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高速上接连开了二十几个小时,中途只匆匆停靠过几次服务区。待到行至虞山一带,四人早已舟车劳顿,浑身疲乏得连讲话都觉得费力。
江宴原本和十七约好在石油小镇碰面,可十七路上耽搁了行程,消息传来说要等到次日下午才能抵达。四人便先住进酒店,一边休息补觉,一边等候十七赶来。
白天几人蒙头在酒店补了一整天觉,直睡到天昏地暗,腹中饥肠辘辘才陆续醒来。也懒得再出去吃饭了,索性约好去酒店餐厅吃自助晚餐。
沈半人和靳川同住一间豪华标间,房间在十二楼,离餐厅近得很。江宴与九瑶则各住单间,偏偏没能分到同一楼层——九瑶在十六楼,江宴在二十一楼,还都凑巧是走廊最末尾的房间,离电梯最远。
办入住的时候前台小姑娘就一直满脸真诚地致歉,说这两天赶上跨年,酒店客房早就被提前订满了,实在没法给他们安排在同一楼层。为了弥补他们这次不完美的入住体验,每天都让机器人往他们房间送欢迎果盘。
就这样,沈半人还非要说是因为自己长得帅,所以才额外送的果盘,而且明显送到他房间的果盘是双份。
靳川问他:“要不要仔细回忆下自己究竟定的几人间?”
沈半人乐了:“被我的光辉掩盖无需自卑,帅哥的朋友通常也会被认为是帅哥。”
九瑶倒不是很在意房间的位置,除了确实离江宴远了点,其余反正有电梯上下,往来也很方便。待到落座自助餐厅用餐,几人才真切体会到旅游的人流量是真大,满厅都是阖家跨年出游的游客,人声融融。置身其中,仿佛自己也成了万千游客之一。
邻桌的游客正兴致勃勃闲谈,说今夜小镇的月沼湖上有打铁花盛演,还有皖南风情的游灯会,跨年的氛围感十足。
沈半人听得心痒难耐,恰好闲来无事,便动了凑热闹的心思。
江宴对此表示赞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去逛逛灯会消遣片刻也好。九瑶与靳川都没见过打铁花,被沈半人绘声绘色的描述弄的心驰神往,再加上江宴也从中提议,几人稍一合计,便定了下来。
餐后众人各自回房换好衣服,正要动身出门,江宴忽然接到一通电话。他低声交谈几句,抬手捂住话筒,转头对几人道:“是太爷打来的,有事要和我详谈。你们先过去,我稍后处理完就赶过来。”
九瑶闻言神色微滞,随即看向沈半人和靳川,说道:“要不你们去吧,我回房间休息。”
“别呀,”沈半人连忙拦住她,“都睡一整天了,你还困?难得遇上灯会,你从前都没见过,去凑个热闹嘛。”
江宴也温声劝道:“去看看吧,我很快就打完电话,随后就去找你们。”
九瑶终究不愿拂了江宴的心意,点头应下,跟着沈半人与靳川一同乘车前往灯会处。
沈半人心思活络,早早寻好了车位停下。步行至月沼湖畔时,早已是人山人海,游人摩肩接踵。石桥上有艺人舞灯巡游,一盏巨型红白相间的鱼灯格外夺目,玲珑生动,流光婉转,是九瑶从未见过的人间景象。
夜色渐深,滚烫的铁花腾空绽放,星火漫天坠落。火星落到九瑶身上的时候,有一瞬令她想起了那场神界降下的天火。可周遭人声鼎沸,此起彼伏的欢笑声、惊叹声,与记忆里漫天的哭泣和惨叫,形成了那么鲜明的对比。
九瑶看得入神,只是偶尔目光也会不自觉的在人群里左右张望,却始终没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心里暗暗思忖,或许他的电话还没打完。
又或许,等他结束通话,夜色已深,便索性不再过来了。
待到正点之时,漫天铁花簌簌坠落,无数星火泼洒在湖面,碎成万千粼粼波光。两岸花灯次第亮起,流光溢彩,映亮了整条湖岸。
周遭喧嚣扑面,游人欢声笑语簇拥身旁,九瑶的心底却漫上一层浅浅的失落。
此刻的江宴,也正静立在不远处一间露天餐厅的平台上。
这里视野正好,既能望见长桥上流光溢彩的灯火,也能清晰瞥见桥下人群之中伫立的九瑶。
