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他凭什么……”
闵莜急匆匆赶到学校,推开教室的门发现除了颜臻,吴江祯、沈怀礼、导员和几位大赛的评委老师都在。他半路停住话,缓了口气淡定地走进去,任沉木跟在他身后进入,顺手带上了门。
“闵同学,这位是?”一位年轻的评委老师汪晓华看到任沉木问。
“我朋友。”闵莜道。
汪晓华清了清嗓子:“小莜啊,今天这是我们学校内部的事务,不方便外人在此。”
不等闵莜开口任沉木上前一步,伸出手,谦和地自我介绍:“老师您好,我是任沉木。”
汪晓华伸手与他相握,嘴里念着这三个字:“任……沉……木?”他手一松,吃惊地问道,“你是任青梧的儿子?”
任沉木笑笑,默认。
“Felix Ashdown是你的……?”
“是我在英国留学时的老师。”
“哦!”汪晓华应声点头,惊喜地看着任沉木,“这样说来我们还是师兄弟,我留学时的导师也是他,常听他提起一位Dr.Ren 的优秀学生。”他又一次握上任沉木的手,紧紧的,“幸会幸会!”
任沉木微笑着回握,闵莜在一旁暗暗惊叹这人还真是深藏不露啊,咋谁都能认识几分。
“好了晓华,我们今天不是来这儿让你叙旧的。”另一位评委老师许清风敲了敲桌子,对任沉木道,“这位先生,烦请你在外面稍作等候,我们商量完事再让你同汪老师交谈。”
“抱歉,我今天来并不是为了叙旧。”任沉木礼貌地说,“我与这位闵莜同学是至交好友,我今天是为他而来。不过诸位放心,我不会参与你们任何讨论与决定,只是谨防一些危险因素,保证我朋友的安全。”他笑意加深,看向吴江祯,后者嫌恶地抽了下嘴角。
昨天的事在沈怀礼的压制下没有闹大,但多多少少有些风言风语,在座的人也知晓一二,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脸色顿时不好看了些。他们有意排外的意思很明显,任沉木决意留下的意思也不难看出,双方就这样僵持着。
一阵沉默后还是沈怀礼站了出来当和事佬:“好吧,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们也不能强赶人走。”他重重换了口气,看着任沉木,“但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不仅要保证不干预,还不能传播出去,有损学校声誉。”
任沉木道:“您放心。”
“行吧,”沈怀礼转身面对众人,“那我们就就这次大赛颜臻同学的参赛资格进行讨论。”
众人依次落座,闵莜看见任沉木走到教室的后排角落坐下,他慢吞吞坐到椅子上,腹诽这人真是,干嘛非要跟过来。屁股挨着椅子一酸,顿时不敢这样想了。
许清风道:“颜臻同学,我们接到吴江祯同学实名举报你参赛流程作弊,以个人名义参赛作品却是由你和闵莜两位同学完成,此事是否属实?”
赛程双线进行,一条单人赛,一条团体赛,两人及以上的都要按团体参赛,这是一开始就在活动公告中明确说明过的。
颜臻安稳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桌子上,看着许清风冷静地问:“既然是实名举报,那他的证据在哪儿?总不能拿个身份证就占理吧。”
吴江祯讥讽道:“老师问你话你就回答,扯东扯西的,我看你就是心虚。”
颜臻面色冷峻:“没有向空口造谣澄清的义务。凭什么他无凭无据地举报,要我有理有据地自证?要我澄清,先把证据甩我脸上。”
“老师们既然把你们都叫来了,就自然不是陪你们过家家。”许清风沉声道,他目光严肃地扫过二人,“吴江祯同学提供了你昨天比赛后和闵莜在台下会面,一起走到后台,以及两周前你们一起在明德楼后花园几次商讨脚本的监控视频,你有什么想说的?”
