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透进教室,没关严的玻璃窗缝隙偶尔钻入缕缕微风。
“这排桌椅搬出去!”
“桌兜清空!桌兜清空!说了多少遍!”
指令声和桌椅在地上被拖动的声音混乱成一片,刺痛着耳膜。
祈季也没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最后一节自习课,老吕踩着斜阳进来募集主动帮高三布置考场的志愿者,说得天花乱坠,承诺又加德育分又当众表扬的。
谁不知道布置考场就是纯粹的苦力活。
压根没有人理睬他。
大家都埋头各忙各的,没发现一只手高悬在半空。
老吕是个细眼老头,平时没什么存在感的双眼在那瞬间散发出一阵光亮,当着全班面把祈季夸了个够。
说她成绩好心地善良,还懂得吃苦。
祈季:…
谁会喜欢干累活?
只是想看看楼上的风景是不是更好。
春分已经过去,白昼时间被拉长。
夕阳张扬地洒落到青浔一中教学楼四楼。
祈季迈着大步跨上楼梯。
高三生的书大堆大堆放在班级门口,她几乎无从落脚,只能时刻紧盯脚下,小心翼翼迈步子。
孟意刚从厕所出来,招招手让她过去。
她又往前迈一步,余光却突然捕捉一个高挑的身影。
有个男生抬着课桌从祈季边上路过,视野被遮住,然后又豁然开朗,挺拔的少年出现在她视线中央,模糊周围其他人。
那人半身轻靠在门框上,校服松垮披在肩上,双手随意插在校裤兜里,单肩挂着黑色书包,不知在和教室里的人说什么,而后唇角勾起,玩味一笑,信手拈来的乖痞。
“走了周游时!陪哥打会儿球。”
是贺修竹的声音,祈季能听出来,她慌忙撇开视线。
“祈季!”孟意在叫她。
她假装看被染红的天,一路小跑过去。
中途没忍住又偷看,贺修竹正勾着周游时的脖子,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
周游时走神没在听,眼皮懒懒抬起,祈季不小心被抓包,和他对视一秒。
很短的一秒,她心虚避开他目光。
心脏如乱麻,耳根发烫。
“小盒子你怎么了?”孟意捧着她脸细细端详,“你脸怎么这么红。”
祈季赶紧捂住脸颊,嘟起嘴,含糊不清地掩饰:“热的吧。”
她们抬起一张桌子,往教室外搬。
那个方向又传来少年们爽朗的笑声,祈季又侧目望去。
夕阳余晖从周游时身上淌过,贺修竹不知又在犯什么贱,周游时假装挥拳,被贺修竹轻巧躲过去。
过一会儿他一只手抓书包肩带,另一只胳膊肘松松靠在贺修竹肩膀,走得懒散,好像对一切都游刃有余。
少年的背影渐远,逐渐融入暮色,消失在拐角。
“这个周游时长得是真帅啊。”孟意压低声音凑到祈季脑袋边上,“不过看起来不是一般人能拿捏的,我还是喜欢乖点的。”
祈季闻言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果然,你喜欢常礼那样的……”
孟意一把捂住她的嘴,羞红了脸:“你再说!”
很奇怪地,孟意从未主动提起过他的名字,可祈季就是知道。
知道她会在课间操转身时,目光先于身体慢半拍,也知道她会偷偷移开视线,却又在常礼路过后迅速回头看一眼。
因为暗恋就是这样。
她看出来不是因为她聪明,是因为她也习惯把喜欢匿在余光里,把每一次精心设计的巧遇都装成不经意的路过。
十几岁,每个人心里都有那么一个名字,它被藏在舌根底下。
……
打篮球的路没那么轻松,刚到三楼两人就被老板主任逮住,说布置考场人手不够,要他们一起帮忙,把高二前五个班的课桌也排好。
贺修竹仰天一声长叹:“怎么就被抓到这来当老黄牛了,我还着急打球呢。”
抱怨归抱怨,手上的活一点没耽误。
周游时斜他一眼,没搭理。
“这种事儿让高一干就行了啊……”
周游时手伸进桌兜,把里面的草稿纸取出来,放一边:“高一不是人?”
