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七十二个时辰，在极度紧绷的神经和飞速运转的思绪中，被切割成无数个细碎的、充满焦灼与筹谋的片段。
别院东厢房再次成为临时的指挥所。沈寒霜、林晚舟，以及伤势稍稳、但依旧脸色苍白、被秦伯勒令卧床休养的陈默，三人围在铺着百草堂草图、京城舆图以及各种零散笔记的木台前。
烛火摇曳，映照着三张神色凝重的脸。
“三日后，子时。韩青的消息会准时放在土地庙。”林晚舟的手指在草图上百草堂后院北墙的红点处敲了敲，“这是入口的大概位置。但‘启在巽风’是关键。我们必须在子丑之交，找到并打开它，潜入地下，拿到‘红货’和尽可能多的证据，最好能当场擒住曹如渊或胡二。”
“难。”陈默声音有些虚弱，但思路清晰，“对方既有如此重要的祭祀，必定戒备森严。曹如渊可能亲自坐镇，甚至‘清明司’的核心力量也会出现。我们人手不足，硬闯等于送死。”
顾北行被“探病”的内官看得死死的，无法直接调动大理寺的人马。林晚舟虽能调动部分皇城司亲信，但数量有限，且皇城司内部也未必干净，大张旗鼓极易走漏风声。
“不能强攻，只能智取，里应外合。”沈寒霜指着韩青留下的草图一角，那里标注了后院一处堆放杂物的角落，旁边有行小字：“此处夜间守卫较松，且靠近外墙，墙外是死胡同，人迹罕至。”
“韩青的意思，是让我们从这里潜入？”林晚舟蹙眉，“但即便潜入后院，如何靠近北墙？守卫分布我们不清楚。”
“韩青会尽量将守卫分布和换岗时间随情报送来。”沈寒霜道，“另外，‘启在巽风’……我反复琢磨，或许并非指真的风力，而是一种机关启动的‘契机’或‘顺序’。巽为风，在八卦中也代表‘入’，‘顺’。会不会是指，开启机关需要按照特定的顺序触动某些机括，或者，机关本身对气流敏感，需要在特定时辰，利用自然风或人为制造的气流变化来触发？”
她并非信口开河。父亲手札中曾提过，某些隐秘的机关大家，会利用天文、地理、甚至气候来设计难以复制的开启方式。
“有道理。”陈默点头，“若是如此，我们需要懂机关术的人。”
“我去找。”林晚舟立刻道，“皇城司有个老文书，早年在工部混过，对各种奇巧机关有所涉猎，嘴巴也严。我请他来看看这图和密文。”
“另外，接应和撤退路线必须万无一失。”陈默看向舆图，“得手后，不能回别院，也不能去皇城司或大理寺。这些地方都可能被监视。需要一处绝对安全、对方想不到的临时落脚点。”
“我在城南有处私宅，连我爹都不知道。”林晚舟道，“地方僻静，有密室，囤了粮水药物，够藏匿一阵。”
“好。得手后，兵分两路，一路押送证据和擒获的人犯去林大人私宅，另一路……可能需要制造混乱，引开追兵。”沈寒霜沉吟。
“我去。”陈默挣扎着要坐起，被林晚舟按了回去。
“就你这身子骨，去了是送菜。”林晚舟白了他一眼，“引开追兵的事，我来安排，我手下有几个机灵鬼，擅长这个。你和沈姑娘负责押送最重要的人证物证。”
三人又仔细推敲了各种可能出现的意外和应对方案，直到天色微明，才勉强定下一个粗疏的框架。细节，还需等韩青的进一步情报。
沈寒霜几乎没合眼，又去看了陈默的伤势，替他换了药。陈默看着她眼下的青黑，低声道：“沈姑娘，你已尽力。此战凶险，但求问心无愧。大人……定然也不希望你太过勉强自己。”
沈寒霜动作一顿，轻轻“嗯”了一声。她想起韩青提及的，父亲可能曾想找顾北行呈递证据。顾北行知道这些吗？他此刻被困府中，是否也在焦急地等待着外面的消息？
“陈大哥，大人他……在府中，可有什么话传来？”她忍不住问。
陈默摇摇头：“内官盯得紧，消息传递不易。秦伯今早只递进来一句‘一切如常，静待时机’。大人……自有分寸。”
一切如常，静待时机。这八个字，是顾北行一贯的风格。冷静，克制，在绝境中寻找破局之点。沈寒霜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接下来的两日，别院如同绷紧的弓弦，表面平静，内里是高速的运转。林晚舟找来的老文书对着草图和密文研究了大半天，又结合自己对百草堂建筑结构的了解，提出了几种“巽风”机关的可能，并画出了几种简易的破拆和触发工具。
秦伯则悄无声息地准备好了马车、伪装衣物、干粮、药物，甚至还有几把精良的弩箭和烟雾弹，不知他从何处弄来。
沈寒霜则将父亲的手札、皮质残图、韩青的草图、以及所有关于“清明司”的线索，整理誊抄了一份副本，用油布包好，藏在了东厢房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隐秘处。若有不测，这些至少能为后来者留下真相。
第二日深夜，林晚舟亲自去了一趟土地庙，果然在神像下的石板暗格里，找到了韩青留下的新情报——一卷用炭条写在粗麻布上的、字迹潦草的布条。
