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沉沦，心尖的空落

陆晏出院那天，天空是澄澈的蓝，初秋的风带着干爽的凉意，却吹不散他眼底的沉寂。

陆齐开车来接他，看着他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那场胃出血的崩溃从未发生过。只是那眼底深处藏着的疲惫，却骗不了人。

“直接去公司。”坐上车，陆晏率先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刚出院，不多休息几天？”陆齐皱了皱眉，有些不赞同。

“公司堆积的事太多了。”陆晏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漠，“与其在家胡思乱想，不如去公司做点事。”

他不是不知道家人的担忧，只是他实在无法面对空下来的时光。一旦停下脚步，陇曦雅的脸庞、她那句冰冷的“谢谢你”、她看着岑铄时温柔的眼神，就会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让他窒息。

只有让自己沉入工作，让无尽的会议、文件、项目填满所有时间，才能暂时麻痹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车子驶进陆氏集团的地下车库，陆晏睁开眼，眼底的沉寂瞬间被职业化的冷静取代。他推开车门，挺直脊背，一步步走进办公楼，仿佛那个在街头蜷缩、醉酒痛哭的男人，只是一场错觉。

接下来的日子，陆晏成了公司里最拼命的人。他每天第一个到公司，最后一个离开，午餐常常是简单的外卖，甚至有时候忙得连饭都忘了吃。会议室里，他依旧是那个杀伐果断、运筹帷幄的陆总，条理清晰地布置任务，精准地做出决策，没有人敢想象，这样一个冷静自持的领导者，心里正承受着怎样的伤痛。

他刻意避开了所有与陇曦雅相关的消息，删掉了手机里她的联系方式，甚至不再靠近A大所在的区域。他以为，只要不见、不想、不提，就能慢慢忘记她，就能让时间抚平所有的伤痛。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当深夜独自一人回到空旷的别墅，卸下所有的伪装，心底的思念和疼痛就会疯狂滋生，让他彻夜难眠。

而另一边的A大，校园里的梧桐叶渐渐染上深黄，秋风卷起落叶，铺满了林荫道。

陇曦雅和岑铄时常一起出现在校园里，一起去图书馆自习，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在操场散步。岑铄对她很好，一如既往地温柔体贴，记得她所有的喜好，会提前为她占好图书馆的位置，会在她生理期时给她准备温水和红糖，会在周末带她去吃她喜欢的美食。

周围的同学都以为他们是一对甜蜜的情侣，羡慕他们的久别重逢。沈佳欣也常常打趣她，说她找到了真正的幸福。

可只有陇曦雅自己知道，心里总像少了点什么。

和岑铄在一起，她能感受到他的深情，能想起他们上一世的甜蜜时光，也能感受到他小心翼翼的呵护。可每当岑铄牵着她的手，或者温柔地拥抱她时，她的心里却没有预期中的悸动，反而常常会感到一阵莫名的空落，像是心里有一个角落，始终空着，无论岑铄怎么做，都填不满。

她常常会在不经意间走神，脑海里闪过一些模糊的片段——

雪夜里，有人把温暖的外套披在她肩上，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

病床上，有人彻夜守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声音温柔地安抚她；

厨房里，有人系着围裙，笨拙地为她熬粥，脸上带着认真的神情；

这些片段里的人，看不清脸庞，却能让她感受到一种安心和温暖，这种感觉，是她和岑铄在一起时从未有过的。

她知道，这些片段里的人，一定是陆晏。

可每当她想仔细回想时，脑海里就会一片混乱，头痛隐隐发作，那些片段也会瞬间消失。

她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想起了上一世与岑铄的种种，却还是会频繁地想起陆晏？为什么明明岑铄就在身边，对她那么好，她的心还是会感到空落？

有一次，她和岑铄一起去食堂吃饭，远远地看到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身形挺拔，侧脸的轮廓有些熟悉。她下意识地愣住了，心脏猛地一跳，以为是陆晏。可等那个男人转过身，她才发现，只是一个长得有些相似的陌生人。

那一刻，她心里竟然涌起了一丝莫名的失落。

岑铄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关切地问道：“雅雅，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没什么。”陇曦雅回过神，勉强笑了笑，“可能是有点累了。”

岑铄握住她的手，眼神里满是担忧：“那我们吃完就回去休息。”

陇曦雅点点头，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却没什么胃口。她看着岑铄温柔的侧脸，心里充满了愧疚。她知道，岑铄这一世为了她付出了很多，她应该珍惜这份失而复得的感情，应该全心全意地爱着他。

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控制不住那些频繁闪现的、与陆晏相关的记忆碎片，控制不住心里那份莫名的空落。

她开始怀疑，自己想起的上一世，是不是并不完整？她开始好奇，陆晏在她的生命里，到底扮演了怎样的角色？他对她的照顾，真的只是出于好心吗？

这些疑问，像一团迷雾，笼罩在她心头，让她越来越困惑，也让她和岑铄之间，渐渐产生了一丝无形的隔阂。

而她不知道的是，那个让她时常想起的男人，此刻正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用工作麻痹自己，试图将她从心底彻底抹去。

