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水妖王身形消失的方向,顾容沉默下来,她自知拦不住凌空,苍白修长的手指按揉上眉心,“此事再无下次。”
“避水珠还予你。”
经方才一事,顾容自能看出她的目的,只是要拿她当测试石。
凌空唇角微弯,她左手接避过水珠,随后十分熟络顺畅地扒拉上顾容衣袖,两人间似是肌肤相粘般毫无缝隙,“青竹峰的顾师姐果真是宽仁平和。”
这次她倒是真没阴阳怪气,全是感自肺腑之言。
“放开!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凌空灼热到滚烫的掌心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任凭顾容怎么抗拒,却又无法挣脱。
“师姐这话委实伤人心。”
察觉到顾容的忍耐力还有待下降,凌空的动作却更加轻佻,似藤蔓缠绕般,她笑眯眯地将双臂压得更紧,“我倾慕于师姐,自然是想要同师姐日日夜夜,紧密不分的。”
“师姐是讨厌我么?”
“……”
泽淼峰头寂静,唯有凌空的嗓音与谷间溪水的潺潺声在她耳畔响起。
“言语简直孟浪不堪!”
顾容被扰得闭上双眼,不再去看她那张不染而朱的唇,“若你再不顾修炼道业,成日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待到回宗之际,凌掌门便会知晓近日之事。”
虽不见正脸,却奈不住凌空清亮声音,似附有法力般地四面八方钻入顾容的耳廓,“他不会知道的,毕竟这可是——师姐与我的秘密。”
顾容没有回答,耳垂恼得发烫。
是她同她的,共同的……秘密。
“凌师妹!”
一大远,便听见有人在唤凌空的名字。
“哈……,”苏知幻小跑靠近,目光迟疑地落在两人身上,她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顾师姐……凌师妹,你们……”
“行事急促匆忙,全无苍诀弟子的体态风骨。”凌空啧了一声,她微微侧头看向苏知幻道:“有何事找我?”
“啊诶?对,我想起来了。”苏知幻不及多想,她拍了拍头道:“乌桕长老有事寻你二人,发了通讯消息却没有回复,这才命我来通知你们去庄行山峰找她。”
“乌桕长老还说……还说……”
凌空微笑:“你把话捋顺了再说,也不迟。”
苏知幻闭上双眼,她索性心一横,将乌桕的话一字不落地转出:“还说她耐心不算好,你们若辰时还未至,她便亲自来一趟!”
原是来送消息的。
不知何时,顾容已挣开了凌空的双臂,她理好衣冠,慢条斯理地抚平被凌空拉皱的衣袖,颔首道:“麻烦了。”
想来是方才她们专注于水妖蛊一事,没有察看到通讯石亮起,这才恰巧错过了乌桕的讯息。
苏知幻面上粉光若腻,她愣愣应道:“不碍事,不碍事。”
是她的错觉么?
顾师姐此刻,不似平日里的冷淡了。
乌桕生性散漫,鲜少能有令她重视的事,素日里亦鲜少动怒,想来是事出有急了。
凌空犹记她发火时散布的元婴威压,至今她仍有些瑟瑟发抖,乌桕的恐怖之处,便是仅以元婴之境堪比化神修为。
她可不敢真等乌桕亲临。
庄行山距泽淼峰倒也不远,御剑不过几息之内,凌空与顾容便同步收剑稳稳落地。
二人循着通讯石中的地址,找到一处洞府。
女子眉眼秀致,她身着金丝勾边的黑衣群菲,正坐其中,恰是她们在寻的乌桕。
感知到洞府中设置的结界传来灵力波动,乌桕半抬起眼皮,她放下手中茶杯,看向两人道:“近些日子,你们的关系倒是突飞猛进,师姐妹整日形影不离伉俪情深。”
凌空脸上挂笑,她素来嘴上甜得很,惯性地凑至人身前去哄:“我同长老亲敬兼备,长老与我舔犊情深,关系亦是非比寻常。”
谁知下一瞬乌桕秀气的眉心皱起,她直直地盯着凌空的眼,道:“你们此番下金陵诛水妖,可曾遇到过什么邪术或怪异之处?”
她主修诡道,对妖物气息的把握最是精准敏锐,凌空身上有股残留的淡淡死气。
“异常?”凌空故作一脸苦思。
还好她早已将水妖王从芥子空间放出,否则死气缠身,此刻的乌桕便不是质问,而是发动千织实实在在地将她捆吊起来。
“是遇到了。”顾容姿态端庄,乌桕话音方落,她便上前一步行礼道:“弟子经查验发现,于金陵作祟的水妖乃是南恒宗所豢养。”
凌空敛起眼中的意外之色,顾容这是……在替她圆场?
闻言,乌桕面上却露出几分了然,她没再追问下去。
凌空倒像是发觉了什么:“长老莫非早就知晓此事?!”
见惯了大风大浪,乌桕仅是阴阳地嗤笑一声,道:“金陵地界水妖横行,南恒宗真会毫无察觉,还派出你们这些年轻弟子诛妖?”
“怕是其中遭了什么意外,老东西倚老卖老,借仙门大比替自己清尾,还能博得个好名声。那些个宗门素日里精得很,此事不过对他们也有所利,这才无人反驳。自然,这也是我唤你们来的目的。”
凌空接上她的话:“他们想让本宗弟子不在对决中淘汰,顺利晋级入梧寒秘境?”
