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中有两人是不愿意同路的,所以这一路也莫要奢想什么欢声笑语。多亏了有牡丹温言小语在两人之间周旋,才不至于这一路太过尴尬。
行至病去村前,牡丹看着里面的景象不由说道:“听说村子里疫病横行,我还以为是一幅人间炼狱的模样。可是这里看上去男耕女织,鸡犬相闻,分明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村子了啊?”
傅朔道:“兴许是疫病已经得到控制了,只不过外面的人讳疾不敢靠近,所以消息才没有传出去。说起来,那劫杀老仆人的人看着身体就很好,不像是疾病缠身的人。”
牡丹连连点头,见石韫玉眉心紧缩望着病去村上空,不由问道:“你怎么了?”
石韫玉收回视线,不言。只是默默从怀里掏出了两张护身符道:“这符是下山的时候师父送我的,说带在身上可以驱邪避凶,逢凶化吉。一路走来我与你们相谈甚欢,觉得十分有缘,现在就赠与你们二人吧。”
此话一出,牡丹和傅朔皆是噎住。
相谈甚欢?
一路上你说的话加起来都没有刚才多吧!
牡丹道:“你看出什么了吗?”
石韫玉摇头,将手中的护身符又朝二人面前递了下。
傅朔身怀本领本就气傲,石韫玉此举神神叨叨,分明是小瞧了自己。于是他侧身站立,不去接石韫玉手中的护身符,道:“多谢好意。比起将性命托付在一张纸上,我更信手中的剑。”
石韫玉的眼神落在傅朔腰侧的宝剑上,点头。的确是一把好剑,就是可惜不是桃木剑,不然——不然对着这冲天的鬼气还能有一点微末的辟邪功效。
傅朔和牡丹是凡人自然看不见。病去村的上空鬼气浓郁得跟刚划开的墨团一样团在上空,非得是死前怨气极重,数量极多的恶鬼相聚才能有此景象!病去村耕田村路上的男女仍是凡人不假,可他们个个鬼气敷面,内里虚空,长久下来只会成为一具行尸走肉。
再说这牡丹,一路上同傅朔说话就脸颊绯红,羞答答的样子分明是看上了他。见傅朔不接受护身符,生怕自己惹他生厌了,于是也退了一步不接。
石韫玉也不强求,将护身符收回怀里。病去村的真相又不能说出来,若是把他们吓得魂飞魄散失了智,那罪过就大了。于是石韫玉略思索了下,想出了一个办法道:“道家有一句九字真言,默念也能护身驱邪,给人带来好运道。你们细细记下来,万一遇到什么事情可以在心中默念——临兵斗者皆列阵前行。”
“临兵斗者皆列阵前行。”傅朔低声念了一遍,道:“这句话我倒是也曾在书上见过。”
石韫玉道:“不错,这句话本是道家书里写的。傅公子是科举考子,没想到也对道家的书籍有所涉猎。”
牡丹笑道:“自然是傅公子见多识广了。”
傅朔咳了一声道:“是家中母亲拜三清,耳濡目染下略微知道一点。”
进了病去村,傅朔就辞别了二人前去询问那劫杀老仆人的人行踪。石韫玉不急着离开,所以一进病去村便询问有无客栈可以居住。
这倒是不难问,村里只有一家客栈可以供外人居住。二人在客栈住下后,点了几碟小菜坐在大堂吃饭。
石韫玉定定地看了牡丹一会儿,道:“牡丹,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心里是有主意的。我还得再多嘴一句,你这样的女子无论去何处都能挣出一番天地,何必要跟着我风餐露宿呢?”
牡丹放下筷子,急切道:“你又想劝我离开?”
石韫玉抿嘴不言。
牡丹声音里带上了哭腔,道:“外面能有什么好日子过?再被另一个血魔抓去关上十年八年吗。与其如此,我还不如跟在你身边,哪怕是死了我也不怨。”
石韫玉食指扣了两下桌面,垂目辨不清神情:“那我带你去见师父吧。师父道法高强,或许可以教给你一些防身的法术。”
牡丹低头,声音闷闷的但却格外坚定:“我只跟着你。除了你,我不信别人。”
店小二过来上菜,掬着一张笑脸道:“哟,小二我近些日子真有福气。一下子见到这么多神仙一样的人物来到我们这个地方。”
石韫玉:“病去村来往很多人吗?”
店小二道:“我们村子地处三座大城中间的道上,往来的人本来是很多的。可惜后来......咳,现在就剩我们这一家客栈还开着了。不过就算是以前,小二我也没见过像二位姑娘这么好看的人啊,就跟庙里面彩笔绘的仙女一样。”
石韫玉往后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柜台,笑道:“可惜客栈老板不在,不然听到你为他留下客人这么卖力吹捧,定是要奖赏你一笔。”
店小二道:“我可没说奉承话呢。像你们这样的人物,只有一位公子......”