上面详细列出了百草堂后院夜间守卫的分布、换岗间隔、以及几个暗哨的位置。更重要的是，指明了地下密室入口的具体开启方法：
“坎位北墙，自下往上数第七块青砖，右数第三块，上有细微裂痕。以特制薄刃插入，左旋三圈，右旋半圈，可感机括松动。子时三刻，天井有穿堂风自东南角吹入，需趁风起时，以铜管（附）对准裂痕下方小孔吹气，同时按压松动青砖，机关自开。切记，时机只一瞬，风过则闭。内有连环翻板及毒烟，图纸另附规避之法。（图纸在布条夹层）”
此外，还标明了“红货”存放的具体位置，以及三日后子时，“红货”将由四名高手押送，从后院小门出，经锣鼓巷、拐入榆钱胡同，再上马车，目的地疑似……西郊皇觉寺后山！
皇觉寺！那是皇家寺庙，等闲人不得靠近！祭祀地点竟然选在那里？难道“清明司”的势力，已经渗透到如此地步？还是说，那里有他们需要的、与“皇家”或“龙气”相关的东西？
情报的最后，是一行几乎力透纸背的、颤抖的小字：
“祭祀需‘药引’九人，恐有生人被捕。万望阻止，切切！”
九人！生人药引！他们竟要抓活人进行那邪恶的祭祀！
沈寒霜三人看完，皆是背脊发凉，怒火中烧。
“这群畜生！”林晚舟一拳砸在桌上，眼中杀意凛然。
“必须阻止他们！”沈寒霜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陈默脸色也更加苍白：“西郊皇觉寺后山……那里地形复杂，易于埋伏，也便于灭口。我们的人手……”
“人手不够也得去！”林晚舟斩钉截铁，“韩青冒死送出情报，我们不能辜负。皇城司我能调动的最可靠人手，加上秦伯，再想办法联系顾北行留在外面的暗桩，凑一凑，勉强能有一战之力。关键是要快，要准，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计划再次调整，变得更加复杂和危险。他们需要兵分三路：一路潜入百草堂地下，夺取“红货”和证据；一路埋伏在榆钱胡同，拦截运送“红货”的队伍；最后一路，也是人数最多、任务最重的一路，要赶往西郊皇觉寺后山，阻止祭祀，解救可能被掳的百姓。
而沈寒霜，主动要求参与第一路——潜入百草堂。只有她最熟悉“红货”可能的状态和存放方式，也只有她，或许能辨认出那些邪物和证据。林晚舟负责统领全局，并亲自带队前往皇觉寺。陈默伤重，与秦伯一起，负责接应和临时据点的安全，以及……万一失败，将已有的证据和消息，设法传递出去。
第三日，黄昏。
残阳如血，将京城的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
别院里，所有人都已准备就绪，检查着最后的装备。气氛凝重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沈寒霜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夜行衣，将长发紧紧束起，脸上涂了深色的油彩。她将那把顾北行给的、刻着“沈”字的银刀贴身藏好，又将几样父亲留下的、或许用得上的小工具和药粉小心放入特制的腰带暗袋。
她走到院中，看着天边那最后一抹血色。父亲，韩伯父，还有那些枉死在“清明司”手中的无辜亡魂……请保佑我们，今夜，撕开这笼罩已久的黑暗。
“沈姑娘。”林晚舟走到她身边，同样一身劲装，腰佩短剑，目光坚定，“害怕吗？”
沈寒霜沉默了一下，缓缓摇头：“不怕。只是觉得……该做个了断了。”
“是啊，该了断了。”林晚舟望向皇宫的方向，那里已亮起点点宫灯，“顾北行那家伙，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希望我们这边闹出的动静，能帮他松动一下脖子上的枷锁。”
就在这时，秦伯无声地出现，递上一枚小小的、用蜜蜡封着的蜡丸。
“顾府，刚刚设法送出的。”
林晚舟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更小的纸条，只有四个字，笔迹仓促，却力透纸背：
“放手去做。天塌，我顶。”
沈寒霜看着那熟悉的字迹，眼眶微微一热。
他知道了。他支持她们。甚至，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依然给出了这样的承诺。
够了。
有这句话，有这些并肩作战的伙伴，有父亲和无数亡魂的注视，今夜，她便无所畏惧。
夜色，终于彻底吞没了最后的天光。
子时将近。
暴风雨前的宁静，笼罩着这座千年古城。
而蛰伏的利刃，即将出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