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行居延泽，一切尘埃落定。冥河之门终究未能开启，也彻底印证了一件事：逆溯冥河，从弱水末流去往神界的这条路径，根本无法启用。

江宴一行也开始着手收拾行装，计划返程。

临行前夕，九瑶与夷水作别。两个人初见时剑拔弩张，大打出手。可经这几日相处，心结渐散，早已冰释前嫌。

九瑶望着她，关心道：“你与廪君，难道就要这样一直僵持下去吗？”

夷水眸光微黯，叹道：“暂且还是不见吧。”

“那你心里，现在究竟是如何看待他的？”

“我现在也说不清。或许，我从来都未曾看清过真正的他。”她垂眸轻叹，“不过，我愿放下前尘种种纠葛。从今往后，每一日我都知道自己受着他诚心馈赠的弱水之力，也许终有一日，我会再度找回当初那种心动的感觉。届时，或许还能与他从头来过。”

“倒是你……”她话音稍顿，忽然微微凑近九瑶，声音压低，“你的那个小情郎，心思很重。在大事抉择上你可以托付信赖他，但也不要事事都倾心信任。要知道两情相悦，从来不是一段情缘的归宿，不过是漫漫情路的开端罢了。”

九瑶闻言微微一怔，目光下意识便落向远处的江宴。

“倘若最后真走到无路可走的地步……”夷水语气稍顿，望着九瑶，柔声道：“便来寻我。居延泽的弱水之力虽然有限，但还是可以护住你的神身。”

说完，她转而看向江宴，神色郑重：“江宴，你也切莫忘了我先前同你说过的那些话。”

江宴心中通透，闻言点了点头，已然会意。

九瑶眼底掠过一抹浅浅疑惑，心头萦绕着几分不解，却终究按捺住好奇，没有开口追问。

一行人重新坐回来时的车里，依旧由靳川和沈半人轮流开车。江宴有心替两人分担，想换自己来驾驶，却被沈半人一口回绝。

“你和九瑶都还带着伤呢，乖乖享受特殊待遇就好。等往后身体彻底养好，有的是机会让你们当司机，专程载着我和靳川游山玩水。”

车子计划按原路折返，偏偏遇上高速临时封路，只好改走国道。国道路面狭窄颠簸，往来车流又杂，车速根本提不起来。好在行程也不太赶，沿途山野风光连绵秀美，车子走走停停，几人随口闲谈，倒也不觉疲惫。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车子恰好行至一片开阔草场边上。落日熔金，晚风漫卷草浪，景致极是怡人。沈半人当即提议索性停下露营，就地解决晚饭，稍作休整再赶路。

虽然是临时起意，靳川还是大张旗鼓的支起了天幕，摆好露营折叠椅，还把返程途中添置的食物、饮料、水果一并搬下车，再一一摆放好。

不知道的，还以为几人是特地来此露营兼赏落日的，引得国道上过往车辆里纷纷投来艳羡的目光。

江宴无意间瞥见沈半人始终无意识的摩挲着那块螭鬼玉牌，神色微微出神。

他状似随口般轻声问道：“沈疑最近一直没动静吗？”

沈半人闻声一怔，这才察觉自己竟下意识的把玩玉牌许久，他点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担忧。

江宴望着那块螭鬼牌，有心同他解释：“这枚螭鬼牌是以九州之铜铸就，最特别之处，便是能承载意识与记忆。两年前阴山府清算沈家，沈疑也身受重创，无法再维系鬼身。在他魂魄彻底消散之前，我便以九州之铜，替他留住了最后一缕意识。”

“而他也将自己的毕生所学，尽数存储在了这九州之铜中。所以我说这里面有他的毕生修为。”

他稍作停顿，语气渐沉：“只是他到底魂魄已散，而意识与修为本就互为表里，同出一源。他在冥河之中过度使用意识，本质也是对修为的过度损耗。所以，可能需要静养一段时间，才能慢慢复苏。”

“就是说，过一段时间，他会自己醒过来，对吗？”沈半人向他确定。

江宴看着他，点了点头。

一旁的九瑶沉默许久，终究压不住心底的好奇，转头看向江宴，轻声发问：“江宴，夷水私下跟你说了什么？”

江宴目光微敛，淡淡答道：“她同我说起一些有关她的往事。”

“是什么事？”九瑶追问道。

江宴望着远处沉沉落日，开口道：“夷水，也是祖巫氏一脉。”

九瑶、沈半人与靳川听罢，皆是面露讶异。

“与我们同出一脉？”沈半人奇道，“祖巫氏不是靠神血世代繁衍传承，所以不能成神吗？”

江宴声音沉静，徐徐道来：“盘古精血化生十二祖巫，夷水位列其五。天水灭世后，人间四海水域尽数被弱水侵蚀污染，是夷水献祭自己的神血本源，涤净万里弱水，孕生出江河湖海的鱼盐生灵。最终以身殉道，修成了神身。”

靳川不由感慨：“她看着这么年轻，竟已是这么古老的神祇了。”

江宴点点头：“正因她年少成神，不涉世间纷扰，不识情爱牵绊，亦不懂人心诡谲，才会在当年巴人西迁一事上，深陷执念，错付痴心。”

沈半人叹道：“她和廪君这事吧，倒真是外人难以评判。一边是神女的一往情深，对长相厮守、朝朝暮暮的期盼；一边是廪君的心动却自持，以及肩上无法推脱的天命重任和族群期许。”

“两个人心中各有所重，也各有坚持，始终无法同频，又如何能相携相守？在错的时机里遇上再契合的人，都比从未相逢，更像是一场宿命难躲的悲剧。”

九瑶心头微动，不由得想到自己与江宴之间的宿命牵绊，她悄然侧眸，望向身旁的江宴。

江宴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对上她的眼眸，神色温和，轻声缓和道：“或许世间情缘，大多都难得圆满。若有幸相守，即便不能天长地久，也应赤诚以待，彼此珍重，携手抵抗世间万难。”

九瑶静静看着他，心头所有纷扰悄然落定，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浅淡又安心的笑意，眼底是全然的信赖与温柔。

“所以，他们现在的结局也挺好的。”沈半人由衷道，“管他外人如何吃瓜，至少他们自己，已是各自释怀，不怨也不恨了。”

“对了，江宴，你想好我们下一步去哪儿了吗？”靳川问，“要先回昆仑山，跟十七汇合吗？”

江宴想了想，说道：“十七已经离开昆仑山了，我让他去帮我办一件事。我们直接去虞山，中途再与他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