牡丹喜上眉梢:“是傅公子吗?”
店小二疑惑道:“傅公子?这是谁......我说的那位公子叫楚峥,现在也住在我们这家客栈呢。不过这个时辰,他应该出门了。”
楚峥?难道是我认识的那个楚峥吗?也没听说师父在信中提起派他也来了啊。
石韫玉问:“他去哪里了?”
店小二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他的行李都还在定是要回来的,二位姑娘一见他就知道我没有骗你们了。”
店小二离开后,牡丹才出声问:“是我们认识的那个楚公子吗,他也在这里吗?”
石韫玉道:“我不知道,兴许只是同名的人。不多想了,等他回来见见就知道了。”
说完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饭菜,清粥小菜一点荤腥都不见,但能有饭吃已经是很好了。石韫玉将饭菜都拿起来都审视了一遍后才放下,见牡丹一头雾水地望着自己,笑了一下道:“你也饿了吧,先吃饭。吃完饭你去房间休息一下,我到外面看看。”
牡丹点头:“不过,你到这穷乡僻壤能办什么事情呢?”
石韫玉:“我也不确定,得先出去看一下才知道。”
是要诛鬼斗邪,还是普渡众生。
无论如何,她都得先进到这病去村里走上一遭才能知道。
谁知,石韫玉出门后不过行了几十步就碰见了一个熟人。
不是楚峥,而是那个与她们同行,刚刚才分开的傅朔。
傅朔俨然一副迷途羔羊的模样,站在两条路前面拿不定主意。石韫玉走过去搭话:“傅公子,又见面了。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傅朔见是熟人,将分开后的事情一一道来:“村里的人说,我要找的那个贼人前几日失踪了,最后去的地方是山上的祠堂。祠堂明明就在山上,眼前只有两条路。可我来来回回走上了七八遍,绕了一圈后又回到了原地。”
石韫玉了然,这不就是鬼打墙嘛。心里升起了逗弄傅朔的心思,道:“傅公子这是在问我的主意吗?”
傅朔见石韫玉一副心有成算的样子,就知道她有解决的办法,当即出声询问。
石韫玉故作犹豫道:“可傅公子分明从未将我的话听入耳过,我再多言怕是要平添无趣了。”
傅朔连忙作了几揖,央求道:“我那老仆人无辜枉死,还望姑娘出言指点一二,我好将这桩冤枉官司了解了。”
石韫玉道:“可是解决的办法我分明已经跟公子说了啊,是公子你自己忘了。”
早就说过?
傅朔思索了一会儿,想起石韫玉说的那句“九字真言”。
傅朔:“有效?”
石韫玉摊手,那意思分明是信则有不信则无。
傅朔将信将疑,小声念着九字真言朝着一条路走去。石韫玉侧头偷笑了一下,跟在了他的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石韫玉顺手从路边折了一支芦苇拿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去砸路边横斜出的嫩树枝。她道:“你要去参加科举?我听说科举中第是天下读书人的夙愿,你们为什么要考科举呢?”
傅朔回头望了一眼,道:“石姑娘......”
石韫玉道:“叫我石韫玉就行,什么公子姑娘的,说的时候舌头都要打结了。取名字不就是为了让人叫的嘛,叫我石韫玉。”
傅朔道:“......我见姑娘仙风道骨,想必是修道人。世间修道为求登仙,书生科举自然为做官。”
石韫玉:“做官又能干嘛?”
傅朔:“仙者,护佑天下众生;官者,遮雨一方百姓。”
石韫玉笑了:“可我修道跟他们不同。我没有站在高处过,所以想上去看看是什么风景,是不是真的有别人说得那么好。”
傅朔听此眼眸微动,含笑道:“愿姑娘得偿所愿。”
石韫玉甩着芦苇,窸窸窣窣的芦毛飞扬,闪闪发光的。她道:“那你呢,你的理由跟别人一样吗?”
前方是一个小土坡,傅朔先爬上去后再回身伸手将石韫玉拉了上去。然后才悠悠说道:“因为我想做一个奸诈的好官。”
石韫玉:“你想做贪官?”
傅朔道:“不,是好官!奸诈的好官。”
石韫玉:“我隐约觉得这两个词好像不应该待在一起。”
傅朔道:“我的家乡有一位人人交口称赞的好官,刚正不阿秉公执法。他处置了一位鱼肉百姓的贪官,却被贪官背后的势力构陷,身陷牢狱之灾。”
石韫玉:“他真可怜,那他死了吗?”
