音却异常平静，听不出半分玩笑意味。江宴略一思忖，便敛了心神，静静望着她，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你明明一早便知晓我的身份，为何还要刻意把我骗去夏蛇那里？”

第一个问题就让江宴乱了心神，目光不由自主的躲闪起来。

九瑶却不肯轻易放过他，垂着眼锁住他的目光，语气带着几分清冷的诘问：“你把我引去夏蛇身边，逼我直面尘封的过往。若是我始终放不下前尘，放不下烛九阴，便极有可能会听从夏蛇的建议，心甘情愿困在五色石界的循环里，永远挣脱不开，再也回不来。”

“这样一来，我对你们江家的威胁，不就彻底消失了，是吗？”

江宴望着她眼底淡淡的疏离，神色迟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辩解。

“可我现在回来了。”九瑶回望他，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这还不足以说明一切吗？”

她忽然弯了弯唇角，有心逗他：“说明我的心里，已经有了比烛九阴更重要的人，比如沈半人，还有靳川……”

话音入耳的刹那，江宴眼里的光亮悄然黯淡下去，虽然神情依旧平静，却掩不住失落之色慢慢涌上了脸庞。

就在他心绪沉落之际，九瑶微微俯身，贴近他耳畔，轻声补了一句：“当然，还有你。”

“我最珍视的回忆，从来都不是以九渊的身份与烛九阴纠缠的那段过往。而是在龙尾山，你陪着我一起看烟火的那一刻。”

她眼目柔软，凝望着身下的江宴，字字动情。

“所以，我回来了，回来找你。”

“九瑶……”江宴喉头微动，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九瑶伸出手轻轻掩住了唇瓣。

“你什么都不必说，先听我说。”

“我想和你一同去往神界。”

她眼底掠过一抹沉沉的落寞与迷惘：“我本就是逆天道而生的异类，就算身负玄武神格，到头来依旧难逃魃化的宿命。我或许最后会化作一块冰冷的石头，又或许落得和女妭一样的下场，遗忘所有前尘旧事，变的无心无情，无知无觉，最终沦为一个被寄生的嗜血怪物。”

“与其任由命运摆布，倒不如直奔神界，坦然去承受那所谓的神罚……”

江宴伸手轻轻拿开她覆在自己唇上的手，目光静静注视她，语气温柔却异常坚定：“你不会的。九瑶，你绝不会变成那副模样。”

“为什么不会？”九瑶轻声打断他，眼底满是执着的探寻。

江宴一时语塞，默然无言。

九瑶定定望着他，眼底翻涌着滚烫的情愫：“你知道吗？我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九渊，身在五色石界的循环里时，我也始终无法共情她。我甚至在想，或许那根本就不是我的经历，而是九渊寄生在我脑海里的一段回忆。”

“我不是什么九渊，我是九瑶，我只以九瑶的身份真切的活过。而在我心底的人，从来，自始至终，都是你……”

她目光炽热又深情，一瞬不瞬地凝着江宴，距离之近，两人气息无声而温柔的纠缠。

江宴心神震动，一时间竟忘了躲闪，任由那抹温柔将自己包裹。

而九瑶缓缓俯身，柔软的唇瓣眼看就要轻轻落下去——

“轰隆”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大力推开。

门外，被夷水说服悄悄驻足偷窥的九瑶，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径直闯入。

余下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夷水，抬手一挥，趴在江宴身上的假九瑶便转瞬化作一只振翅的飞蛾，扑棱着翅膀掠出门隙，眨眼间没了踪影。

她暗道：“你既了我一桩心事，我便也了你一桩心事。现在门已经帮你们开了，剩下的可就看你们自己了。”继而，洒脱的转身离去。

江宴茫然起身，还没完全回过神来，直到看见门外一脸愠色走进来的九瑶，才彻底清醒过来。

九瑶又急又气，本是气急了冲进来，可对上江宴的目光，又莫名生出几分窘迫，语气生硬又不自然地辩解：“刚刚那个……不是我。”

江宴神色平静，淡淡应声：“我知道。”