颜臻沉默了一会儿,忽而不屑地笑了:“原来监控视频可以作为证据啊。”像是疑问,又像是反问。
“你这是什么意思,给了证据又不信,这就太无赖行为了吧?”吴江祯道。
“无赖么?”颜臻无所谓地撑着下巴,甚至有些挑衅地说,“我以为你最理解我的话。”
吴江祯想到什么,脸上划过一丝不自然。
“颜臻同学,请你回答老师的问题。”汪晓华温声善诱,“你和闵莜,是否没按照赛事要求进行报名。”
“我说了,监控不算证据,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她傲慢地别过头。
“颜臻,你不要以为老师们都是没事人在这儿陪你玩!”一位秃顶评委语带愤怒,“你不答,还有你的同伙!”他面向闵莜,“闵同学,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希望你诚实回答老师的问题。”
闵莜看着颜臻的后脑勺,知道她这是把选择留给他。
[是我把你卷进来的,如果你想脱身,可以说出你想说的任何真相。闵莜,对不起。]
——这是他到此之前颜臻给他发的最后一条信息。
他看着面前一排教授,又看了看后排一直密切关注着自己的任沉木,在接触到他的目光时给了自己一个鼓励的眼神。空旷的教室仿佛一座空心赎罪室,每一个字的声音都在来回循环回响。
他说,
“我承认,我与颜臻确实存在作弊事实。”
一众老师面色复杂,吴江祯得意地勾起唇角,颜臻却慌乱转过头急切道:“不是!不关闵莜的事!是我!”
“是你什么?”吴江祯兴奋地追问。
“是我瞒着他,我先进行了报名后面才去找他帮忙,是我威逼利诱他帮我,他什么都不知道!”
“一开始确实不知道,”闵莜打断她的话,平静地承认“罪行”,“但决定帮她自然会去了解赛规,后面就知道了,但我没有阻止她,也没有停止这种行为,因为她在几次晋级赛中获得了第一名。”
“决赛第一名奖金有一千吧?”闵莜勾唇微微笑了下,“谁会跟钱过不去?”
“你在说什么……”颜臻满脸不可理喻地看着闵莜,不懂他为什么这样说,既洗不干净自己,甚至还把责任揽了去。
后排的任沉木闻言盯了闵莜好几秒,垂下眼睫若有所思。
吴江祯转身对一众老师道:“老师,你们都听到了吧?这两人就是狼狈为奸!立刻取消他们的比赛资格!”
“不用那么麻烦。”闵莜慢悠悠道,“汪老师刚不是说了吗,丑事不可外传。我们会自动退赛,不再参与后续赛事。”他话锋一转,“但我有个条件。”
“你还有脸提上条件了!”吴江祯指着闵莜,身后忽然传来了椅子碰撞的警告声响,他讪讪地收回手指。
闵莜转头面向许清风,目光一如当初的纯粹坚定:“许老师,去年10月,我为了学院今年的毕业生在涟依娱乐的就业,顶住压力和他们签了对赌协议,您当时说,这算学校欠我的一个人情,还作数吗?”
赌约的签订当然更多是闵莜自己的意志决定,但打感情牌的时候,就要学会放大对自己最有利的一面。
许清风微眯起眼睛,眼角的皱纹若隐若现:“……作数。”
“好,那我今天希望可以将这个‘人情’兑现。”
许清风审视着他,鼻息长出了一口气:“你的条件是什么?”
颜臻不自觉抓紧了扶手,心跳越来越快,简直要跳出胸膛;吴江祯也一眨不眨地盯着闵莜,看他想耍什么花招。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闵莜轻声启口: “我希望颜臻的最终作品能在决赛的展示环节最后出场,不以任何个人、名次、奖励的名义,单纯播放而已。”
话音刚落,几位老师面面相觑,交头接耳。
“你为什么要这样?”许清风问。
闵莜扬起笑脸,看着恩师:“因为我热爱电影。”
刹那间许清风好像看见了三年前那个刚进大学的青涩少年,在他的课堂上声音清脆又坚定地说出——
“因为我热爱电影。”
他的很多学生都讲过这种话,却很少有人能践行这句话。为了钱这种说法,许清风是不信的,但真实的原因他并不想再深究。
许清风沉吟了片刻,开口声音沙哑有力:“好,就按你说的来。”
吴江祯急道:“可是老师这不公平!”
“没什么不公平的,他赛也退了,名次也不要了,不会影响到其他参赛者。”许清风一锤定音,“这事就这样定了,你和颜臻要按你所说的主动退赛。另外……颜臻的行为会受到相应的处分,通报批评。”
闵莜拧起眉:“为什么……”
“因为学校不欠她的。”许清风威严地打断他,“如果有理就可以损害他人利益,那这个学校还成何体统?艺术家要德才双馨,没有道德,再多才华荣誉都是空谈!”
