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春天来了,而他也回来了。

天刚蒙蒙亮,山里的天光还暗着。

柏里醒得很早。

木屋密闭,四下静得很,只有灶膛残留的一点炭火,忽明忽暗地映着屋内的轮廓,外头的声响一层一层透进来,远近错落的鸡鸣、村口轻浅的狗吠、溪水不停歇的流动声,还有奶奶在院子扫地,一下又一下,沙沙作响。

他没急着动,静静躺了一会儿,缓开腿上沉滞的酸胀,才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

床边立着根木棍,是程真前天才给他削的拐杖,边缘磨得圆润,握着手不硌,柏里攥住木棍,借力站起,伤腿依旧发软,不敢太用力,好歹是能稳稳站住了。

他一步一顿,慢慢挪到门口,抬手推开木门。

晨雾浓重,白茫茫罩住整座村子,远山隐在雾里,只剩一道模糊的影子,唯独山顶积的残雪,在初亮的天光里透着一点冷白。

奶奶听见动静回头看他:“这么早?”

柏里扶着门框,声音轻:“今天上课。”

奶奶放下扫帚走过来,目光落在他的腿上,带着不掩的担心:“能走?不行就再歇一天。”

“能走。”

他说得笃定,低头看着脚下的泥地,抬步往院子里走。

腿上的痛感是实的,每踩一步都虚浮无力,像踩在软绵的棉絮上,使不上半点劲,短短十几步院子路,他走得极慢,额角很快渗出细汗。

奶奶一直护在他身侧,时时伸手想扶:“慢点,不急这一时。”

柏里轻轻应了一声。

推开院门,夜里落过小雨的青石板路潮润微凉。

木棍敲在石板上,笃、笃、笃。

清脆的声响破开山村清晨的寂静,一路往前。

走到小满家门口,小姑娘正蹲在石阶上刷牙,一抬头看见他,眼睛瞬间睁得圆圆的,满脸意外:“柏里哥哥,你真的要去上学啊?”

“嗯。”柏里点头。

小满胡乱吐掉嘴里的泡沫,抹了把嘴,小跑着过来扶住他空着的胳膊:“我扶你走!”

柏里微微侧身:“不用,我自己可以。”

“我扶着稳一点。”小姑娘性子执拗,小手牢牢扶着他,脸蛋跑得起了薄红,不肯松手。

柏里没再推辞,任由她扶着,慢慢往前走。

小满一路絮絮叨叨的,说着学校的琐事:“程老师说今天要听写生字,我昨晚背好久了,春妮昨天做了十道数学题,全都对了,铁柱还说,今天帮你拎书包。”

山间的雾慢慢散了。

朝阳从山后爬出来,金色的光铺落下来,漫过田野屋舍,整座山村都亮了,远处小学的旗杆上,红旗迎风飘着,日日清晨不落,是程真雷打不动的习惯。

村口老槐树下,春妮和铁柱果然早早等在了那里。

两人看见他,立刻迎上来。

“柏里!”春妮快步走近,伸手去摘他肩上的红书包。崭新的书包里,装着那套崭新的《五三》。

柏里抬手挡了挡:“我自己背就好。”

“你走路不方便。”春妮不由分说把书包接过来背上,动作轻轻的,生怕碰坏了里面的书本。

一旁的铁柱没说话,径直上前,沉默地蹲在他面前,后背绷得笔直:“上来,我背你。”

柏里迟疑:“不用,我能走。”

“前面是上坡,你走不动。”铁柱的语气干脆,带着山里少年实打实的强硬,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柏里垂眼,看着自己微微发颤、始终无力的右腿,沉默两秒,慢慢俯下身,伏在了铁柱宽厚的背上。

铁柱起身走得很稳,一步一顿,稳如平地。

春妮背着书包,小满拎着拐杖,四个孩子慢慢往学校去,晨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层层叠叠叠在一起,温温软软的。

走了一截路,铁柱忽然闷声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少年人认真的期许:“柏里,等你腿好了,教我数学吧。”

柏里贴在他的背上,能清晰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腔踏实的震动。

“程老师说我进步了,可还差得远。”铁柱顿了顿,道出心底的念头,“我想考高中。”

柏里轻声应:“好,我教你。”

“还有我还有我!”旁边的小满蹦蹦跳跳地凑过来,满眼期待,“我也要学!”

“都教。”

快到学校时,教室里的读书声清清楚楚飘了出来。

是程真温和清亮的领读声:“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紧随其后的,是满教室孩子稚嫩整齐的跟读,清脆又认真:“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铁柱稳稳走到教室门口,小心地把柏里放下来。

柏里扶着门框站稳,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推开教室门。

木门吱呀一声轻响。

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孩子齐刷刷转头,目光全都落在门口的柏里身上。

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涌进来,给他周身笼上一层浅浅的光晕,他拄着拐杖,双腿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脊背却挺得笔直,半点不弯。

讲台上的程真停了声,拿着课本的手微微一顿。

他静静看着门口归来的少年,看了好几秒,眼底缓缓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

“进来吧。”

