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初刻,万籁俱寂。
锣鼓巷沉浸在深沉的黑暗中,连往日偶尔的犬吠都消失了,仿佛连畜生都预感到了今夜的不同寻常。唯有百草堂的后院墙头,值夜灯笼在寒风中明明灭灭,投下摇曳不定、如同鬼魅般的光影。
沈寒霜与林晚舟指派给她的两名皇城司好手——阿木和阿土,如同三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贴在了百草堂后院外墙的阴影里。阿木、阿土是孪生兄弟,身形瘦小,擅长轻功和潜伏,是林晚舟的心腹。
根据韩青的情报,后院东北角的守卫此刻正在交接,有大约二十息的空隙。而他们选择的潜入点,是韩青标注的、堆放杂物的角落,那里墙外恰好是一条死胡同,人迹罕至。
“上。”沈寒霜低声道。
阿木点头,从腰间解下带飞爪的绳索,手腕一抖,飞爪悄无声息地扣住了墙头。他率先如猿猴般攀上,伏在墙头观察片刻,对下面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沈寒霜和阿土紧随其后,三人依次翻过墙头,落在院内一堆破旧的箩筐和木箱后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院中果然如韩青所言,守卫稀疏。只有两个护院打扮的人,提着灯笼,在院子另一头慢悠悠地巡逻,距离尚远。
借着阴影和杂物堆的掩护,三人迅速朝着北墙方向移动。北墙下是一排低矮的厢房,看起来像是伙计住处,此刻大多黑着灯。按照图纸,入口就在其中一间看似库房的厢房北墙外。
他们潜到那间厢房窗下。屋内没有灯光,也没有人声。阿木取出特制的薄刃和一根中空的细铜管——这是根据韩青情报和林晚舟找来的机关师建议打造的。
“第七块,右数第三。”沈寒霜低声道,目光在黑暗中仔细辨认着墙砖。
阿木的手指快速而稳定地拂过墙砖,很快找到了目标——一块边缘有着细微裂痕的青砖。他将薄刃小心插入裂痕,按照“左三右半”的顺序,缓缓拧动。
“咔…咔…咔…”机括转动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当右旋半圈完成时,阿木手指一顿,低声道:“松了。”
就是现在!子时三刻将至!
几乎同时,后院天井方向,传来一阵突兀的、打着旋的穿堂风,带着初冬的寒意和尘土的气息,自东南角呼啸而来,卷过院落,直扑北墙!
“风来了!”阿土急道。
阿木立刻将铜管一端对准青砖裂痕下方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孔,另一端含在口中,在穿堂风掠过墙面的那一刹那,鼓足气息,猛地一吹!同时,另一只手用力向下一按那块松动的青砖!
“嘎吱——轰隆——”
一阵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的摩擦声响起。众人面前,北墙根下,一块大约三尺见方的青石板,竟然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向下延伸的洞口!一股阴冷、潮湿、混合着浓郁药味和淡淡血腥气的风,从洞内涌出。
成了!入口打开了!
然而,没等他们高兴,洞内深处突然传来“嗤嗤”几声轻响,几道淡淡的、带着甜腥味的黄色烟雾,从洞口边缘的几个小孔中喷涌而出!
毒烟!韩青提醒过的连环机关!
“闭气!”沈寒霜低喝,同时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粒药丸,自己服下一粒,将另外两粒塞给阿木阿土。这是父亲留下的解毒丹,虽未必能完全克制未知毒烟,但总能抵挡一二。
三人屏住呼吸,服下药丸,不敢耽搁,立刻弯腰钻入洞口。
洞口下方是一段陡峭的石阶,延伸向深不见底的黑暗。他们刚走下几步,头顶就传来“轰隆”一声,那块青石板自动滑回原位,将洞口彻底封死。
眼前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只有身后封闭的石板缝隙,隐约透进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光。毒烟在狭窄的通道内弥漫,即使服了解毒丹,依然感到咽喉刺痛,头晕目眩。
阿木迅速点燃一根特制的、光线微弱但持久的小蜡烛。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前方。石阶大约二十余级,尽头是一扇虚掩着的、厚重的木门。门缝里透出更加明亮的光线,以及隐约的、仿佛无数细小虫豸爬行的沙沙声,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低沉的、仿佛无数人痛苦呻吟混杂的诡异声响。
三人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沈寒霜握紧了银刀,阿木阿土也抽出了随身的短刃。
阿木轻轻将木门推开一条缝隙。
门后的景象,让即使早有心理准备的沈寒霜,也瞬间如坠冰窟,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门内是一个巨大的、人工开凿出的地下洞窟。洞窟中央,是一个用黑色石头垒砌成的、大约丈许方圆的池子。池子里并非清水,而是浓稠的、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粘稠液体,表面不断冒着细小的气泡,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池子周围,连接着数道沟槽,沟槽内同样流淌着暗红色的液体,最终汇入池中。
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池子旁边,整齐地摆放着十几个半人高的陶瓮。每个陶瓮的盖子都被打开,里面浸泡着的,赫然是各种人体器官!有些看起来还很新鲜,有些则已**发黑。那些“沙沙”声,正是无数肥白的蛆虫在**物中蠕动啃食的声音!