冷不丁被噎了一口的贺修竹少见地闭了嘴,转而又想到什么,一脸坏笑。
周游时懒洋洋地瞥一眼:“有事说。”
“前两天给你递情书那个妹妹也是高一的不是吗,怎么,和尚心终于破碎了?”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何……何净秋?”贺修竹还在追问。
“让我过去。”周游时抬着一张破角的课桌,“你挡我路了。”
贺修竹撇撇嘴,问的问题被略过,看他兄弟这反应,就是又给人家小姑娘拒绝了。
在这学校三年,周游时收过的情书真比他吃的饭还多。
明里暗里偷偷塞礼物给他,暗的他全当不知道,明面上的都先不驳面子,单独只有两人时再给个温柔杀,“你很好,我不配,对不起”,然后礼貌疏远。
高一刚开学业务还没那么熟练,他听见过周游时走心回答:“谢谢啊,你眼光不错。但我这人挺麻烦的,喜欢这两个字太珍贵,我会反复确认,喜欢一个人可能会让她等很久,你值得被第一时间选中,而不是被人慢慢考虑。”
他那时和周游时还没那么熟,但就是那次他确定周游时会是值得交一辈子的朋友。
有涵养、尊重别人的人,就算哪天真遇到解决不了的矛盾,也懂得给彼此留最后的体面。
他共情力强,有时还会替那些姑娘们感到高兴,她们喜欢了很不错的人。
只是没有让他也喜欢的好运气而已。
他看着不远处的周游时,背部校服随着他俯身扫地的动作起伏,眼尾耷拉着,带着些困倦。
他重重叹出一口气。
不知哪个女孩能降服这挑剔小少爷…
“祈季!”
“祈季你慢点,让我看看!”
两个女孩从隔壁班先后钻出来,飞也似地跑进二班。
“你手里拿的那是什么!快让我看看!”孟意还在穷追不舍,没发现前面的人停下了脚步,因此她一头撞上了祈季的后背。
“哎呦!你怎么停下了。”
祈季怎么也没想到周游时会出现在自己班的教室,她攥紧手里的信封,大脑冒出了一百种解释。
但此时此刻,她最想做的是照镜子,不知道刘海乱没乱,刚才跑太快,衣服是否还穿得整齐。
周游时视线划过她脸颊,然后粘在漏出一半的粉色信封上一动不动,眉毛微微蹙一下。
祈季心虚,又把它往外套拉链里藏了藏。
这是在三班布置考场的时候,某个桌兜里寻到的,看起来并没有被拆开过,封口还整齐贴在正面。
祈季把它拿出来,看到右下角的粉色兔子贴纸和一行小字:给周游时——何净秋。
她又想起那天在樱花树下的男生女生。
她脑子好用,逻辑能力强,立马就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那天不是在告白。
是在拒绝。
她的心脏突然替那个女孩疼了一下。
他大概不会直接和女孩说“我不喜欢你”,那太锋利。
应该只是把那封信还回去,嘴角挂着那懒洋洋的笑:“你把这个落我这了。”
语气轻松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特意选一个没有观众的时刻,不让女生的喜欢沦为别人嘴边的谈资。
想到这,祈季低头弯了弯唇角,他就是这样的人,对这些事情的界限很明确,从不越界,也不会让人难堪。
为什么呢?
