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维桢在塔台中苏醒。

夜还漫长，她知道自己并未缺席太久，但Jamie的目光仍旧带着八分忧虑，对她紧追不放——尽管他自己才是那个手脚都缠着绷带的人。

她坐起身来，面向与这一片狼藉格格不入的人。

其实这间控制室里多了不止一个人，还有那个看守直升机停机坪的邋遢中年人，以及在医务室里给秦锐包扎的昏聩老大夫。只不过唯有中间那人才入得她眼——在她见过的所有人里，他是唯一一个直到今天、直到此时此刻还能将头发梳得分毫不乱，穿着熨帖西装，将方巾一丝不苟掖进左胸口袋的人。

然而最先发话的并不是中间这位，而是他左手边那个满嘴假牙、口齿都不太清晰的老者：“我说大外甥女啊，说好只放走两个小子，你怎么把你弟弟也放啦？”

右边的邋遢中年人紧跟着咂了咂嘴，阴阳怪气道：“也别怪咱们孟大小姐啦，那怎么说也是星情局曾经的第一，现在即使残了，也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唱白脸的唱白脸，唱红脸的唱红脸。多年的家教是孟维桢至此仍未失去涵养的原因。

她保持优雅姿态，屏蔽两方责问，隔绝Jamie黏腻的眼神，单单看向中间:“他这个人骨头太硬，又太熟悉我的手段，突破口根本不在他身上。”

中间那人终于开口，既不动怒，也不立威，却分明地彰显出他才是这几人中真正的主事者：“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也告诉过你，那个姓秦的小伙子不能动。”

孟维桢对他所说的话和他的权威性都无异议，只是顺势点了点头：“所以这次只能先放他们一马，否则就那两个愣头青，只怕要拼个鱼死网破。”

一边的老头有气无力地微喘着，对这个做法显然持保留态度：“唔……但他们这一走，我们就算是正式与安全区打照面了。”

中间的人倒是仍旧气定神闲：“也是好事。给他们些压力，忙中更容易出乱。”

孟维桢于是顺水推舟：“这样说的话，或许林曼能给我们传来些好消息。”

听到林曼的名字，那个邋遢中年人突然应激般地啐了一口，扬声道：“那个女人下手忒狠，我看分明是心怀鬼胎！”

孟维桢瞥了他一眼，对他的激愤无动于衷：“她不会背叛我，这个冯哥大可放心。”

中间那人明显无意在这种事情上纠缠，他有比这更重要的思虑：“不过你弟弟好像出了点问题。如果他倒下，这警戒区的格局说不定也要变一变了……”

“他不会的。”四个字脱口而出，甚至连孟维桢自己都怀疑她这结论怎会下得如此轻易。

她转开目光，望向全景窗外深邃渺远的夜空：“但以我对老头的了解，他这次说不定真会派些人手进来。”

中间那人露出一丝新奇的神色：“怎么？我那老伙计，难道真对这个小儿子如此上心？”

孟维桢突然轻笑起来，仿佛是听了个有趣的笑话：“姑父，您在开什么玩笑！他连他名正言顺的妻女都不在意，还会在意一个私生子吗？”

*

一言不发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因为一个会说话的人不可能真的永远不开口。

所以当陈晨发现他们的直升机在低空飞行时确实能吸引地面上的丧尸，并就此第二遍询问队长的意见时，队长说“先回去”。而在陈晨第四遍追问他回哪里时，他说了个“回”字，却再也接不上后面的话。

至此，直升机上所有的人都意识到出大事了。

林曼首当其冲受到责问，但她应当在几十分钟前就做好了准备，于是迅速撇清关系，表示审讯的后半程她并不在场，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审讯？什么审讯？！”陈晨的表现多少有点夸张了。无论之前的暗示有多明显，他还是“天真”地认为他那大表姐不会对自己的亲弟弟下手。

队长早在他们吵起来之前就摘掉了耳麦。很明显，他不想听。

可惜100分贝的噪音并不足以隔绝高亢的争吵声。秦锐看着队长把头靠向舷窗，双手抱臂，环住身体最脆弱的部分，只在半截后背竖起假想的棘刺——他在抗拒，抗拒着那两人的争吵，也抗拒着与他的交流。

秦锐以前从没见过队长这样。

所以，他选择缩回手，不再试图靠近，转而打开自己的耳麦喝止那两人，然后说道：“回S监狱吧，队长说回去。”

尽管陈晨始终认为他们应该先去一号大院看大夫，他最终还是听从了秦锐，或者说是队长自己的意见。

于是那架黑色直升机在油量几乎耗尽的条件下堪堪降落在S监狱楼顶。事情很快进展到小高、凌莉、雷驰外加陈晨四个人把林曼和秦锐堵在队长办公室门口，质问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长夜尚未穷尽。

队长在屋里的电子钟报出“现在时刻，五点整”时将门打开，邀请所有人要么进来，要么从他的“出口”滚开。

办公室里的电话开着免提，众人一进来就听见电话里一个人向另一个人汇报的声音：“……总统先生，按理说未经面诊，我们神经科医生是不能随便给病人下诊断的，但这次情况特殊……”

这个开场白令刚走进办公室的六个人都吃了一惊。别人或许是因为那个称呼，但更让秦锐吃惊的是这段话背后的东西：他以为队长躲进办公室里是在消沉、在难过，或者至少是在调整情绪，毕竟他在直升机上看起来都快碎了……然而实际上，队长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主动汇报，并且赶在所有人之前给自己找了个大夫。

