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初冬

十一月的最后一周,怀玟三中迎来了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早上的气温降到了零下,操场上的草坪覆盖着一层霜。学生们裹着厚厚的冬季校服,缩着脖子匆匆走进教学楼,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雾。

翼枢今天起晚了。他手忙脚乱地套上校服,抓起书包就往教室冲。跑到教学楼门口时,差点撞上一个正要出门的老师,他连声道歉,头也不回地继续狂奔。等他气喘吁吁地冲进教室,上课铃刚好响起。

“呼……呼……”翼枢扶着门框喘气,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狼狈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

翼枢内心:好难堪T^T。

莫犀壑已经端坐在位置上,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桌上摊着课本和笔记。他侧头看了翼枢一眼,目光在他凌乱的头发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视线,什么都没说。

但翼枢注意到,自己的桌上多了一杯豆浆,还是热的。

他偷偷看了莫犀壑一眼,哥哥正专注地看着黑板,仿佛那杯豆浆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翼枢心里一暖,低头喝了一口,是他喜欢的甜度。

第一节课是语文。李老师今天讲的是现代散文。李老师讲到某句话的时候,教室里突然有人小声笑了。

李老师放下书,环视全班:“这句有什么问题吗?”

没人回答。李老师推了推眼镜,继续说:“本篇文章的作者写的是对家的眷恋。外边再冷,家里有亲人,心里就是暖的。你们现在可能体会不到,等以后离家上学、工作,就会懂了。”

翼枢下意识看向莫犀壑。他哥哥正低头在书上划线,表情平静,但翼枢知道,他也在听。

下课后,茈霁第一时间凑过来:“翼枢,你今天差点迟到啊。”

“睡过头了。”翼枢扶了一下额头,“昨晚打游戏打太晚。”

茈霁眼睛一亮:“什么游戏?下次带我一起!”

宁萁祉从后面走过来,面无表情地把一杯热豆浆塞进茈霁手里:“先吃早饭。”

茈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萁祉你真好!”

宁萁祉没说话,但耳朵有点红。翼枢在旁边看得真切,忍不住在心里偷笑:这两人,明明关心对方关心得要命,却总是装得若无其事。

第二节是物理课。张老师今天心情似乎不太好,一进门就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摔:“上周的作业,有些人做得一塌糊涂!图都能画反,你们是来上学的还是来梦游的?”

教室里鸦雀无声。

张老师扫视全班,最后目光落在某个角落:“宋蒎圩,你上来画这道题。”

宋蒎圩苦着脸走上讲台,拿起粉笔,犹豫了半天也没画出个所以然。张老师的脸越来越黑,教室里气压越来越低。

就在这时,莫犀壑突然举手。

张老师愣了一下:“莫犀壑?你有什么问题?”

“我可以试试吗?”莫犀壑站起来,语气平静。

张老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讲台上手足无措的宋蒎圩,点了点头:“行,你上来。”

莫犀壑走上讲台,接过粉笔,几乎没有停顿就开始画。他的图清晰规范,每个重点的地方都标注得明明白白,连张老师都微微点头。

“很好。”张老师难得露出笑容,“莫犀壑是文科生,物理都能学明白,你们有些人是不是该反思一下?”

宋蒎圩如释重负地回到座位,经过莫犀壑身边时小声说了句“谢谢”。莫犀壑只是点点头,回到自己位置上。

为什么莫犀壑会帮宋蒎圩呢?这事还得从小时候说起……

在莫犀壑很小的时候,大概六七岁,因为那时莫犀壑刚和弟弟翼枢分开,没人陪他玩,没人和他聊天,莫犀壑就一个人坐在角落。

自打离开了弟弟翼枢后,莫犀壑每天都要受到莫父的责骂和打,他不知道他自己生没生病,导致他每天都在想他会怎么死亡。可能冲着这一点,他有了想当医生的想法。

又是一天莫父的醉酒,不出意外的话,莫犀壑还是被打了。可能是边打边责骂吧,莫犀壑没听清,他也听不清,他努力想听清莫父说什么,但是他一直在耳鸣。

莫父发完酒疯就回到了家,就只留莫犀壑一个人在门外愣愣的站着。莫犀壑不知道该进去还是不进去。进去了,万一莫父又不开心了呢?不进去的话,那身上的伤口怎么处理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门进不是,不进也不是。

莫犀壑就一直站着门口。

这时候,有一个小男孩看到莫犀壑了,有点疑惑的走到莫犀壑的旁边。那个小男孩就是宋蒎圩。

宋蒎圩看了莫犀壑半天,发现他手上有伤,惊了一下——像被烟烫的?

