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已过，丑时初刻。皇宫的夜晚，比外间更显幽深寂静，唯有值守宫灯的昏黄光晕，在汉白玉的宫道上拖出长长的、摇曳的影子，仿佛无数沉默的守卫。
沈寒霜坐在一辆特制的、铺了软垫的马车里，左肩的伤口已被随行的太医紧急处理过，上了药，用木板和绷带固定住，但依旧疼痛钻心，每一次颠簸都让她忍不住吸气。身上换了一件干净但朴素的青色衣裙，是林晚舟不知从哪找来的，遮掩了血迹，却掩不住满身的疲惫和伤痕。
顾北行与她同车，他断掉的左臂也被太医正骨固定，用绷带吊在胸前，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藏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常服，外罩一件玄色斗篷，遮掩了破损的公服。
林晚舟骑马跟在车旁，她伤得相对较轻，已换了身干净的武官常服，但脸上和手上的伤痕依旧显眼。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验过腰牌，穿过一道道肃穆的宫门，最后停在了乾元殿——皇帝日常起居和处理政务的偏殿外。
殿内灯火通明，显然皇帝尚未安寝。
骆养性和赵擎苍已先一步入内复命。一名面白无须、神情恭谨的中年太监迎了出来，对着顾北行和林晚舟躬身：“顾大人，林大人，沈姑娘，陛下宣三位觐见。请随咱家来。”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内侍特有的平缓，目光在沈寒霜身上略微停留，并无轻视，也无好奇，只有纯粹的恭谨。
三人跟随太监步入殿内。殿中温暖如春，鎏金铜兽炉中燃着淡淡的龙涎香。御案后，明黄色的身影正伏案批阅奏章，闻声抬起头来。
当今天子，元和帝，年约四旬，面容清癯，双目深邃有神，此刻眉宇间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倦色，但目光扫过三人时，却锐利如电，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
“臣顾北行（林晚舟），叩见陛下。”顾北行和林晚舟忍着伤痛，欲行大礼。
“民女沈寒霜，叩见陛下。”沈寒霜也随之跪倒，牵动伤口，额角渗出冷汗。
“都平身吧。赐座。”元和帝放下朱笔，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顾卿，林卿，还有……沈氏，你们身上有伤，不必多礼。”
“谢陛下。”三人谢恩，在太监搬来的绣墩上坐下。沈寒霜只敢挨着半边椅子，背脊挺得笔直。
元和帝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在顾北行吊着的断臂和沈寒霜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顾北行身上。
“顾卿，你的折子，还有骆养性、赵擎苍的禀报，朕都看过了。”元和帝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曹如渊，司礼监掌印，朕的身边人，竟瞒着朕，在宫外做出如此骇人听闻、人神共愤之事。私设邪祀，以活人炼药，勾结朝臣，意图不轨……更欲行那窃取龙气、逆天改命的邪术。好，真是好得很。”
他的声音并不高，但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重，敲在殿中每个人的心头。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早已将头垂得更低，大气不敢出。
“臣等失察，致使妖人坐大，惊扰圣躬，罪该万死。”顾北行低头请罪。
“此事非卿等之过。”元和帝摆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痛心与怒意，“是朕，太过信重内侍，疏于防范，才让这等宵小有机可乘，祸乱宫闱，荼毒百姓。曹如渊……他背后，可还有主使之人？那所谓的‘圣主’，又是何人？”
顾北行抬头，沉声道：“回陛下，据目前查获的证据及擒获的从犯初步供述，曹如渊确系‘清明司’明面上的首领，负责具体事务执行。然其多次提及‘主上’、‘圣主’，并声称所行之事乃为‘圣主’铺路。臣与林指挥使推测，这‘圣主’身份定然更加尊贵隐秘，且极有可能……身在宫中，或与宗室有关。至于具体何人，曹如渊尚未吐露，其麾下核心党羽或知晓，但需时间审讯。另外，西郊皇觉寺后山，今夜本有一场邪恶祭祀，幸得林指挥使带人及时赶到阻止，擒获部分妖人，解救被掳百姓九人。然主持祭祀之核心人物，及可能前往的‘圣主’，并未现身，或已闻风逃匿。”
他将目光投向沈寒霜。
沈寒霜会意，忍着伤痛，从怀中取出那本染血的皮册、书信名单，以及那几份从百草堂带出的冰玉盒，双手呈上：“陛下，此乃民女与同伴从百草堂地下魔窟中搜出的关键证据。册中记录了‘清明司’多年所害之人名单、炼制‘红货’之详情，以及近期谋划。书信及名单，则涉及其在朝中安插、勾结、掌控之官员。冰玉盒中所盛，即为那以活人鲜血炼制之邪物‘红货’。请陛下御览。”
太监上前，小心接过，呈到御案上。
元和帝的目光落在那本沾着暗红污渍的皮册上，眉头紧锁，伸手翻开。只看了几页，他脸色便彻底沉了下来，拿着册子的手，微微颤抖。那上面每一个名字，每一行记录，都代表着一条无辜逝去的生命，和一个破碎的家庭。而当看到最后那关于“窃取龙气”、“脱胎换骨”的记载时，他眼中更是爆发出骇人的怒意，猛地将册子合上，重重拍在案上！
“砰！”
巨响在寂静的殿中回荡。
“丧心病狂！罄竹难书！”元和帝胸膛起伏，显然怒极，“曹如渊！还有他背后的主子！朕定要将其揪出，千刀万剐，以慰亡灵，以正朝纲！”
殿内一片死寂。顾北行三人垂首不语。
良久，元和帝才缓缓平复了呼吸，目光再次看向沈寒霜，眼神复杂。
“沈氏。”
“民女在。”
“你父沈砚，十年前卷入‘巫蛊案’，流放北疆，后病故。你可知，朕当年，为何准了那流放之判，而非……更重之刑？”元和帝问道。
