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曙光

左臂传来的、仿佛要碾碎灵魂的剧痛,让顾北行眼前瞬间黑了一下,冰冷的汗水混合着血水,浸透了内衫。耳边是兵刃破空的尖啸和敌人狰狞的呼喝,鼻端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硝烟。

要死在这里了吗?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更强烈的、近乎执拗的意志压了下去。

不能死。

至少,不能现在死。

他还没看到她平安离开,还没将那些沾满鲜血的证据呈于御前,还没……亲口对她说一句……

“顾北行,受死吧!”那使重锏的巨汉狂吼一声,趁着顾北行身形踉跄、门户大开之际,双臂抡圆了那沉重的铁锏,带着开山裂石般的威势,朝着他的天灵盖狠狠砸下!这一下若是砸实,便是铁打的头颅也要变成烂西瓜。

另外几名黑衣高手的兵刃,也封死了他所有可能的闪避角度。

绝杀之局。

顾北行甚至能感觉到铁锏带起的、割裂皮肤的劲风。他右手中的长剑本能地向上格挡,但他知道,以他此刻的状态,单臂绝难挡住这蓄力一击。

结束了么……

就在这电光石火、生死立判的刹那——

“咻——!!!”

一道凄厉到几乎刺破耳膜的锐响,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战场喧嚣的夜空!那不是箭矢,声音更加尖锐短促,速度更快!

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细长的乌光,仿佛来自九幽地狱,以超越常人理解的速度,自战场侧后方一处高耸的屋脊上,激射而至!

它的目标,并非围攻顾北行的任何一人,而是——那柄即将砸碎顾北行头颅的重锏!

“叮——!!!”

一声清脆到诡异的金铁交击之声响起,火星四溅!

那势不可挡的重锏,竟然被那道细小的乌光精准地击中锏身中段!一股诡异而强大的震荡之力传来,巨汉只觉得双臂一麻,虎口崩裂,沉重的铁锏竟然不受控制地向上荡开了半尺!

就是这半尺的偏差,救了顾北行的命!

铁锏擦着他的肩头砸落,重重轰在地面青石板上,碎石飞溅,砸出一个浅坑。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半瞬。

包括曹如渊。

他猛地扭头,看向乌光射来的方向,脸色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破甲锥?!军中禁器!谁?!”

话音未落——

“咻!咻!咻!”

又是三道同样的乌光,成品字形,自三个不同的方向,几乎同时射至!目标明确,直取曹如渊本人!速度快到极致,角度刁钻狠辣!

“保护公公!”曹如渊身边那四名侍卫反应极快,两人挥动兵刃试图格挡,两人则奋力将曹如渊向旁边扑倒。

“噗!噗!”

两声闷响,夹杂着一声短促的惨叫。一名格挡的侍卫手中钢刀被乌光击断,余势未消,洞穿了他的胸膛!另一道乌光则射穿了扑在曹如渊身前那名侍卫的肩膀,带出一蓬血雨。

曹如渊虽被扑倒躲过致命一击,但也被溅了满脸满身的鲜血,狼狈不堪,头上的冠帽都歪了。

“有埋伏!是军方的人!”不知是谁嘶声喊道。

战场形势,因这突如其来的、来自暗处的恐怖袭击,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清明司”的黑衣人们攻势不由自主地一缓,惊疑不定地望向四周黑暗。

顾北行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强忍着左臂碎骨的剧痛和失血的眩晕,右脚猛地一蹬地面,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向后飘退,同时右手长剑划出一道凄艳的弧光,逼退了侧面一名试图趁机偷袭的黑衣人,拉开了与最近敌人的距离。

他的目光,也投向了乌光射来的方向,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更深的决断。

“是神机弩!五城兵马司的人到了!”林晚舟也趁机格开对手,喘息着高喊,声音中带着绝处逢生的激动,“兄弟们,援兵到了!杀啊——!”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百草堂周围的街巷、屋顶,瞬间亮起了无数火把,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沉重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弓弩上弦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奉旨擒拿乱党!放下兵刃,束手就擒者免死!负隅顽抗,格杀勿论!”

一个洪亮威严、中气十足的声音,穿透夜空,隆隆传来。

只见火光中,一队队盔明甲亮、手持长矛盾牌、腰佩弓弩的兵马司官兵,如同钢铁洪流,迅速涌入锣鼓巷,将百草堂前后围得水泄不通。当先一员将领,身穿明光铠,按剑而立,正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使——赵擎苍!

而在官兵队伍前列,赫然还有数十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他们簇拥着一位面白微须、神情冷肃的中年官员,竟是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

竟是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联手而至!而且是奉旨!