“你们果真早就知晓梧寒秘境之事。”乌桕挑眉,道:“可此次仙门大比所选弟子,皆是各宗门精英弟子,却无一元婴以上的修为。连你们,也不过金丹境界。”
顾容凝神,她黑眸一亮,立即猜到乌桕的话中之意,道:“可是受开创者法则之意制约,唯有元婴以下修为者,才可不受桎梏踏入其中?”
“你猜得不错。”乌桕赞赏性地看她一眼,道:“千年前飞升者名唤齐观弈,她的本命法器与世不同,乃是一山河棋盘。手持棋子定天道,齐观弈所修,乃是轮回坐忘道。”
“梧寒秘境内,以棋盘四角落为四时,此间灵气浓郁,于你二人而言,结婴渡雷劫最好的地点,便是灵气同自身灵根相合之处。”
可这些话乌桕可直接在通讯石中与她们说明,完全无需避开南恒宗的地界,来这庄行山。
凌空:“这些怕不止是长老唤我们前来的理由罢?”
“结婴雷劫本就险峻,更遑论是在未知的秘境中渡劫,是凌掌门不放心你二人,托我转交一物于你们。”
“伸出手来。”
话落,乌桕分别于两人皓腕间扣上一只镯子,通体呈银白,闪缀灵光流纹,内侧还刻着些繁杂的咒文。
镯子初始时并不契合,宽窄分明大了一圈,可在扣上的一瞬竟似有了灵智,自行变幻大小,恰好贴合上凌空的腕骨,她好奇地抬起镯子细看,“这是何物?”
“蒹葭镯。”乌桕道:“往内注入灵力试试。”
顾容不动声色地扫过腕间的银镯,其上亦有一句咒文,只是位置却是同凌空的那只有细微的分差,分布在相反的一侧。
灵力入镯的刹那间,蒹葭上的符文被唤醒,逆向流转,银白的镯身瞬间化作金光流溢之态,璀璨夺目,放出磅礴的威压之力。
洞府内瞬间被金光漫卷,流光自蒹葭镯而起,凝成坚不可摧的结界,将凌空与顾容罩于其中!
凌空只一眼便看出,此等威势,唯有神器方能拥有。
乌桕沉声道:“佩戴者只要注入灵力,蒹葭镯便能吸纳超大乘期以上的致命攻击,并反化为己用,但切记,百年之内它仅有三次使用之机。”
顾容心中多了几分凝重,若能让凌掌门这般谨慎,不惜动用神器,这梧寒秘境内的危机,怕是远超她的预料。
乌桕抬眼看她:“顾容,你留下。”
凌空:“哎呀呀,长老是有什么话我听不得了。”
话虽如此说,她走得却挺利索,脚下丝毫不带停留。
没了凌空插浑打科,洞府中只剩顾容与乌桕两人,周遭的空气都似静了下来。
顾容微微垂眸,犹豫了片刻,才开口道:“长老是有何任务交于我么?”
不怪她如此想,而是在苍诀宗的这些年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节奏,作为大师姐的任务与责任。
“不是我。”乌桕摇头,道:“你师尊来了。”
顾容的师尊,亦是青竹峰的峰主。
十年前,苍诀山下爆发疫病,人间一片哀鸿遍野。
楼靖霄为青竹峰峰主下山平乱,青竹峰至今都有不少她捡回的弟子,可顾容却并非是她抱回来的孩子。
那年的顾容不过六岁,不及楼靖霄的半腰高,瘦得脱相见骨,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警惕,唯有一双黑眸亮得惊人。
顾容不信同她搭话的任何一人,在给她食物与水后,她也只会抢走后躲得远远的。
顾容独自爬过苍诀的三万五千多余通天阶,当她站在苍诀入门测试的高台上,众人惊愕地发现,这个瘦弱的孩子竟觉醒了极品的单一冰灵根,甚至凭借凡人之躯,与凌空并列第一。
——顾容的仙途,不是旁人给的,是她自己走出来的。
那时楼靖霄又见到了这个孩子,她垂着眸子静静地站在一旁。
而当这次楼靖霄再向她伸手时,顾容没有拒绝。
于是,她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青竹峰的大师姐。
楼靖霄有想过让她也姓楼,可一道沙哑的嗓音响起:“gu……”
“gu?”楼靖霄反应过来,她抚上女孩的发顶:你是说……你姓顾?”
修仙之道苦煎难熬,只希望让这个孩子能够活的顺遂,容易些,不必再承受过多的苦难。
“顾容。”
屏风后,一阵轻纱微动。
女子腰间悬着叮当珠链,身着白色素衣清冷出尘,她自屏风后踏出,眉眼间似冷浸秋碧,与顾容倒颇为神似。
乌桕微微颔首,她退出去给这对师徒留下独处的空间。
顾容双手齐平交叠于身前,她向前行礼,恭敬唤道:“师尊。”
楼靖霄若有所思地看着洞口的方向:“自下南恒以来,你倒是随心所欲了不少。”
她话中藏意,两人却心知肚明,指代的是南恒大殿之事。
顾容始终维持着行礼的姿态:“弟子不敢。”
“你竟也会有不敢之事?我看你倒是敢得很。”楼靖霄收回目光,道:“跪下。”
顾容掀起白衣下摆,端正地跪在女子身前。
楼靖霄长叹一口气,道:“师尊不会害你,苍诀宗或许是她的,可青竹峰一定是你的。”
顾容低低地应了一声:“弟子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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