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万籁俱寂。
锣鼓巷早已陷入沉睡,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和风吹过屋檐的呜咽。百草堂后巷,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高墙缝隙里漏出的、不知哪家的一星半点灯火,勉强勾勒出杂物堆和墙壁的模糊轮廓。
沈寒霜和林晚舟提前一刻钟便已潜至巷口阴影处,屏息凝神,仔细观察着巷内动静。寒风刺骨,两人都穿着厚实的夜行衣,依旧感到寒意侵体。
“他会来吗?”沈寒霜压低声音,气息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既然约了,应该会。”林晚舟目光如鹰隼,扫视着每一个可能的藏身角落,“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总觉得,这次见面,不会太简单。”
时间一点点流逝,子时正刻将至。
就在林晚舟开始怀疑对方是否会爽约时,巷子最深处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仿佛夜猫挠墙的“沙沙”声。
两人心头一凛,目光瞬间锁定声音来源。
只见那堆杂物的阴影一阵蠕动,一个瘦削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他(她)穿着宽大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袍子,头上戴着破旧的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清晰却苍白的下巴。
身影很单薄,看起来像个少年,或者……身体尚未完全长成的青年。他(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也是阴影的一部分。
“是你们?”一个刻意压低的、有些沙哑的声音响起,分不清男女,带着一种长期沉默后的艰涩。
“是我们。”林晚舟上前一步,将沈寒霜半挡在身后,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对方,“你就是送信人?约我们出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那身影似乎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却毫无暖意,只有无尽的苍凉,“只是有些事,想告诉你们。也有些事,想请你们帮忙。”
“何事?”沈寒霜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那身影似乎转向了她,帽檐下的阴影里,仿佛有两道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你……是沈先生的女儿?”沙哑的声音问道。
沈寒霜心头一震:“你认识我父亲?”
“一面之缘。很多年前了。”身影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更深的痛楚,“沈先生……是个好人。他救过我。”
“你是……韩青?”沈寒霜脱口而出。
身影猛地一颤,仿佛被这个名字刺中了。他(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真的是你!”沈寒霜激动地上前一步,“你还活着!那玉清观的警告信,还有今天的火,都是你……”
“是我。”韩青(暂且以此称呼)承认了,他抬起手,似乎想拉低帽檐,却又停住,“我不能露面太久。长话短说。我知道你们在查‘清明司’,在查百草堂。”
“你知道百草堂的秘密?”林晚舟立刻问。
“知道一些。”韩青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刻骨的恨意,“那里……是他们的一个‘药房’和‘仓库’。地上卖的是普通药材,地下……藏着见不得光的东西。那些‘红货’,是用活人鲜血混合秘药,在特定时辰、特定阵法中炼制出来的邪物,据说是他们进行某种‘长生’或‘换命’邪术必需的引子。”
活人鲜血炼制的邪物!长生?换命?沈寒霜和林晚舟听得心底发寒。这“清明司”所图,果然骇人听闻!
“你知道地下密室的入口和开启方法?”沈寒霜追问。
韩青点头,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叠的、粗糙的草纸,递了过来。“这是我根据记忆画的,入口大概位置,以及机关触发的要点。但具体的开启方法,我不知。只偷听到他们提过‘子丑之交,地火明夷,枢在坎位,启在巽风’。我想,应该和时辰、方位,还有……风有关。”
沈寒霜接过草纸,就着极其微弱的光线快速浏览。上面用炭条画着百草堂后院的简易平面图,在北墙根靠近库房的位置,标注了一个红点。旁边还有一些歪斜的注释,提到了地面石板的不同,和隐约的风口痕迹。
“这和我们推测的差不多。”林晚舟看了一眼道,“但‘启在巽风’具体指什么?”
“我不知道。”韩青摇头,“我身份低微,无法靠近核心。能知道这些,也是多年前侥幸偷听,并暗中观察所得。后来被发现,差点没命,只好装作痴傻,被他们当作无用之人丢弃,才逃过一劫,苟活至今。”
他的声音平静,但话语中的惊心动魄,却让沈寒霜和林晚舟心头沉重。一个孩子,亲眼目睹父母惨死,自己身陷魔窟,装傻求生……这是何等的痛苦与煎熬。
“你……这些年,一直在暗中调查?”沈寒霜问。
“是。”韩青道,“我力量微薄,只能偶尔给他们制造点小麻烦,或者……给像你们这样,可能追查到此的人,提个醒。沈姑娘,我父亲留下的残图,你找到了吧?”
“找到了。还有我父亲的手札。”沈寒霜道,“水滴图案,是你留下的标记?”
“是。”韩青承认,“‘韩’字带水,水滴……也是泪。是我父母留给我的唯一念想,一枚很旧的、水滴形状的玉坠。我把它磨成了印章,用作标记。”
原来如此。
“韩青,你愿不愿意跟我们一起,彻底揭穿‘清明司’的阴谋,为你父母,也为所有受害者报仇?”林晚舟郑重问道。
韩青沉默了很久。夜风吹动他破旧的袍角,他单薄的身影在黑暗中显得更加孤寂。
“我想。”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恨意,“我做梦都想。但……我不能。”
“为什么?”
“我身上,有他们下的‘蛊’。”韩青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一种慢性的毒蛊,需要定期服用他们的‘解药’才能压制。若我背叛,或者长时间不服解药,便会肠穿肚烂,痛苦而死。我之所以能偶尔出来活动,也是因为他们需要我这样一个‘废人’偶尔在外围做些杂事,掩人耳目。我若跟你们走,不仅会很快毒发,还会立刻暴露你们。”
沈寒霜和林晚舟的心沉了下去。竟然还有这种控制手段!
“就没有别的办法解蛊吗?”沈寒霜急道。
“或许有,但我不知道。”韩青摇头,“而且,我现在不能离开。百草堂最近在筹备一次重要的‘祭祀’,需要大量‘红货’。时间就在……三日后,子时。地点,似乎不在百草堂,但‘红货’会从这里运出。这是捣毁他们这个据点,拿到关键证据的绝佳机会。我需要留在里面,为你们传递确切的消息,并在必要时,制造混乱。”
三日后!祭祀!沈寒霜和林晚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决心。
“太危险了!”沈寒霜道。
“我早就活在危险里了。”韩青似乎笑了笑,那笑容在黑暗中看不真切,却莫名让人心酸,“沈姑娘,林大人,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也是我活下去的意义。请你们……务必把握这次机会。到时,我会设法将运送‘红货’的具体路线、押送人手、以及祭祀可能的地点,传给你们。”
他顿了顿,帽檐下的目光似乎再次看向沈寒霜:“沈姑娘,沈先生的手札里,最后模糊的字,是不是一个‘顾’字?”
沈寒霜一怔:“是,但看不清了。你知道指谁?”
韩青沉默了一下,低声道:“我不确定。但沈先生当年曾暗中接触过一位姓顾的年轻御史,似乎想通过他将证据上达天听。但不久后,沈先生便出事,那位顾御史也似乎受到了排挤,被外放了一段时间。我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
姓顾的年轻御史?顾北行中进士后,最初似乎就是在都察院观政?时间也对得上!难道父亲当年想找的人,真的是顾北行?他们之间,早有渊源?
沈寒霜心中波涛汹涌。
“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太久会引起怀疑。”韩青后退一步,重新隐入阴影,“三日后,子时前,我会设法递消息到老地方(土地庙神像下)。保重。”
话音落下,那身影已如同融化在黑暗中一般,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巷子里,只剩下呼啸的寒风,和两个心情无比沉重的女子。
三日后,子时。
那将是一场决定性的碰撞,也可能……是最后的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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