因为他是周游时。
好巧不巧,这时候孟意从她背后走来。
祈季有所察觉,眼疾手快将它收进衣袖。
衣袖口子有收紧,还是露了半截在外面。
孟意瞥到祈季手里一闪而过的粉色弧光,吵着嚷着要看。
解释不清,别无他法,祈季只能跑回教室,却又在自己班遇到周游时。
打乱她所有节奏。
好在他什么也没说,淡淡把目光移走了。
祈季松一口气。
可是他那么聪明,肯定发现了。
“你收到情书了啊!同学!”气氛凝重,只有贺修竹还没心没肺地冲过来。
有个呆呆傻傻的人铺台阶,祈季也就顺势下了:“对。我回家再看。”
她干脆大大方方把信封亮出来,又不动声色把它放进了自己的书包。
孟意当即发出尖锐的爆鸣声:“这次又是谁?我认识吗?帅不帅?”
孟式三连问差点要把祈季砸晕。
贺修竹很快捕捉到关键信息:“又?”
“合着又是个情书收到手软的。”
他晃一眼周游时。
“那当然。”孟意一脸骄傲。
祈季干笑几声,在心里默默感叹,保护另一个女孩的秘密可真不是件容易事。
她并不认识何净秋,可她好像完全能代入到她的心情。
那种从胸口上涌的难过,又陷入自我怀疑,是不是我不够好,以及最终只能选择接受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的结局。
一切都像真切在她身上发生过。
于是她又偷偷发誓,永远也不要做那个被拒绝的人。
“走的时候把这个带下去。”周游时的嗓音突然回荡在空旷教室,他递出一袋可回收垃圾。
潜台词是,你可以走了。
贺修竹已经盯着祈季看了好一会儿,左想右想都觉得面熟:“同学,我们是不是见过?”
祈季猛然睁大眼,杏眼上的双眼皮褶皱更加明显,心想,糟了。
湿地公园那天还是被他看到了。
“哈哈,是吗,在学校里总能见到,所以面熟吧。”
她一把抢过垃圾袋,扯起书包就拉着孟意离开:“那我们先走了,拜拜。”
贺修竹看着她们的背影目瞪口呆。
“不是,她跑什么呀?我回学校还没一个月呢,怎么和她总见到啊。”
他说着又把手放在下巴上摩挲:“肯定见过。”
正纳闷着呢,没装几本书的书包朝他砸来:“最多陪你打半小时球。我还得回家背政治。”
贺修竹单手撑桌沿,课桌微微一晃,他人已经落地,恨不得扑到周游时怀里。
“就知道我们小周周对我最好了!”
周游时嫌他恶心,抓起篮球先逃走了。
*
自打莫名其妙被拽走以后,孟意就一直觉得不对劲,她余光瞥了祈季一眼又一眼。
“小盒子,你认识周游时?”
她不过是随口一问,祈季愣半天,眼皮微颤又否认:“我怎么可能认识他。”
“如果刚才说过几句话算认识的话,那现在算认识了。”她浅浅一笑,露出嘴角的小梨涡。
孟意不认账,她太了解祈季了,如果说的是真话绝不是这个反应。
她有秘密。
城市将进入夜晚前还漏了点光下来,照得祈季眼睫一片金黄,她瞳色偏黑,透出来的反光更亮。
“也是。”
孟意嘴角动了动,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有些话不必摊开来讲。
女孩们互相道别,往反方向走去。
夕阳照得两个人的影子无限长。
孟意走到第一个红绿灯,又听到女孩在背后叫她名字。
“注意安全!下周见!”
她手臂举得高高的,不断挥动,整个人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眼睛亮晶晶,随着跳动的幅度而摆动的头发像小狗耳朵。
这人上辈子怕不是只金毛吧。
感觉看到了小狗摇尾巴。
心里想:她怎么这么高兴啊。
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又想:她高兴就好。
目送孟意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祈季转身往地铁站走去。
手机:叮——
来自微信的新消息。
yoooo:「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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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飞的盒子/2017-3-24--23:50
-我的目光好像有自己的想法,我让它看路,却偏去看他,等他也看过来,又躲闪不敢对视。
-想跟一个女孩说,女孩你别难过,有人经过你的春天,不是为了停留,是为了告诉你,你的花开得很好看,会有懂得欣赏的人专门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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