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婉被绑架的阴影如同投入湖心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未曾完全平息。

林家表面上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但一些细微的变化悄然发生。

姜婉推掉了一些不必要的应酬和远途出差，晚上回家比以前更准时。林井加班的时间似乎更长了，回家时眉宇间的沉郁常常挥之不去，偶尔接打电话会特意避开家人。

密码锁换新了，林蕴的手机里也被林井装了一个带定位和紧急呼叫功能的程序。

生活还是要继续，尤其是对已经高三的学生而言，没有什么比即将到来的高考更能占据全部心神。

林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课本和试卷上，绑架事件带来的冲击和恐惧，被她强行压入心底最深处，转化成一种更沉静的学习状态。

她知道，只有自己足够强，未来才有可能去触碰那些危险的谜团，保护想保护的人。

高考，是她当下必须跨越的第一个关卡。

班级里的气氛在高三下学期达到了白热化。

课间讨论题目的声音取代了以往的嬉闹，每个人脸上都多了几分凝重。

连程茜也收起了性子，埋头在题海里奋战，偶尔课间窜班来找林蕴聊几句。尹落似乎也沉寂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有事没事找林蕴的茬，大多数时间都冷着一张脸刷题，仿佛彻底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日子在重复的早起、上课、刷题、晚自习中飞速流逝。黑板旁的倒计时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最后定格在个位数。

高考前三天，学校放假让考生回家自主复习和调整状态。

林蕴待在家里，反而有些心神不宁。姜婉特意请了假在家陪她，变着花样做清淡营养的饭菜，说话都轻声细语，生怕打扰她。

林井也尽量准时下班，虽然话不多，但存在感很强，无形中给人一种安稳的力量。

最后一个晚上，林蕴没有再看书，她早早洗漱完躺在床上。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痕。

她是经历过一次高考的人了，但是上一世的高考没有姜婉林井的陪伴，她一个人浑浑噩噩的进了考场，又浑浑噩噩的出来，连最后的毕业聚会都没去。

因着那个时候赵衍跟她同校，二人的交集更多，他也知道林家发生的事，于是高考完带着她去散心。

或许那个时候，他就计划着要如何从自己身上谋取利益了吧。

这一世赵衍没有读周高，去了另一所私立，而她选择了城南，姜婉被救回，林井也还在。

这是她重新握住自己命运的契机，必须走得稳，走得扎实。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各种公式……最后渐渐模糊。

她睡得很沉。

次日，天气不错，晴朗但不燥热。

考点外挤满了送考的家长，各种叮嘱、加油、拥抱的场面。姜婉和林井都来了，姜婉替林蕴理了理并没有乱的衣领，林井则是用力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说了句：“平常心，仔细审题。”

林蕴点点头，转身汇入考生的人流。她回头看了一眼，父母还站在原处望着她，身影在人群中显得有些渺小，却又无比清晰。

考试工具是考场统一发放的，林蕴找到自己的座位。监考老师严肃地宣读考场规则，拆封试卷袋。

铃声响起。

笔尖划过答题卡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是无数蚕在啃食桑叶。林蕴深吸一口气，摒除所有杂念，将全部心神沉入眼前的题目中。

语文、数学、物理、化学、英语、政治……一科接着一科。

考试总共三天，一天两科，考生们需留宿学校。每一场考完走出考场，外面都是喧闹的人声，学生们兴奋地谈天说地，默契的没有去对答案。

直到政治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林蕴放下笔，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有的考生在离场前撕下了桌子上的标签贴在笔盒上，留着纪念。地理的考生上午就已经考完离开，生物的考生等在考场外准备半个小时后的考试。

林蕴走出考点，天空是温暖的橙红色。

校门外简直是一片沸腾的海洋，无论考得好坏，此刻大多数考生脸上都带着解放般的笑容，和同学、家人拥抱，大声说笑。

林蕴在拥挤的人群中找到了父母。姜婉的眼眶有点红，林井的嘴角也难得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明显的弧度。

“走，回家。”林井接过她手里的笔盒，简短地说。

车上，姜婉忍不住开始开口：“累坏了吧？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要不我们出去吃顿好的？”

林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些熟悉的店铺、行道树、霓虹灯，此刻看起来都有些不一样了。

她笑了笑，说：“都行。”

真的结束了，高中三年，悬在头顶的利剑，为之奋斗了无数个日夜的目标，就这样画上了句号。

接下来的日子，突然变得无比空闲，也无比漫长。

不用早起，不用刷题，不用想着明天的考试。林蕴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只是睡觉，玩手机，发呆，把紧绷了太久的神经彻底放松。

然后，一种淡淡的迷茫和空虚感开始浮现。

程茜约她出去逛街看电影，华周也组织了两次小范围的聚会，庆祝“脱离苦海”。林蕴都去了，和大家一起笑闹，谈论着对未来的憧憬，抱怨着等待成绩的煎熬。

她开始整理自己的房间，把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和试卷分类捆好，该收的收，该扔的扔。在清理书桌的时候，在抽屉里翻到了那个笔记本。

是她重生后记录零碎信息的那个本子。

林蕴怔了一下，弯腰捡起来。

高考结束了，她即将迈入新的人生阶段。

那么，那些危险而晦暗的谜团呢，父亲追查的绑架案骨干依然在逃，死神印记的阴影并未消散，“慈心福利院”依旧是个谜。

还有赵衍……他此刻在做什么？他到底是如何跟那些人产生交集的？

她把笔记本拿在手里掂了掂。

现在，她似乎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思考这些了。但第一步该怎么做？从哪里入手？

直接问父亲？不可能，林井绝不会让她涉险。

自己查？一个刚刚高中毕业的学生，能有什么途径。

窗外，夏日的阳光明晃晃的，知了在不知疲倦地叫着。

某日下午，程茜提着一大袋零食过来串门，得知林蕴父母不在家后直接瘫在沙发上：“可憋死我了！我妈非让我在家估分，估了一上午头都大了。”

林蕴给她拿了瓶饮料：“估得怎么样？”

“就那样呗，我其实都忘记我选的啥了，看到网上那些答案就头疼。”程茜摆摆手，撕开一包薯片，“不说这个了，考完就该放松！你怎么样？在家闷不闷？”

“还好。”林蕴在她旁边坐下。

程茜打量了她几眼：“你看着怎么不太对劲？还在想考试的事？”

“不是。”林蕴顿了顿，“就是觉得……高考完了，反而有点不知道干什么。”

“我也是！”程茜立刻附和，“最近一个周我都是睡到下午，起来以后坐在床上发了好久的呆，突然就觉得……没目标了。真奇怪，以前天天盼着解放，现在解放了，倒不自在了。”

两个女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说起班里谁和谁好像考完试就在一起了，谁又打算去哪个城市。看了部喜剧片，又翻了翻时尚杂志，程茜说起暑假计划，想学车，想旅游，想去打暑期工。

一周后的傍晚，林蕴正在阳台上给几盆绿植浇水，手机忽然连着震动了好几下。

是班级群的消息炸了。

有人尖叫，有人发大哭或大笑的表情。

高考成绩，可以查询了。

她放下喷壶，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几拍，走回房间，手机还在不断震动着，屏幕上飞快地刷过各种分数截图和激动的文字。

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