洞窟四周的墙壁上,凿出了一排排的壁龛。一些壁龛里摆放着大小不一的冰玉盒,应该就是所谓的“红货”。另一些壁龛里,则供奉着狰狞可怖的神像或鬼怪雕塑,前面燃着幽幽的绿色烛火。那些低沉的、仿佛呻吟的诡异声响,似乎就是从这些雕塑的方向传来,仔细听,又像是风声穿过特定孔洞形成的呜咽。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药房仓库,而是一个血腥邪恶的、进行活人祭祀和炼制邪术的魔窟!
而在洞窟一侧,还有一道紧闭的铁门,门上挂着沉重的铁锁。门后是什么?关押“药引”的地方?还是进行“祭祀”的密室?
沈寒霜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和灵魂的战栗,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冰玉盒。必须尽快拿到“红货”,找到可能存放账册、名册等文字证据的地方。
“分头找。阿木,你去那边壁龛,小心别碰任何东西。阿土,你警戒门口和铁门。我去池子那边看看。”沈寒霜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阿木阿土点头,立刻分头行动。
沈寒霜蹑手蹑脚地靠近那个血池。越是靠近,那股甜腥腐臭的气味越是浓烈,几乎令人窒息。她看到血池边缘,散落着一些切割工具和奇形怪状的器皿,上面沾满黑红色的污渍。池子旁边还有一个石台,上面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用某种皮革制成的册子,旁边还有笔墨。
她小心地避开地上可疑的污迹,走到石台边。就着洞窟内幽绿和血池反光的昏暗光线,她看清了册子上的内容。
上面用朱砂和墨汁混合,记录着密密麻麻的人名、生辰八字、取用部位、炼制时辰、以及“成色”评定。有的人名后面打了勾,有的画了叉。在册子最后几页,她看到了近期准备用于祭祀的“药引”名单,一共九人,后面标注了“已备”或“在途”。而在名单最上方,写着一行触目惊心的大字:
“甲子年冬,子时,皇觉寺后山,龙泉眼。以九阴之血,引地脉龙气,助圣主脱胎换骨,成就……”
后面的字被一滴浓稠的、仿佛血迹的污渍掩盖了。
脱胎换骨?成就什么?长生?还是……某种邪术的终极形态?
沈寒霜的心沉到了谷底。这“清明司”所谋,果然是要窃取皇家龙脉之气,行逆天改命之举!这已不是简单的谋逆,而是动摇国本、祸乱苍生的滔天大罪!
她不再犹豫,迅速将这本至关重要的册子卷起,塞入怀中。又快速扫视石台,发现下面还有一个抽屉。拉开抽屉,里面是几封书信和一份名单。
书信的落款,有的盖着水滴(泪珠)图案的印章,是韩青!他在通风报信!有的则盖着奇特的、仿佛鸟兽合体的诡异徽记。而那份名单……沈寒霜匆匆一瞥,心头骇然!上面罗列了朝中数十位官员的名字,后面标注着“已控”、“可用”、“待除”等字样!这“清明司”对朝堂的渗透,竟然到了如此可怕的地步!
她将书信和名单也一并收起。此时,阿木那边也传来轻微的示意——他找到了几个看起来最重要的冰玉盒,并发现了一个上了锁的小铁箱,似乎装着更机密的东西。
“拿到了吗?”沈寒霜低声问。
阿木点头,指了指小铁箱,做了个“重,需撬”的手势。
“来不及了,先带走冰玉盒和册子书信。”沈寒霜果断道。她们时间有限,必须赶在子时结束、对方可能换班或检查之前撤离。
阿土也无声地掠了回来,对铁门方向摇了摇头,示意门锁着,里面没有动静,但能隐约闻到更浓的血腥味。
不能再停留了。三人带着到手的证据,迅速退向来时的木门。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踏出木门的刹那——
“咣当!”
地下洞窟深处,那扇紧闭的铁门,突然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刺眼的火光瞬间涌出,照亮了门口几个身影。
为首一人,面白无须,眼神阴鸷,身穿暗紫色绣金蟒袍,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如渊!
他身后,跟着四名目光森冷、气息沉凝的黑衣侍卫,以及……被两名侍卫反剪双臂、死死押着的、满脸血污、眼神却充满焦急和绝望的——韩青!
曹如渊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锁定了刚刚踏出木门、还没来得及完全隐入黑暗的沈寒霜三人。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残忍而戏谑的弧度。
“杂家就说,怎么今夜心神不宁,原来是有几只不知死活的小老鼠,钻进了不该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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