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存在的工位

九月的晨光透过窗纱轻轻漏进来时,林晓禾已经醒了。

她瞥了眼桌上的闹钟,才五点半。宿舍里依旧安安静静,周敏把被子卷成一团,只露几缕乱蓬蓬的头发;秦晓燕睡相最不安分,一条腿耷拉在床沿外;苏晚则规规矩矩躺着,被子拉到肩头,一夜姿势都没怎么变。

林晓禾轻手轻脚爬下床,端着脸盆往水房去。

楼道里只有零星几个人,水龙头流出的水凉丝丝的,激得她微微一颤。她捧起凉水扑在脸上,整个人瞬间清醒。回到宿舍时,苏晚也已经起身,正坐在床边安静地扎马尾。

“你也这么早?”林晓禾小声问。

苏晚点点头,嘴角浅浅一弯:“习惯早起。”

两人相视一笑,没有再多话,却莫名多了几分默契。林晓禾去开水房打了热水,把四个暖瓶一一灌满,等她忙完,楼道里才渐渐热闹起来。

“都起了都起了!”秦晓燕裹着被子哀嚎,“今天是不是要军训啊?”

周敏从枕头底下摸出通知单,眯着眼念:“上午八点,操场集合,请穿运动鞋、宽松衣物……”

“完了完了。”秦晓燕一头扎进枕头里。

食堂里人潮拥挤,大家大多换上了轻便的装束。四人打了稀饭馒头,找了张空桌坐下。

“多吃点,军训费体力。”林晓禾把自己碗里的咸菜拨了一半给秦晓燕。

秦晓燕可怜巴巴地望着她:“晓禾,你怎么什么都懂?”

“乡下孩子,从小干活,心里有数。”林晓禾淡淡一笑。

苏晚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却把自己盘里的鸡蛋推到林晓禾手边。

“我不用……”

“吃吧。”苏晚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推辞的温柔。

八点整,中文系九一级新生在操场列队。林晓禾站在队伍里,才看清全班四十二名同学,女生居多,正三三两两小声议论。

带队的孙教官皮肤黝黑,个子不高,嗓门却格外洪亮。他往队伍前一站,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如同炸雷:“都站好!从今天起,你们不是学生,是兵!我说什么,你们做什么,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声音稀稀拉拉。

“大声点!”

“听明白了!”四十二道声音齐齐喊出,惊得树梢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

九月的太阳格外毒辣。站军姿不过二十分钟,林晓禾后背的衬衫便已湿透,汗珠顺着额角滑落,痒得钻心,却不敢抬手去擦。

“抬头、挺胸、收腹、两肩后张!谁动一下,全班加十分钟!”

秦晓燕就站在旁边,脸颊晒得通红,嘴唇紧抿,显然在咬牙硬撑。周敏反倒意外能扛,腰板挺得笔直,只是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

林晓禾偷偷瞄向前排的苏晚,她站得笔直端正,神色平静,像一株扎根土里的小白杨。风掠过,扬起她的马尾,露出利落的下颌线。

“第九排那位女同学,眼睛往哪儿看!”

林晓禾心头一紧,连忙收回目光,脸颊瞬间发烫。

苏晚没有回头,可林晓禾隐约觉得,她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上午训练结束时,所有人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秦晓燕一屁股瘫坐在草地上,死活不肯起来:“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快起来走走,别久坐,腿会肿的。”林晓禾弯腰拉她。

秦晓燕哀嚎几声,还是被她拽了起来。

食堂里,四人相对而坐,谁都提不起力气说话。周敏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土豆丝,有气无力:“原以为上大学就是读书谈恋爱,没想到先遭这罪。”

“谈恋爱?”秦晓燕瞬间来了精神,“你是不是早就有目标了?”

“去你的!”周敏笑着拿筷子敲她。

林晓禾低头扒饭,耳朵却微微发烫。“谈恋爱”这三个字,在她从前的湘西小镇里,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她悄悄抬眼,苏晚依旧安静吃饭,夹菜动作不急不缓,仿佛一上午的训练对她毫无影响。

下午继续训练,齐步、正步、转体……太阳从东移到西,影子由长变短,又由短变长。林晓禾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却始终咬着牙没吭声——这点苦,比起在家插秧割稻,实在算不了什么。

傍晚收操,孙教官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今天表现不错,明天继续。”

众人齐齐松了口气。

回到宿舍,秦晓燕直接瘫在床上,连手指都不想动。周敏强撑着打了两壶热水回来,招呼大家泡脚。

“都泡泡,我妈说泡脚最解乏。”

四双脚一同浸入热水的瞬间,不约而同发出一声舒服的轻叹。

“我的天……”秦晓燕闭着眼,“我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林晓禾低头,看见自己脚底磨出了两个水泡,隐隐作痛。她没作声,悄悄把脚往后缩了缩,用毛巾盖住。

苏晚却看在了眼里。她起身从箱子里翻出一管药膏,蹲到林晓禾面前,声音轻柔:“给我看看。”

“不碍事的……”

苏晚没说话,只是静静望着她。

林晓禾犹豫片刻,还是把脚伸了过去。苏晚拧开药膏,用棉签细细涂抹在水泡上,动作极轻,指腹微凉,疼意竟慢慢散了。

“明天穿厚点的袜子。”苏晚叮嘱。

“嗯。”林晓禾鼻尖微微发酸。

夜里,林晓禾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虫鸣阵阵。月光洒进屋内,铺了一地银白。她摸了摸脚上涂过药的地方,凉丝丝的,舒服了许多。

“晓禾。”对面传来苏晚极轻的声音。

“嗯?”

“你今天军姿站得很好。”

林晓禾一怔,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你也是。”

沉默片刻,苏晚又问:“你说的湘西……是什么样子?”

林晓禾想了想,轻声道:“山多,雾多,一早就能听见鸟叫。我家后面有条小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听上去很美。”

“是很美。”林晓禾顿了顿,“就是太远了。”

她没说出口的是,从那个小山村走到这所大学,她走了整整十二年。那些崎岖山路、那些煤油灯下的夜晚、那些翻得卷边的书页,全都藏在“很远”二字里。

苏晚像是听懂了,没有再追问。

窗外月光静静流淌,如一条银色小河,悄悄填满了两张床铺之间的空隙。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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