纵使隔着一段距离,他依旧精准捕捉到她眼底翻涌的惊艳,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
可他也只能这般站着,不近不远的伴在她身边。他知道她不同常人,她足够清醒,足够无畏,也足够强大。但他仍然不希望她往后所有温柔美好的回忆里,都烙下自己的身影。
人群中,九瑶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来,险些就要与自己视线相撞,江宴心头一紧,慌忙转身,借着墙壁堪堪挡住身形。
“江宴。”
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轻轻唤住他。
江宴循声望去,发现竟然是小西王母。
正当他疑惑于对方为何会突然在此出现时,她开口了。
“我想通了。”
小西王母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坚定,“江家不可能永远用神血供养我,我也没法孤身一人,在这人间待上千年万年。”
她盯着江宴的眼睛,语气从未有过的认真郑重:“我决定回神界。我愿与你一同寻找回昆仑的路。”
江宴默然望着她,目光沉沉,似在心底斟酌权衡。
“我虽然是罪神,但人间始终不是我的家。没有一个神,能够在这里安然的生活下去。所以就算回去要承受神界的责罚,我也甘愿面对。”
江宴忽然道:“你等我一会儿。”
说罢,他若有若无的瞥了眼远处的九瑶,随即转身离开平台。
灯会所在的月沼湖离酒店本就不远,江宴很快去而复返,带回来一副画卷,递给小西王母。
她疑惑的伸手接过,展开画卷,待看清画中身影时,不由低低惊出声:“天女妭?”
“她如今被神血封印在画中,但只要踏入神界,封印自会消解。”江宴声音淡淡,“只是她滞留人间岁月太久,神性几乎消散殆尽,即便回了昆仑,也需静养数百年,才能恢复昔日神格。”
小西王母满眼疑惑的望着他,不懂他为何突然拿出女妭的画像,又为何同自己说这些。
“你既然决定回神界,我会尽力帮你。”江宴神色认真,目光又落于画卷上,“还请你顺路,将女妭一同带回昆仑。”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小西王母愈发茫然,“你不跟我们一同去神界吗?那烛九阴呢?你不送他回去了?”
江宴缓缓移开视线,没有回答。
“难道……你已经知道了解开弱水之眼封印的法子?”小西王母心头一沉,若真如此,这本该是件振奋人心的事情,可看着江宴反常的模样,又觉十分不安,“你……要做什么?”
江宴没再回答她的任何问题,声音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回昆仑山去吧,再等待一段时间。等弱水之眼开启之日将近,我会提前告知于你。”
江宴折返酒店时,远远便看见九瑶静立在他房间门口,已然等候许久。
“回来了?”他放轻脚步开口。
九瑶闻声转头,并未追问他去了哪里,只浅浅一笑:“我也刚回来没多久。”
说着她伸手从衣袋里摸出一枚锦鲤模样的小灯,红白纹路相间,玲珑可爱,递到他面前。江宴伸手稳稳接过。
“这和我们刚才在桥上看见的大鱼灯样式一模一样。”九瑶眉眼弯弯,带着几分温柔笑意,“你没来得及去看,我就特意带回来送给你。”
江宴指尖摩挲着小灯,才发觉背后嵌着两块磁石,原来是枚冰箱贴。他眼底漾开清浅的暖意,爱不释手:“谢谢你。”
见他真心喜欢,九瑶也跟着心生欢喜:“早点睡吧。明天早上,我来叫你一起吃早饭。”
江宴轻轻点头,目送她转身离去。
走廊尽头的窗户敞开着,一轮皓月高悬夜空,清辉静静洒落,照着江宴凝伫的目光,温柔又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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