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南方气温断崖式下跌,凛冽寒风裹挟阴雨连绵半月有余,阴冷潮湿的天气彻底引爆了凌念巧潜藏数年的遗传病隐患,各类并发症接连找上门来,疲惫乏力、脏器隐痛变成日常常态,从前吃一粒就能缓解疼痛的药物渐渐失去效果,需要加倍药量才能勉强压制不适。敲定许久的三甲医院基因筛查如约而至,一个阴冷的周一清晨,凌念巧在室友陪同下走进医院,抽血、化验、脏器检查,一系列流程走完,整整等待五天才能拿到最终诊断报告。
等候结果的五天里,凌念巧寝食难安,夜夜被噩梦纠缠,整个人肉眼可见迅速消瘦,脸颊深陷,原本灵动的眼眸失去往日光彩。她不敢主动联系林时川,害怕不经意间流露惶恐,也盼望着结果只是普通体虚,还有继续奔赴的机会。林时川那边忙着期末项目答辩,一连四天没有发来任何消息,两人的聊天框安静沉寂,仿佛彼此早已淡出对方的生活。
取报告当天细雨纷飞,天空灰蒙蒙一片,凌念巧独自前往医院,手指颤抖接过厚厚一叠检查单据,最终的基因确诊结果白纸黑字清晰标注:罕见遗传性糖原累积症,无根治特效药,病程不可逆,脏器会持续慢性衰竭,结合当前身体损耗程度,保守预估剩余寿命三年左右,也就是她二十三岁前后。
短短一行文字,瞬间击碎凌念巧所有念想,六年暗恋、无数次跨越千里的奔赴、日复一日的隐忍付出,全都在一纸诊断面前化为泡影。她靠在医院冰冷的墙壁上,浑身脱力滑坐在地面,雨水顺着敞开的玻璃窗飘落在脸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三年寿命,意味着她撑不到和林时川安稳相守,甚至撑不到看着他毕业成家。
医生叮嘱立刻入院保守治疗,靠药物延缓脏器衰败,杜绝劳累、长途奔波、情绪剧烈波动,任何一次意外生病都可能加速死亡进程。凌念巧婉拒住院,拿着单据默默走出医院,漫无目的地在雨中行走,一整天滴水未进,胸口的脏器绞痛反反复复袭来,她攥紧口袋里的诊断书,死死忍住痛哭。
傍晚回到宿舍,她把所有检查报告锁进行李箱最底层,叮嘱室友帮忙保密,不对外透露患病实情,尤其是不能让林时川知晓。她打定主意隐瞒病情,剩余有限的人生,不想成为他的拖累,更不想靠着绝症博取怜悯。
确诊之后,凌念巧悄悄改变生活习惯,推掉所有兼职,减少长途出行,再也没有计划奔赴北方探望林时川。从前雷打不动按时寄送的包裹慢慢中断,偶尔林时川发来消息询问为什么不再寄东西,她只以课业繁忙、兼职取消随便搪塞。
察觉到变化的林时川起初略有疑惑,久而久之便习以为常,忙于期末备考和寒假实习,不再深究她的反常。寒假到来,林时川留在北方实习过年,凌念巧回到老家休养身体,在父母面前刻意装作身体健康的模样,偷偷躲在房间定时服用各类靶向药物,昂贵的药费掏空了她积攒多年的兼职存款。
除夕夜万家灯火,家家户户欢声笑语,凌念巧独自躲在卧室,看着窗外漫天烟花,犹豫很久编辑新年祝福,删掉又重写,最后只发去简单一句新年快乐。消息发送出去,隔了三个小时才收到林时川简短回复,附带一张和实习同事聚餐的照片。
看着照片里笑容明媚的少年,凌念巧心口酸涩,默默熄灭手机屏幕,靠着床头吞服止痛药,熬过夜里例行的脏器疼痛。
开春升入大三,凌念巧的病情稳步恶化,频繁的突发性昏厥越来越多,大多发生在课堂和图书馆,身边的室友时刻提心吊胆。为了不引人注目,她尽量减少外出,课余时间大多待在宿舍静养,曾经满心欢喜规划的毕业之后去往北方定居的计划,被她彻底封存。
三月林时川借着春假南下出差,距离她的城市只有一小时车程,好友转告消息后,凌念巧纠结许久,最终没有主动邀约见面。身体日渐衰败的模样、随时可能发作的病痛,她不愿意被他看见,想要把十六岁初见时温柔鲜活的样子,永远留在他的记忆里。
对方直到返程,都不知道她就在相邻的城市,更不知道她身患绝症时日无多。
初夏来临,凌念巧的药物副作用慢慢显现,脱发、食欲不振、皮肤莫名瘀青接踵而至,原本白皙细腻的皮肤到处是深浅不一的青斑,只能常年穿着长袖遮掩。她开始下意识慢慢疏远林时川,回复消息的字数越来越少,常常隔一两天才简单回复,从前主动分享日常的习惯彻底消失。
林时川慢慢察觉到她刻意的冷淡,心生不满,某次通话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你最近到底怎么了?无缘无故疏远,若是不想来往可以直接说明。”
电话那头的凌念巧正被脏器绞痛折磨,疼得趴在书桌上面色惨白,忍着喉间哽咽,故作淡漠:“长大了,各自有各自的生活,没必要频繁联络。”刻意冰冷的话语说出口,心口像是被利刃反复切割,挂断电话后,她抱着玛瑙吊坠趴在桌上哭到浑身脱力。
这是她计划里的第一步,慢慢冷淡、慢慢推开,让他慢慢放下过往,等到她离世的时候,不会过度悲伤,能够毫无牵绊开启新的人生。
可林时川骨子里的执拗被勾起,越是被疏远,越是频繁发来消息追问缘由,时不时提出想要南下见面,通通被她以各种理由回绝。
大三暑假,凌念巧遵医嘱住进本地医院短期调理,半个月的住院治疗花销巨大,父母终于察觉女儿身体不对劲,反复追问之下,她才勉强透露部分病情,隐瞒寿命期限。父母心疼落泪,四处寻医问诊,偌大一座城市,没有医院能给出根治方案。
住院期间,林时川多次发来消息想要视频通话,凌念巧要么借口手机损坏,要么匆忙挂断,一次次回避慢慢磨掉少年仅剩的耐心。
出院之后,凌念巧加快推开他的节奏,聊天愈发敷衍,偶尔直言往后不必再联系。她独自一人在生死边缘挣扎,一边对抗日渐凶猛的病情,一边亲手斩断爱了六年的执念。
她不知道,自己故作绝情的疏远,在林时川眼里变成了变心厌弃,少年积攒的失望越来越多,曾经潜藏心底那点不易察觉的心动,在日复一日的冷淡里,慢慢被怨气覆盖。
距离二十三岁的死亡节点越来越近,凌念巧一边配合保守治疗延缓病程,一边静静规划剩下的人生,她早已做好孤身离世的准备,唯一的心愿,就是看着林时川平安顺遂,找到合适的爱人,安稳过完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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