A大的林荫道上，落叶铺满了地面，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陇曦雅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面前的岑铄，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和坚定。

岑铄刚从图书馆出来，手里还拿着两本专业书，看到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已经有了几分预感。

“雅雅，怎么了？”他的声音依旧温柔，只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陇曦雅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岑铄，我想我们还是分开一段时间吧。”

岑铄的身体微微一僵，手里的书差点掉落在地：“为什么？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不是你的问题。”陇曦雅摇摇头，眼神里满是困惑和疲惫，“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心里很乱，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和你在一起，我开心不起来，心里一直闷闷的。我想一个人静一静，理一理自己的思绪。”

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心里的空落，不知道该如何说明那些频繁闪现的、与陆晏相关的记忆碎片，只能用这样笼统的话语，表达自己内心的挣扎。

岑铄沉默了很久，看着她疲惫的脸庞，眼底的紧张渐渐被无奈取代。他重生一世，拼尽全力想守护她，想让她回到自己身边，可他终究还是无法强迫她的心意。

“好。”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答应你。你想静一静，我就不打扰你。但雅雅，我会一直等你，等你想清楚。”

陇曦雅点点头，心里满是愧疚：“谢谢你，岑铄。”

“不用谢。”岑铄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照顾好自己。”

说完，他转身离开，背影在落叶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孤单。

陇曦雅站在原地，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没有丝毫轻松，反而更加沉重。她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只知道再这样下去，对岑铄不公平，对自己也不公平。

接下来的几天，陇曦雅独自上课、自习、吃饭，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遇到岑铄的地方。可心里的空落和烦闷，却丝毫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强烈。她常常一个人坐在图书馆里发呆，脑海里反复闪现着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闪现着陆晏的身影。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对一个“只是照顾过自己”的人，如此念念不忘。

这天晚上，下了晚自习，陇曦雅没有回宿舍，而是鬼使神差地走进了学校附近的一家酒吧。她以前从不喝酒，甚至对这种喧嚣的地方有些排斥，可此刻，她只想找点东西麻痹自己，缓解心里的烦闷。

酒吧里灯光昏暗，音乐嘈杂，烟酒味混杂着香水味，弥漫在空气里。陇曦雅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度数不高的鸡尾酒。

淡粉色的液体在酒杯里晃荡，她拿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甜腻的口感中带着一丝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微弱的灼烧感。

她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精渐渐上头，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心里的烦闷却似乎并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强烈。她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不知道自己在思念什么，只觉得心里堵得慌，想哭却哭不出来。

而此时，陆晏刚结束一场冗长的会议，驱车路过A大附近的街道。他本想直接回别墅，却在经过一家酒吧时，无意间瞥见了窗边那个熟悉的身影。

是陇曦雅。

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好几个空酒杯，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模样显得格外孤单和落寞。

陆晏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地踩下刹车，将车停在路边。他推开车门，快步走进酒吧，嘈杂的音乐和浓重的酒味让他皱起了眉头，可他顾不上这些，径直朝着陇曦雅的方向走去。

看到她拿起另一杯酒，正要往嘴边送，陆晏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一把抢过她手里的酒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

“你胃不好！”

冰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和担忧，在嘈杂的酒吧里，显得格外清晰。

陇曦雅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缓缓抬起头，看到眼前的人时，瞳孔猛地收缩。

是陆晏。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有的冰冷，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看到他的那一刻，陇曦雅心里的委屈、烦闷、困惑，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再也忍不住，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猛地站起身，伸出双臂，一把将陆晏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她的动作很突然，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做。或许是酒精的作用，或许是心里积压了太多的情绪，或许是潜意识里对他的依赖，让她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彻底失控。

“呜……”

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她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将头埋在他的肩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浸湿了他昂贵的西装，却丝毫没有影响她的动作，她抱得很紧，像是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陆晏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能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能感受到她眼泪的温度，能感受到她对他的依赖。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些刻意压抑的思念和疼痛，在这一刻瞬间爆发。他想推开她，想对她说“我们已经没关系了”，想转身离开，可身体却不听使唤。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缓缓落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动作僵硬而笨拙，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酒吧里依旧喧嚣，可两人之间的气氛，却仿佛凝固了。

陆晏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酒气，混合着她身上熟悉的清香，心里满是复杂的情绪。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一个人在这里喝酒，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哭着抱住他，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心软。

他只知道，看到她难过的模样，他的心，会疼。

两世的深情，终究还是没能彻底放下。

陇曦雅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才缓缓松开手。她抬起头，看着陆晏被泪水浸湿的西装，看着他眼底复杂的情绪，心里满是愧疚和困惑。

“对不起……”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沙哑而微弱，“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陆晏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苍白的脸庞，心里的愤怒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深深的无奈和疼惜。

他没有说话，只是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她的肩上，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做过千百遍。

“跟我走。”

他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