颜臻听到这话不知道想到什么,扬起唇角讽刺地笑了一下,但现在关注点不在她这边,也没人看到。
闵莜嘴唇蠕蠕几下,最终还是应声妥协。
越长大越明白势比人强,这或许已经是他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众人散去后,教室里只剩下闵莜颜臻和任沉木三人。
颜臻起身,走到闵莜跟前,盯着他静默了一会儿,问:“为什么要这样做?”
*
决赛之日很快到来,获奖作品会在现场展示,同时有网络现场直播,但直播间除了本校生外的人员寥寥无几。
颜臻退赛后唐炽一路势不可挡夺得冠军,在主持人念完他的名字请获奖者上台播放作品时,他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开心兴奋,只是接过奖杯,淡然地注视着台下。
他的视线扫遍全场,却没有看见颜臻。
她去哪儿了?为什么突然退赛?又为什么不再出现?
手中的奖杯变得烫手,他没来由地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只想赶紧播完视频下台。
视频终于结束,他不等主持人说话就准备下台,这时瞥见一抹明黄的身影从东南门走进来。
——是颜臻。
她身边的男生和她说了什么,她无所谓地扯了扯漂亮的尼龙裙,走到空无一人的最后一排中央坐下,闵莜坐在她旁边。
“穿得这么显眼,还嫌自己不够显眼包吗?”闵莜开玩笑道。
颜臻看着大屏幕:“好戏登场,当然要好好打扮。”
主持人再度上台,开口便是标准的主持腔:“我们本次比赛的最终结果已经全部揭晓,感谢我们每位参赛选手与评委老师,也感谢各位同学莅临现场观看……那么在活动的最后,比赛组为大家准备了一份小视频,为本次活动画上最圆满的句号。”
放映室内,负责人鼠标点击电脑界面,开始播放视频。
大屏幕上的比赛海报瞬间变黑,整个室内的灯也骤然关闭,屏幕中心慢慢绽放亮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负责人正看着,门后忽然传来敲门声。
他走过去推开门,是个不认识的男人。
“有什么事吗?”他问。
男人道:“请问厕所怎么走?”
负责人皱了下眉,给男人指路:“从这儿出去,直走穿过大厅,然后左拐进入走道,一直往前,在第一个拐弯处右拐,继续往前走几步就到了,那儿有提示牌。”
男人露出疑惑的表情:“不好意思,我有些记不住,能麻烦你给我带下路吗?”
负责人“啧”一声,不太愿意。
男人又道:“抱歉,我是沈怀礼教授的朋友,第一次来这边,不太熟悉路,他今天忙着比赛的事,所以才来麻烦你。”
负责人一听“沈怀礼”立马变了副嘴脸,谄笑道:“原来是沈教授的朋友啊,不麻烦不麻烦,您稍等,我马上给您带路。”
他跑回控制台确认视频播放无误,后续也没有需要他再操作的事,然后赶紧跑回来,给男人引路。
“先生,这边请。”他笑着在前带路。
放映室的门虚掩着,一阵穿堂风将它最后一点缝隙“砰”地合上,男人回头瞥了眼,跟着负责人继续往前走。
负责人笑问:“先生您贵姓啊?”
“我姓任……”
演播厅巨大的屏幕上继续播放视频,中央的光束由最开始的一点儿逐渐扩散至整个屏幕,然后变成像人的眼睛眨动时的视角,一黑一明,眼前的画面从模糊变得清晰,那是一片汪洋的花海。
“障眼法做得不错。”闵莜道。
颜臻唇角微扬:“是老师教得好。”
花丛之中一位少女走过,但放映视角太低,看不清她的脸,只有一声甜脆的——“臻臻,快过来啊!”
闵莜偷瞄了眼颜臻,对方很淡定,温柔地看着屏幕。
然后是一串脚步声,匆忙慌乱。眨眼间隙又是黑暗,再睁开时环境偏暗,但很明显能看出换了场景。
“欸这不是明德楼后面那个草坝吗?!”有人惊讶道。周围人七嘴八舌应着。
前后毫无过渡截然不同的两个场景让观众不明所以,坐在评委席的几名老师也困惑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许老师,这要不给关了吧?”秃顶评委道。
忽明忽暗的光打在许清风渐老的面容上,他沉声道:“先继续放。”
屏幕里视线忽然升高,像是进入了上帝视角,在一览无余的空中,清晰地看见一道身影跑过那片草丛,慌不择路地踏出一条路。
有人小声道:“我去,这人怎么看着这么像我们系那谁?”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嘘”声压了下去。
观众席上吴江祯脸色愈发阴沉,牙关咬得死死的。颜臻和闵莜坐在最后一排继续观看。
眼睛再度闭上,黑暗之中,响起几道男声。
“卧槽牛逼啊兄弟,这都给你跑掉了!”