曹如渊在侍卫的搀扶下站起来,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大军和两位指挥使,脸色已是一片死灰,嘴唇哆嗦着,指着赵擎苍和骆养性:“你、你们……竟敢……陛下他……”

“曹公公,”骆养性上前一步,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陛下有旨,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如渊,勾结妖人,私设邪祀,残害生灵,图谋不轨,着即拿下,交三司会审。一应党羽,束手就擒,若有反抗,以谋逆论处,可就地格杀!”

“拿下!”赵擎苍大手一挥。

如狼似虎的官兵和锦衣卫立刻涌上。场中残余的“清明司”黑衣人见大势已去,有的扔下兵刃投降,有的试图负隅顽抗,瞬间便被乱刀砍死或弩箭射杀。战斗,迅速变成了一边倒的镇压和清理。

曹如渊被两名锦衣卫高手死死按住,戴上重枷铁镣,他兀自挣扎嘶吼:“杂家要见陛下!杂家是奉了太后……啊!”一名锦衣卫毫不客气地用刀柄砸在他嘴上,顿时满口鲜血,牙齿崩落,再也说不出话来。

顾北行在几名官兵的护卫下,缓缓走到骆养性和赵擎苍面前。他脸色苍白如纸,断臂无力垂着,但身姿依旧挺拔。

“下官顾北行,谢过骆大人、赵大人及时援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虚弱。

“顾大人言重了。”骆养性看向他,目光在他断臂和满身伤痕上停留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恢复平静,“陛下已悉知前情,特命我等前来善后。顾大人伤重,需速速医治。”

赵擎苍也抱拳道:“顾大人忠勇,令人钦佩。此处交给末将等人即可。”

顾北行点点头,目光急切地扫向战场后方,寻找那个身影。

沈寒霜在马车后,早已被这惊天逆转震得说不出话来。从绝望到希望,从死境到生机,巨大的情绪冲击让她身体微微颤抖。当她看到顾北行的目光投来,看到他惨白的脸色和无力垂落的左臂时,眼泪再次毫无征兆地涌出。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肩头剧痛和失力,踉跄了一下。

顾北行瞳孔一缩,不顾自身伤势,快步朝她走来。几名官兵想扶他,却被他挥手挡开。

他走到她面前,看着她苍白带泪的脸,染血的衣衫,和那明显不自然的右肩,眼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心疼、后怕,以及……失而复得的庆幸。

“你……”他开口,声音干涩,想说什么,却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沈寒霜的眼泪流得更凶,她看着他那条断臂,想伸手去碰,却又不敢,只颤声问:“你的手……”

“无妨。”顾北行轻轻摇头,用未受伤的右手,极其轻柔地,拂去她脸上混合着血污的泪痕,动作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你……伤得重不重?”

“我没事……”沈寒霜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阿木他……韩青……”

顾北行眼神一暗,低声道:“我知道。别怕,都过去了。”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道,“证据,还在吗?”

沈寒霜用力点头,从怀中取出那染血的册子和书信,又指了指阿土之前塞给她的冰玉盒。

顾北行看着那些东西,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亮光,但随即被更深沉的疲惫覆盖。他身子晃了晃。

“大人!”沈寒霜惊叫,想扶他,却牵动自己伤口,痛得闷哼一声。

顾北行用右手撑住车辕,稳住身形,对她勉强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没事,只是有些……脱力。”

这时,林晚舟也带着浑身伤痕走了过来,她情况比顾北行稍好,但也是多处挂彩,气息不稳。她看到沈寒霜和顾北行的样子,松了口气,又看向被押走的曹如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这老阉狗,总算落网了!多亏了……”

她话没说完,目光转向骆养性和赵擎苍,眼中带着疑问。陛下怎么会突然下旨?还出动了锦衣卫和兵马司?时机拿捏得如此之准?

骆养性走了过来,对三人道:“此地不宜久留,需速回宫复命。顾大人、林大人、沈姑娘,陛下要见你们。尤其是……沈姑娘。”

陛下要见沈寒霜?

沈寒霜心头一凛。顾北行和林晚舟也神色一凝。

“沈姑娘身上有伤,顾大人伤势更重,是否……”林晚舟试图争取。

“陛下口谕,即刻进宫。”骆养性语气不容置疑,“太医已在宫中候着。马车已备好。”

看来,是必须去了。

顾北行与沈寒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但也有一丝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今夜的血战,似乎告一段落。

但面圣,陈述这桩惊天大案,恐怕是另一场不见硝烟,却同样至关重要的较量。

曙光已现,但前路,依旧未知。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