由于宋蒎圩的母亲是医生,所以他知道这个情况应该怎么处理。他拉着莫犀壑走到一个水龙头那,帮莫犀壑被烟头烫的地方细细地冲洗了一下,转头对莫犀壑说:“你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回来,别乱跑!”

莫犀壑虽然有点疑惑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莫犀壑知道他应该是没有恶意的,所以站着那等着宋蒎圩回来。

等宋蒎圩回来的时候,他手上多了一卷纱布和一些创可贴。他跑到莫犀壑面前,小心的帮莫犀壑包扎,“疼就说出来,我再轻一点。”

这是莫犀壑很多年来听到的为数不多的关心话语。

等伤口被包扎好后,宋蒎圩又开始检查莫犀壑身上的其他伤口。宋蒎圩看完莫犀壑手臂上的伤口倒吸一口凉气——伤口太触目惊心了,新伤旧伤叠加在一块,很多都是旧伤没愈合,新伤又出现了。还要一些或多或少的淤青。

宋蒎圩帮莫犀壑把有伤口的地方都用创可贴贴上了。“你以后小心点啊,下次你再受伤,我就不一定能找到你了。”他想了想,突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方法,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交个朋友?”

莫犀壑愣了一下,这是他搬到这里来之后,第一个人来找他交朋友的。莫犀壑没说话,只是微微的点了点头。宋蒎圩见莫犀壑点头,轻轻笑了一下。

至此,他们俩就成了比较要好的朋友。虽然说莫犀壑还是不怎么说话,但是这个问题在宋蒎圩面前都不是事。

有一天,宋蒎圩问莫犀壑:“你有没有什么想实现的愿望?”

莫犀壑沉默了一会儿,说:“想去见我的弟弟。”

宋蒎圩上一秒还在笑,下一秒笑容就僵住了。他不知道莫犀壑有一个弟弟,他也不知道他问的这个问题有没有冒昧到莫犀壑。

此时的场面有点尴尬,宋蒎圩先开口了:“啊……你有一个弟弟啊,我一直都不知道,你弟弟叫什么啊?”

莫犀壑低着头,小说地说:“莫樨愿,我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叫这个。”

宋蒎圩好像读懂了,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那你弟弟现在在哪啊,有时间的话,我们一起去看看他?“

莫犀壑又沉默了。宋蒎圩见莫犀壑又开始沉默了,心里不禁有些害怕,他说不清那种感觉。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了好一会,久到宋蒎圩以为莫犀壑因为他问的问题生气了。

宋蒎圩刚想开口道歉,莫犀壑就指了指一条梅花和桃花交错生长的路:“那,往前,再右转几公里就到了,从这到那大概要开车20分钟”莫犀壑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可能去不了,我爸看得紧。”

翼枢悄悄碰了碰莫犀壑的手,压低声音说:“哥哥真厉害。”

莫犀壑看了翼枢一眼:“听课。”

中午在食堂,四人照例坐在一起。今天食堂的招牌菜是红烧肉,茈霁打了满满一盘。宁萁祉在一脸旁边无奈地看着他,时不时递张纸巾过去。

“你慢点吃,”宁萁祉说,“又没人跟你抢。”

茈霁含糊不清地反驳:“有人抢,你看那边,他们都盯着我的肉呢!”

宁萁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不过是几个低年级学生在等打饭。他叹了口气,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茈霁:“给你,别说话了。”

翼枢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他转头看向莫犀壑,发现哥哥正安静地吃饭,动作不紧不慢。翼枢突然起了玩心,悄悄伸出筷子,想把莫犀壑碗里的肉夹走。

筷子刚伸到一半,莫犀壑就抬眼看他。

翼枢的动作僵在半空,尴尬地笑了:“我就看看……”

莫犀壑没说话,直接把自己碗里的肉夹到他碗里。

“吃。”

翼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谢谢哥哥!”

