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冰冷粘稠,带着血池蒸腾上来的甜腥和死亡的气息。
曹如渊就站在铁门透出的火光里,暗紫蟒袍上的金线在幽绿烛火和血色反光中,闪烁着不祥的光泽。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如同打量着落入蛛网的飞虫,冰冷,残忍,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他身后的四名黑衣侍卫,如同四尊没有生命的石像,但目光锁定了沈寒霜三人,杀意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得人皮肤生疼。而被他们押着的韩青,脸上血污掩盖了原本的苍白,一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沈寒霜,里面有焦急,有绝望,更有一股近乎疯狂的、让她快走的示意。
沈寒霜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逃出来。握刀的手心全是冷汗,冰冷粘腻。阿木和阿土一左一右,将她隐隐护在中间,短刀横在胸前,身体微微前倾,是随时准备搏命的姿态。
逃?洞口在身后,但已被封死。唯一的出路,似乎只有杀出去,或者……被杀死在这里。
“沈砚的女儿?”曹如渊的声音响起,阴柔尖细,在地穴中带着诡异的回音,“倒是生了一副好相貌,比你爹那死脑筋,看起来聪明些。可惜,一样不知死活。”
沈寒霜强迫自己稳住呼吸,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尽力保持平稳:“曹公公,你身为内廷总管,却在此私设邪窟,炼制禁药,残害生灵,勾结朝臣,意图不轨。天理昭昭,你就不怕报应吗?”
“报应?”曹如渊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如同夜枭啼鸣,令人毛骨悚然,“杂家侍奉的是真龙天子,行的是通天大道。些许蝼蚁的性命,能助圣主成就伟业,是他们的造化。至于报应……等杂家主上荣登大宝,执掌乾坤,杂家便是从龙首功,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何来报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寒霜怀中的册子和阿木手中的冰玉盒,眼中闪过一丝阴冷:“把东西放下,杂家可以考虑,给你们一个痛快。否则……”
他话音未落,被押着的韩青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挣脱了钳制他的一只手臂,不管不顾地朝着曹如渊扑去,口中嘶吼道:“快走——!”
“找死!”曹如渊眼神一厉,甚至没有动作,他身后一名黑衣侍卫已如鬼魅般闪出,一掌拍在韩青后心。
“噗!”韩青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如同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重重摔在血池边缘,抽搐了几下,不动了。鲜血从他身下汩汩流出,与池中暗红的液体混在一起。
“韩青!”沈寒霜目眦欲裂,想冲过去,却被阿木死死拉住。
“看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曹如渊掏出一块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并没有沾染灰尘的手指,“杀了他们。东西,一件不许少。”
“是!”四名黑衣侍卫齐声应道,身形如电,分作两路,直扑沈寒霜三人!两人攻向阿木阿土,另外两人,则目标明确地锁定了手持证据的沈寒霜!
战斗,在瞬间爆发!
阿木阿土怒吼一声,挥刀迎上。他们虽是皇城司精锐,但曹如渊带来的侍卫显然更是高手中的高手,招式狠辣,内力沉雄,甫一交手,阿木阿土便被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而攻向沈寒霜的两名侍卫,一人使刀,一人用掌,封死了她所有退路。刀光如雪,掌风凌厉,招招致命。
沈寒霜虽跟父亲学过些强身健体和自保的粗浅功夫,但在这等高手面前,简直如同孩童嬉戏。她只能凭借灵活的身法和本能,狼狈地闪躲,手中的银刀几次与对方的兵刃相撞,震得她虎口崩裂,鲜血直流,银刀几乎脱手。
“沈姑娘,低头!”阿土在激战中瞥见沈寒霜危机,猛地掷出一把飞刀,逼退了用掌的侍卫一瞬。沈寒霜趁机一个翻滚,躲开了劈向她头颅的一刀,刀锋擦着她的头皮掠过,削断了几缕发丝,惊出她一身冷汗。
但另一名侍卫的掌风已到,重重印在她的肩头。
“咔嚓!”清脆的骨裂声响起。剧痛瞬间席卷了沈寒霜的半个身子,她闷哼一声,踉跄着倒退数步,撞在身后的石壁上,怀中的册子和书信散落一地,冰玉盒也差点脱手。鲜血从她嘴角溢出。
“沈姑娘!”阿木目眦欲裂,想回身救援,却被对手一刀划破手臂,深可见骨。
完了……沈寒霜背靠着冰冷的石壁,肩胛骨碎裂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呼吸困难。看着步步紧逼的侍卫,看着苦苦支撑、浑身浴血的阿木阿土,看着血池边生死不知的韩青……一股深沉的绝望,如同冰水,淹没了她。
难道……就要死在这里了吗?父亲,女儿还是没能……顾北行,对不……
就在那使刀侍卫的刀锋再次扬起,即将斩落沈寒霜头颅的刹那——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猛地从他们头顶传来!整个地穴都剧烈地震动了一下,碎石和灰尘簌簌落下。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更加沉闷的巨响,仿佛有什么重物在猛烈撞击地面,又像是……火药爆炸的声音?
地面晃动,血池中的粘稠液体剧烈翻腾。墙壁上的绿色烛火疯狂摇曳,几近熄灭。
曹如渊的脸色第一次变了,猛地抬头看向上方,阴鸷的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怎么回事?!”