傅朔摇头:“他活了下来。”
石韫玉:“看来好人有好报。”
傅朔却摇头道:“他能活下来并非是因为他是个好官,而是因为他是一个有钱的好官。自他下狱后,他的家人散尽家财上下打点,这才将那名好官救了出来。”
石韫玉叹息道:“真可悲啊,刚正不阿的人居然要用贪官的办法才能活下来。”
傅朔惊奇道:“你居然觉得他可悲吗?在我的家乡,他现在可是人人喊打呢——他们说:若你真是好官,为何不是两袖清风?好官怎么能住大房子呢?”
石韫玉瞄了一眼傅朔,她看出来了,这名好官多半跟傅朔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傅朔嘀咕道:“仿佛只有以身证道才是一个真正的好官,什么狗屁道理——好官就不能怕死吗?好官就不能想活下去吗?”
石韫玉上前几步,指着远处露出的房顶说:“看到祠堂了。我果然没有骗你吧,九字真言真的有用,以后记得有事没事念几遍啊,会带来好运的。”
傅朔似笑非笑地看着石韫玉,道:“真的吗。我怎么觉得这次能走对路,是因为你跟在我身后呢。”
傅朔眼眸明亮,石韫玉对上后便知他已然看出来了,只好道:“你怎么知道啊?”
傅朔不答,径直往前走去。
石韫玉跟在后面叽叽喳喳地追问,傅朔守口如瓶。
真实原因是,早在石韫玉来之前他就将信将疑地试过念着九字真言走过一遍了......
二人来到祠堂前,傅朔正要上前却被石韫玉一把拉到身后。低头看见石韫玉严阵以待地样子,傅朔谨慎开口道:“怎么了?”
石韫玉:“不要动,前面有法阵。凡人踏进去就死无葬身之地。”
傅朔吸了一口凉气,道:“难道那名失踪的劫匪也是?”
石韫玉两掌合并在胸前,展开,一柄桃木剑随着两掌相离的动作出现。傅朔见此神迹,这才敢相信石韫玉是真的有些本事在身上。
石韫玉握着桃木剑剑柄挽了一个剑花持剑在身侧,道:“你站在这里不要动。”轻笑了一下道,“你这次是真的要乖乖念九字真言了。如果你害怕的话可以闭上眼睛,千万记得,无论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要答话——如果你不想被带到什么奇怪的地方的话。”
傅朔:“什么地方?”
石韫玉:“我也没去过,不过我想那个地方应该不会让你有机会做一个奸诈的好官。所以——闭眼!念!”
不知是被吓到还是被人控制,傅朔顺从地听石韫玉的话闭上了眼睛,口中喃喃念着:“临兵斗者皆列阵前行......临兵斗者皆列阵前行......”
石韫玉手持桃木剑跃入了法阵,拨开迷雾来到阵法中心。便看见楚峥于阵心打坐,于他周身有一个闪着金光的半圆将他护在里面。外间是前仆后继撞上来的魂体,妄图将护身结界撞碎进入,撕裂擅闯阵心的人。
似乎是察觉到有第三方力量闯入,楚峥睁开眼睛看过来,见是熟人热络地招呼道:“大师姐,救命!”
石韫玉抱着桃木剑不解:“楚峥师弟,同样都是师父的徒弟。若是雷景小师妹在,早就杀出去了。”
楚峥丝毫不觉得找刚入门的“师姐”求救时间丢脸的事情,理直气壮地说道:“大师姐,再不救命,你的好师弟就要被鬼魂吃下肚中了。”
石韫玉叹了口气念道:“如果白笙一道特意让我来病去村就是为了救这个师弟的话,下次见面我非要跟他闹上一场才肯罢休。”
说罢认命地将手中桃木剑掷于空中,两手一展,一剑化十剑,十剑化百剑,剑气纵横直逼攻击的恶魂而去。
待到脱困,楚峥长松一口气搭着石韫玉的手起身。
石韫玉:“楚峥师弟,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楚峥摆摆手道:“别提了,刚出虎穴又入狼窝。你师弟我为了逃婚跑了出来,慌不择路跑到这里。早知如此,回去听爹娘的话成亲还好些。”
石韫玉:“我现在也可以送你回去啊。”
楚峥连忙求饶:“饶了我吧,大小姐。看在同门师兄妹的份上,看在我给你买亮晶晶的宝石的交情上。”
石韫玉:“拆散一桩姻缘,这哪是普通的交情啊。让人知道了,骂一句奸情也不为过。”
楚峥破罐子破摔:“你师兄的一生幸福就在你的一念之间了,你看着办吧!”
石韫玉捏了捏太阳穴,觉得头疼:“越说越像有奸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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