“嘁,这有啥的,被逮到就逮到呗,一群臭丫头片子能把我怎么着?臭娘们儿唧唧歪歪老子听着就烦。”
“喂!那你拍到没?”
“那还用说。”
说话人语气得意,几人发出刺耳的淫/笑。
观众席顿时炸开了锅。
“卧槽这啥啊?这种恶臭的东西也能大庭广众之下放了?学校没事吧?”
“说话这几人的声音里有一个跟我刚说的那人的好像啊,先那个人影也很像,我感觉就是他!”
“谁啊谁啊?”
“靠快拿手机记录,这可是大瓜!”
“我怎么没看懂?所以到底拍了什么?”
“……”
一阵喧哗之后,吴江祯忽然暴呵一声站起来:“他妈的快关掉!什么垃圾玩意在这儿乱发!给老子关了!”
先前低声说话的同学悄咪咪给周围人指了指他:“就是他。”
“是个屁!”吴江祯捡起地上的水瓶就朝说话的那人砸了过去,那人也是火药脾气立马被点燃了,站起来就要冲过来打人,“砸你爹我说错了吗?不是你心虚个什么啊?你做的那些破事儿真以为没人知道啊!”
“来啊老子怕你啊!”
周围同学赶紧帮忙拉架,场面乱成一糟,网络观看人数开始飙升,主持人看着评委不知所措,秃顶的老师不停劝说许清风关掉视频,但许清风只是坐在那儿,沉默着不表态。
大屏幕视角又一次切换,这次没有任何的隐喻掩盖手法,而是一段真真切切的监控视频。
“关掉……”吴江祯面如土色,连架也不打了,疯子般大吼大叫,“关掉啊!!他妈的关掉!你们这帮臭傻逼!”拉住他的几名同学都变了脸色。
与此同时,不仅是吴江祯,在场几乎所有人都面露惊色,发出倒吸气的声音。
只见屏幕上显示的是学校女澡堂,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真偷偷摸摸地走进去,背影看来留有棕色长发,但当视角一切,吴江祯的脸在大屏上暴露无遗。
“我操——?!”
现场彻底乱了,不少人拿着手机在拍摄,秃顶的老师眼看局势控制不住,站起来大吼道:“谁都不许拍!快把视频关了!”
从没见过这阵仗被吓呆的主持人这才回魂,拿着话筒道:“请各位同学不要进行拍摄!工作人员请马上关闭视频!”
但视频依旧在放,工作人员跑到放映室看了眼,回来大声道:“放映室好像没人!门也关了!”
秃顶老师没忍住骂了句脏话:“去找备用钥匙!快关了!”
此刻远处的厕所间,任沉木淡定地看着被拖把撑住的门锁。
隔间里负责人拍着门:“任先生?任先生你在吗?冲水器是好的!任先生?”
任沉木没有回应,给闵莜发了个消息过去。
[。:情况怎么样了?]
[小怪宝宝:很不利。]
他蹙眉,正要追问对面又发来两条。
[小怪宝宝:对敌人很不利!]
[小怪宝宝:对我们很有利!]
任沉木失笑,发了个弹脑门的表情包过去。
[小怪宝宝:他们把电源拔了,不过视频差不多都放完了,可以放人出来了]
任沉木这才装模作样地撞了几下门,挪开拖把,歉意地看着负责人:“抱歉,我也不知道这门刚刚是怎么了。”
负责人摆摆手,虚弱地笑笑:“没事不怪您,这厕所是该好好修修了,那我先回去了。”
任沉木微笑:“好的,谢谢你。”
待那人走后,他才从另一半绕路回到演播厅。
此刻室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一切似乎得到控制恢复平静,但闹剧还远远没结束。
任沉木在闵莜身边落座,闵莜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宽阔的演播厅,全校各系的学生,德高望重的诸位老师,此刻都像按下了暂停键,呆在原处一动不动。
颜臻在此时恬然起身,众人的目光迅速聚焦于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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