那四名侍卫的动作也下意识地一滞。
就是现在!
阿木阿土不愧是经验丰富的精锐,抓住这瞬息的机会,同时暴喝一声,不顾自身安危,使出两败俱伤的招式,拼着硬挨对手一击,猛地将缠住自己的两名侍卫撞开,同时朝沈寒霜这边扑来!
“走!”阿土一把抄起地上散落的册子书信和冰玉盒,塞进自己怀里。阿木则忍着剧痛,拽起几乎无法动弹的沈寒霜,朝着来时的木门方向冲去!
“拦住他们!”曹如渊厉声喝道。
那四名侍卫也反应过来,立刻追击。
然而,头顶的巨响和震动并未停止,反而更加密集猛烈,还隐约传来了喊杀声和兵刃交击的声音!仿佛地面上正在发生激烈的战斗!
是林晚舟他们?还是……顾北行?
沈寒霜脑中闪过这个念头,求生的意志让她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忍着肩头的剧痛,跟着阿木跌跌撞撞冲向木门。
身后的追兵已至,刀风及体。
阿木猛地将沈寒霜往门内一推,自己反身,用身体堵住了狭窄的门洞,对阿土吼道:“带她走!快!”
“哥!”阿土目眦欲裂。
“走啊——!”阿木嘶声吼道,挥刀死死挡住了最先冲到的两名侍卫。
阿土知道这是哥哥用命换来的机会,一咬牙,拉着沈寒霜,头也不回地冲上了陡峭的石阶。
身后,传来阿木短促而凄厉的惨叫,以及兵刃入肉的闷响。
沈寒霜的眼泪夺眶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但她不敢回头,不能回头。阿木用命换来的生路,不能辜负。
两人拼命爬上石阶顶端,头顶是封闭的青石板。阿土按照韩青所说的反向机关,摸索着石板边缘。外面的震动和巨响更加清晰,仿佛战斗就在头顶。
“找到了!”阿土低吼一声,用力扳动机关。
“嘎吱——轰隆——”
青石板再次滑开,冰冷的夜风和浓烈的硝烟、血腥气息,瞬间涌入。
然而,映入他们眼帘的,并非寂静的后院,而是一片混乱的战场!
百草堂后院,火把通明,人影幢幢。数十名穿着大理寺和皇城司公服的人,正在与数量更多的、穿着各异但身手狠辣的黑衣人混战。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惨叫声、怒吼声、兵刃碰撞声响成一片。院墙倒塌了一角,显然是被火药炸开的。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不少尸体,有黑衣人,也有官差。
而在战圈外围,一辆马车旁,林晚舟浑身浴血,手中短剑舞成一团银光,正与三名高手缠斗,险象环生。她似乎也受了伤,动作不如平日迅捷。
是林晚舟带人来接应了!但显然,她们也遭遇了“清明司”的伏击,陷入了苦战!
“林大人!”阿土嘶声喊道,带着沈寒霜冲向战圈。
林晚舟闻声瞥见他们,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但随即被焦急取代:“快走!他们有埋伏!顾北行在……”她话未说完,被对手一刀逼退,肩头又添一道伤口。
顾北行?他也来了?在哪里?
沈寒霜目光急扫,终于在混战的人群边缘,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顾北行。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紫色的公服,但外袍已有多处破损,染着血迹。他手中提着一把普通的长剑,剑尖滴血,正与一个使着重锏、身形魁梧如铁塔般的巨汉激战。那巨汉力大无穷,招式刚猛,顾北行似乎并不与他硬拼,身形如同鬼魅,剑光灵动狠辣,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重击,并在对方身上留下伤口。但他脸色苍白,呼吸粗重,显然也已消耗极大,且……似乎有旧伤在身,动作偶尔会有极其细微的迟滞。
他是怎么出来的?内官呢?他身上的伤……
无数疑问和担忧涌上心头,但此刻都不是细想的时候。
阿土将沈寒霜护送到一辆翻倒的马车后暂时躲避,将怀中的证据塞给她,嘶声道:“沈姑娘,你躲好!我去帮林大人和顾大人!”说完,他便怒吼着冲入了战团。
沈寒霜背靠着冰冷的车辕,肩头剧痛一阵阵袭来,眼前阵阵发黑。她死死咬着嘴唇,用疼痛保持清醒,目光死死追随着顾北行战斗的身影。
就在这时,地穴入口方向,曹如渊在那四名侍卫的保护下,也冲了出来。他看到院中的混战,尤其是看到顾北行竟然出现在此,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眼中杀机暴涨。
“顾北行!你竟敢抗旨出府,私动兵马!”曹如渊尖声喝道,“给杂家杀了他!格杀勿论!”
随着他的命令,又有十数名黑衣人从阴影中冲出,加入战团,其中更有几人,气息沉凝,显然不弱于那四名侍卫,直扑顾北行而去!
顾北行压力倍增,瞬间陷入多名高手的围攻之中,险象环生。
沈寒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顾北行为了避开侧面袭来的一刀,硬生生用左臂格挡了那巨汉的一记重锏。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即使隔着喧嚣的战场,仿佛也清晰可闻。
顾北行身体剧震,闷哼一声,脚下踉跄,长剑险些脱手。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落下来,显然已断。
“顾北行——!”沈寒霜失声惊呼,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从马车后站起。
而曹如渊的脸上,已露出了残忍而得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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