程真的声音落在安静的教室里,温和清晰。

柏里握着拐杖,一步一步往里走。

笃、笃、笃。

单调的落地声,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分明。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拐杖靠在墙边,抬眼望向讲台。

程真正看着他,眼底亮得很,盛着一整个清晨温柔的光。

片刻后,程真收回目光,看向全班同学:“我们继续上课。”

课本重新翻开,领读声再起。

孩子们的读书声比先前更响亮、更整齐,满满都是朝气。

柏里跟着低声诵读,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他看着书页上熟悉的字迹,看着窗外透亮的天光,看着讲台上那个温柔的身影,心口微微发热,眼眶莫名发酸。

他真的回来了。

回到这间热闹的教室,回到朝夕相伴的伙伴身边,回到这个有光,有温度,有盼头的地方。

窗外晨雾彻底散尽。

远山青灰依旧,沉默伫立,却再也没有往日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压抑,山脚田野抽青,柳芽新发,溪水叮咚流淌,生生不息。

春天,是真的来了。

教室里书声琅琅,是山野春日里,最鲜活的声音。

早读课上,程真慢慢穿梭在课桌之间,巡视着孩子们的学习状态,走到柏里身侧时,他停下脚步,低头扫过少年的桌面。

课本上字迹工整,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看得出来字字用心,桌角的《五三》已经写了十几页,每页都演算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潦草。

程真微微俯身,压低声音问:“腿还疼吗?”

柏里立刻抬头看他,眼神清亮:“不疼了,坐得住。”

“那就好。”

程真抬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简单的一个动作,带着无声的宽慰,随后继续往前走。

早读结束,正式开课。

这天讲的是古诗《春晓》。

程真把诗句工整写在黑板上,一句一句细细拆解句意,语速平缓,讲得通俗易懂。

这首诗柏里小时候就会背,是妈妈教的,从前年纪小,只觉得诗句顺口好听,从来不懂其中意境,如今听程真细细讲解,一字一句,才慢慢读懂短短二十字里,藏着的春日山河与四时风物。

讲到“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程真抬眼望向窗外。

晨光正好,院内老槐树的新枝嫩芽在风里轻轻晃动,鲜活又温柔。

“春日的风雨会吹落繁花,却也能滋养草木,催发新生。”程真望着窗外,缓缓开口,“人生也是一样,总会有低谷风雨、遗憾失去,但熬过之后,都会是新的生长,新的希望。”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

年纪小的孩子似懂非懂,却都睁着眼睛,认真听着他说话。

柏里看着讲台上从容温柔的人,心里渐渐通透。

程真带给他们的,从来不止书本上的知识、试卷上的分数。

他教他们好好看待生活,教他们直面苦难,教他们身处泥泞,也能抬头看见春光。

这些东西,比任何知识点都更长久,也更珍贵。

下课铃准时响起。

程真布置了课后作业,让所有人背诵古诗,写一段文字,说说自己眼里的春天。

孩子们三三两两收拾书包,嬉笑着跑出教室,转眼就跑没了影。

教室里很快空了下来。

柏里收拾东西慢,等所有人走后,才撑着桌子起身,想去拿墙角的拐杖。

“我送你。”

程真已经走了过来,顺手拎起他放在桌侧的书包。

柏里连忙道:“不用麻烦你。”

“顺路。”程真自然地迈步,语气温和,“正好看看你走路恢复得怎么样。”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

春日的阳光铺满整座校园,明亮又温暖,旗杆上的红旗猎猎作响,风里都是草木新生的气息。

走在安静的校园小道上,柏里沉默了许久,轻轻开口,唤他的名字:“程真。”

“嗯?”程真侧头看他。

柏里抬眼,望着漫天暖阳,声音很轻,却无比真诚:“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看见春天。”

程真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

晨光落在柏里的脸上,眼底澄澈明亮,盛着满眸春光,他拄着拐杖,双腿依旧不稳,却身姿挺拔,像山野里破土而生、顽强向上的小树。

程真心头微动,轻声回他:“不用谢我,春天一直都在。”

他看着少年执拗又纯粹的眼睛,缓缓补充:“我只是帮你推开了那扇窗,真正走出来、熬过所有难的人,是你自己。”

柏里静静望着他,看了很久。

而后慢慢笑了,露出淡淡的梨涡,干净又温柔。

“嗯。”他轻轻应声,“我走出来了。”

两人继续并肩往前走。

远山依旧沉默如故。

可山野早已换了人间。

冻土复苏,新芽破土,春风过境,书声不息,有人陪他行路,有人等他成长,有人同他一起,静待花开。

有光,有暖,有陪伴,有生生不息的希望。

足够抵消所有漫长的煎熬与黑暗。

程真看着身前少年一步一步、稳稳前行的背影,心底彻底安宁。

他留在这座深山,守着一间小小的教室,从来不是为了改变什么。

只是为了陪伴。

陪一个深陷泥泞的少年走出低谷,陪他看见春光,陪他慢慢长大。

仅此而已,便是全部意义。

春风温柔,天光正好。

他们迎着暖阳,一步一步,共同奔赴这场姗姗来迟的春天。

【第十八章·完】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