“知道你还……”九瑶话到嘴边截住了，本想问他为何不躲开，任由对方近身，可看着他此刻的淡然，再想起方才他眼底那份真切的动摇，混乱的心绪反倒平静了下来。

既然夷水已经为自己铺垫到这一步，九瑶索性不再躲闪。她抬眼望向江宴，神色敛去羞恼，只剩一片郑重的认真：“方才那个我虽是假的，但话却是真的。”

这话落定，江宴再也无法维持平静，凝望着眼前的九瑶，心绪剧烈翻涌，甚至不知该摆出何种神情。

“江宴。”九瑶轻声唤住他，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执拗与认真，“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知道你有太多顾虑，有太多身不由己。可这些，在我这里从来都不算阻碍，更不会成为我们之间的隔阂。无论我是什么身份，身负何种宿命，都不会改变我对你的态度。”

“你总是把选择权交到我手上。你让我自己去探寻身世过往，让我听从内心为自己的命运抉择前路。我不愿被困在五色石界的循环里，你便带我来到居延泽，你说是为了寻找去往神界的路，但其实你分明是想替我寻一条压制魃化宿命的后路。你又一次把选择权交到了我手里。”

她定定看着他，目光坦然，字字恳切：“既然如此，我已经做出了我的选择。我选择你。那你，能不能坦然接受我的选择？”

屋内一时陷入死寂，只剩无声的沉默萦绕。

江宴垂着眼，迟迟没有应声。

九瑶望着他隐忍为难的模样，心头渐渐发沉，终究不忍再逼他。她偏过头，压下眼底的落寞，语气慢慢归于平静：“罢了。比起成为你的顾虑，我更愿意做你的盟友。我不会留在这里，你要去神界，我便陪你一同去。”

说罢，她似再也无法停留下去，转身快步离去，只留江宴一人立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绪复杂难平。

九瑶气呼呼的跑回自己房间，反手立刻关上房门。

她气的不是江宴，气的是自己。

“明明都已经把心里话都说出口了，为什么到最后关头，偏偏又退缩了？”她对着空荡的房间，低声质问自己，心头又闷又涩。

发生过的事，就不能当没发生过。特别江宴这样的个性，如果他真的要拒绝，就一定会拒绝的非常彻底，一丝一毫的念想都不会给。

九瑶现在还没法预料这件事的后果，脑子里已经不由自主的闪过无数种不好的情况，每一种都是她极其不想要面对的。

早知如此，方才就该再多等片刻，逼着他把话说清楚，总好过现在一个人在这里胡思乱想，坐立难安。

第二天一大早，九瑶很早就起床了，只是迟迟不愿出门。在房间里枯坐良久，直到再也无法拖延下去了，才披好外套准备出门。

刚推开房门，抬眼的刹那，九瑶心头一震。

门口静静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却正是她今日最不想迎面对上的人——江宴。

他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却始终只是安静等候，没有上前敲门，也没有出声惊扰。

九瑶暗自轻叹，心底生出几分无奈。果然，她从来都没看错江宴的个性，他从不会给人半分模棱两可的念想，凡事总要清楚明白，绝不拖泥带水。

“九瑶。”江宴看着她，语气微微斟酌，先开了口，“我有话，想对你说。”

九瑶敛了敛心神，轻轻点头，强迫着自己抬眼正视他，不肯有半分躲闪。

江宴静静凝望着她，一眼便看穿了她故作镇定下的忐忑。有那么一瞬，九瑶清晰捕捉到他眼底掠过一抹温柔又缱绻的情绪，看的人心头发颤。

沉默片刻，他像是已经在心底斟酌了千遍万遍，终于再度开口，语气认真而笃定：“比起成为你的心结，我更想做你的一方港湾。”

他目光柔和，字字真诚：“若是这样能让你开心，那我也会觉得开心。”

九瑶整个人怔住了，明明耳畔一直回响着他的话，心口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却仿佛反应不过来这份突如其来的应允与倾心，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出声。

江宴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站在原地，温和地陪着她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九瑶抬眼对上他温柔沉静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不约而同，浅浅弯起唇角，相视一笑。

——恍若千万年漫无目的的漂泊跋涉，此刻终于有人停住脚步，专程为她点亮了一盏归处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