下午的课在一种昏昏欲睡的氛围中进行。天气太冷,教室里暖气又开得足,不少人都开始犯困。翼枢也困了,眼皮越来越重,脑袋一点一点的。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一张纸条从旁边推过来。

他揉揉眼睛,展开一看,是莫犀壑的字迹:“认真听课。”

翼枢清醒了一点,转头看向哥哥。莫犀壑依然看着黑板,表情专注,仿佛那张纸条不是他写的。

翼枢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但没坚持多久,困意又涌了上来。他偷偷打了个哈欠,眼皮又开始打架。

这时,一只手伸过来,在他后颈轻轻捏了一下。

那触感凉凉的,让翼枢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他转头看向莫犀壑,哥哥的手已经收回去了,正若无其事地记笔记。

翼枢困意全消,他在纸条上写了一行字,推过去:“谢谢哥哥的提神服务,mua!●v●”

莫犀壑看了一眼,没有回复,但翼枢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像素点”。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翼枢做完作业,无聊地转着笔。他偷偷看向莫犀壑,哥哥正在看书,是一本看起来很厚的书。他的侧脸在下午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柔和。

翼枢看呆了。

他想起刚认识莫犀壑的时候,觉得这个人冷冰冰的,不好接近。后来发现,其实哥哥只是不善于表达,心里却比谁都温柔。

就像那杯豆浆,那个后颈的轻捏,那些从不解释却无处不在的关心。

“看什么?”莫犀壑抬头,对上翼枢的视线。

翼枢被抓个正着,脸一下子红了:“没、没什么……”(T^T)

莫犀壑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继续低头看书。

翼枢松了口气,却又有点失落,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放学铃响时,天已经快黑了。四人收拾书包走出教室,冷风迎面扑来,翼枢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好冷。”他缩了缩脖子。

莫犀壑停下脚步,从书包里拿出一条围巾,递给翼枢:“戴上。”

翼枢愣了一下,认出这是哥哥前几天新买的那条。他接过来,围在脖子上,柔软的羊毛立刻带来一阵暖意。

“你呢?”翼枢问。

莫犀壑从书包里拿出另一条,同款的深蓝色,他熟练地围上。

茈霁在旁边看着,突然说:“你们俩这围巾是情侣款吧?”

“兄弟款。”翼枢纠正。

茨霁笑着说:“有什么区别?”

宁萁祉拉了拉他的袖子:“走了,别乱说。”

茈霁被拽走了,临走还不忘回头对着翼枢笑。翼枢又气又笑,转头看向莫犀壑,发现哥哥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一点笑意。

回宿舍的路上,路灯已经亮了。翼枢走在莫犀壑身边,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他不想那么快回去,不想那么快和哥哥分开。

“哥哥,”他突然开口。

“嗯?”

“那个……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翼枢想了想:“豆浆,还有……下午那个。”他摸了摸后颈。

莫犀壑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困了就掐自己。”

翼枢笑了:“掐自己多疼啊,还是哥哥掐好。”

莫犀壑没说话,但翼枢看到他的眼神有了些许的闪躲。

到了宿舍楼下,两人该分开了。翼枢有点舍不得,磨磨蹭蹭不想进去。

“不冷?”莫犀壑问。

“冷。”翼枢老实回答,但还是不想动。

莫犀壑看着他,突然伸手,把他的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他冻红的鼻尖:“回去早点睡。”

翼枢点点头,心里暖暖的。他看着哥哥转身离开的背影,突然想起什么,喊道:“哥哥!”

莫犀壑回过头。

“明天见!”

莫犀壑顿了一下,然后微微点头:“嗯,明天见。”

翼枢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才转身走进自己的宿舍。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安稳。

梦里有人在给他掖被角,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他。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知道那是谁。

因为那股熟悉的薄荷香,很像“某个人”的洗衣液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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