——他之前不止一次说过，如果他们对他的能力有疑虑，可以向他的上级打报告。秦锐本以为这只是他用来控场的托词，却从没想过他真的会这样做。

原来托词从来都不是托词。他的队长从来都太坚强，也太有责任心。

那个电话里的声音顿了一顿，继续下去：“经过对话，患者听理解正常，口语流利，但寻词困难，多赘语、描述语，缺乏实质词汇。初步判断可能是药物中毒或缺血缺氧性脑损伤导致的语言表达障碍，根据症状界定为命名性失语，损伤位置推测为颞枕结合区，因此不排除失语伴失读的可能性。但具体病灶，以及是否还会出现其他的并发症，没有脑CT是无法判断的。”

这个诊断意见并不难懂，很快就在办公室里掀起一片哗然，而队长却对他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继续问道：“能治还是不能治？”

最冷静的人还是队长自己。

“命名性失语症预后效果还是不错的，但最好有医生或专业康复师介入……”话音中断了一下，那个医生似乎请示了对面的意思，改口道，“至少，必须有家属配合治疗。”

“——怎么配合？”秦锐接得太自然，自然到几乎没人反应过来。

而等到他自己反应过来时，队长已经挂断了电话，轻声道：“这个之后再说吧。”

办公室里沉默下来，所有人都在消化刚才的信息。

秦锐把想说的话咽回肚子里，在人群中凝视着队长——他又戴回了墨镜，他现在的表情几乎无懈可击。

一瞬间秦锐意识到他把墨镜当作了盔甲，仿佛被镜片遮蔽的不仅仅是那双残缺的眼睛。于是在他们面前，刺猬收起他的棘刺，展露他坚不可摧的外衣。

铁甲将军从来不惧荆棘，至于那些意外泄露的荏弱，不必在意。

秦锐想起自己说过的话：“其实你不用总戴着墨镜。”

而他说习惯了。——他说，你真是孩子气。

沉默并未持续多久，凌莉始终是最先沉不住气的那个：“怎么会这样？……你们说遇上了队长的大姐，然后呢？”

陈晨还在耿耿于怀：“她对他动刑！她怎么下得去手对他动刑？！”

接着是小高、雷驰对林曼的质疑。最后，林曼把秦锐也牵扯进来。

队长在众人七嘴八舌的场面中用力拍了拍桌子：“要吵架出去吵，要说就说点我不知道的。”他这话说得很顺，很快便让众人安静下来。

队长欣慰地继续说道：“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那边的人应该几个小时后就到……现在，无关的人先出去吧。”

——他似乎迅速适应了新的状况，除了没有具体的名称表述，这些话几乎挑不出毛病。

只是，“那边”应该是指安全区，“无关的人”又是指谁呢？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陈晨倒是很有自知之明地先站出来：“呃……我吗？”

队长没犹豫，马上点了点头：“没什么事你就先回去吧。回去告诉……”他忽然停顿下来，眉头渐渐皱起，却始终无法在记忆中挖掘到那个名字。

“……老欧吗？”秦锐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插话，可他又不忍心见队长这样，只好试探性地问道。

队长于是释然地复述那个名字：“老欧。回去告诉老欧，我稍后再和他联系。”

陈晨当然不会同意：“那怎么行！稀里糊涂地跑这一趟，总得让我听个结果。还有，林曼，你说过等回来就告诉我陈曦的下落！”

林曼支吾了一下，躲避着对方的眼神：“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

队长又敲了敲桌子：“正好，你俩先出去打一架吧。”

“不是，你还没说清楚情况到底是什么情况呢！……”陈晨忙着争辩，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口不择言——毕竟，让现在的队长“说清楚”，也许是最不合理的要求了。

队长成功被他气笑了，但没说什么，只是对两位“无关的人”比了个请的手势。

直到听到两人离开的脚步，以及关门的声音，队长才收敛笑意、放低声音，对秦锐之外的三个人说道：“好了，现在说吧，这段时间你们去了哪里，有什么发现？”

玩梗归玩梗，还是要认真解释一下，队长的情况和牡丹江大姐是不一样的。

牡丹江大姐的症状比较像是威尔尼克失语症，也叫感觉性失语，损伤位置在威尔尼克区，表现为语言流畅但缺乏实际意义，听不懂他人讲话，也不能理解自己说的话。通俗点理解就是大脑给本来要讲的意思加密转码再输出。威尔尼克失语症患者预后较差，但如果按照这种逻辑，未来或许真的能靠AI实现无障碍交流。（对牡丹江大姐这段话的解读有些我觉得就挺靠谱）

而队长的情况相对来讲就好多了（不然真是没法写了）。命名性失语，也叫健忘性失语，应该算是所有失语症里最轻的一种，在没有其他并发症的情况下，唯一的问题就是无法命名。我们偶尔都会有想说一件东西或想叫一个人的名字却叫不出来的情况，而命名性失语症患者则可能连最基本的生活用品都叫不出，并且即使经提醒一时说出了名称，稍后还是会忘记。在现实中，命名性失语症也是可治愈的，但需要系统的康复训练和家属的极度耐心。黄金恢复期一般是3至6个月，拖久了就没那么容易恢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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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Chapter LXXX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