沈寒霜心头一紧，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坦然道：“民女不知。但民女相信，陛下当年必有圣裁。民女父亲，一生执着于仵作之责，只为替亡者言，求世间公理。若他当年确因追查韩郎中夫妇失踪案，触及‘清明司’隐秘而获罪，民女以为，父亲……无错，亦无悔。”
她声音清晰，不卑不亢，说到最后，眼中已有泪光闪烁，却强忍着未曾落下。
元和帝深深地看着她，良久，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你父沈砚，确是忠直之士，亦是有大才之人。当年‘巫蛊案’，牵扯甚广，朝野震动。朕初登基不久，根基未稳，宫中、朝中，各方势力交错。沈砚所奏，涉及内廷隐秘，证据又蹊跷遗失……为稳住大局，也为……保住他性命，朕不得不准了流放之判，以平息事端。”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追忆与憾然：“朕本打算，待风头过去，再寻机召他回京，另行任用。却不料……北疆苦寒，他竟一病不起……是朕，亏欠了忠臣。”
沈寒霜的眼泪终于滚落，她伏下身，声音哽咽：“陛下……陛下言重了。父亲若在天有灵，得知陛下明察秋毫，终使沉冤得雪，奸佞伏法，必当含笑九泉。”
“起来吧。”元和帝语气缓和了些，“你父之冤，朕已知晓。此案了结后，朕自会下旨，为其平反昭雪，追赠官爵，以慰忠魂。至于你……”
他目光落在沈寒霜受伤的肩头和苍白的脸上，又看了看旁边沉默的顾北行。
“你一介女子，身处微末，却不畏强权，不避凶险，继承父志，以仵作之术，抽丝剥茧，寻得关键证据，更亲身涉险，擒获元凶。其志可嘉，其勇可叹，其能……亦让朕刮目相看。”
沈寒霜心中剧震，抬头看向皇帝。
“顾卿在密折中，亦对你多有褒奖，言你心思缜密，胆识过人，于刑狱验伤一道，颇有建树，乃不可多得之才。”元和帝话锋一转，“如今‘清明司’一案虽破，但余党未尽，朝中蠹虫未清，且经此一事，刑狱之事，尤需秉公持正、明察秋毫之人。沈氏，朕欲特旨，准你以女子之身，入刑部，暂领提刑按察司主事一职，专司复核天下疑难冤狱，纠察刑名不法。你可愿意？”
入刑部？提刑按察司主事？专司复核天下冤狱？
这不仅是天大的恩典，更是前所未有之事！自古以来，何曾有女子正式入朝为官，且执掌刑狱复核之权？
沈寒霜完全呆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顾北行和林晚舟也露出讶色，但随即，顾北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看向沈寒霜的目光，带着鼓励和隐隐的骄傲。
“陛下，这……于制不合，恐惹非议……”沈寒霜下意识地道。
“朕说合，便合。”元和帝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你父沈砚，当年便曾建言，刑狱之道，当重证据，明法理，不应拘于身份性别。可惜其志未酬。如今，朕便替他，也替天下含冤负屈之人，开此先例。你只需回答朕，愿，还是不愿？”
沈寒霜心脏狂跳，血液仿佛在瞬间涌向头顶。她看向顾北行，顾北行对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绪，离开座位，再次伏身，以额触地，声音清晰而坚定地响起：
“民女沈寒霜，谢陛下隆恩！民女……必竭尽所能，恪尽职守，以毕生所学，明刑狱，雪冤屈，不负陛下信重，不负父亲遗志！”
“好。”元和帝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满意的笑容，“既如此，便如此定下。具体职司、官服印信，稍后自有旨意下达。你伤势未愈，先行回府修养。顾卿，林卿，你们也回去好生将养。曹如渊一案，交由三司会审，骆养性、赵擎苍协同。务必深挖余党，揪出幕后‘圣主’！”
“臣等遵旨！”三人齐声应道。
退出乾元殿，被夜风一吹，沈寒霜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恍惚。肩头的伤痛，一夜的惊险，面圣的紧张，以及这突如其来的、足以改变一生命运的旨意……种种情绪交织，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适时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是顾北行。他用未受伤的右手，稳稳地托住了她。
“小心。”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沈寒霜靠着他手臂的力量站稳，抬头看向他。宫灯光芒下，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眸明亮，仿佛落进了星辰。
“顾大人，陛下他……”她仍觉如同在梦中。
“陛下是明君。”顾北行看着她，声音平稳，“他看到了你的价值，也看到了变革的必要。沈寒霜，这是你应得的。从今往后，你不再是罪臣之女，不再是暂充的仵作。你是陛下亲封的提刑按察司主事，是能立于朝堂，手持律法，守护公道的沈大人。”
沈大人……
这三个字，沉甸甸地落在心头，带来前所未有的责任，也带来了破开荆棘、勇往直前的力量。
林晚舟也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沈主事，以后可要多多关照了！”
沈寒霜看着眼前这两位一路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同伴，心头暖流涌动，眼眶再次湿润。
“顾大人，林大人，多谢。”千言万语，只化作这最朴素的一句。
顾北行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宫门外渐渐泛白的天际。
“天，快亮了。”
是啊，天快亮了。
最漫长、最血腥的一夜已经过去。虽然余孽未清，虽然“圣主”未现，虽然前路依然有未知的挑战。
但黎明已至，曙光已现。
而她，沈寒霜，将带着父亲的遗志，携着同伴的信任，负着陛下的重托，以女子之身，执掌刑名，走向那注定不平凡，却也充满希望的未来。
宫门外，马车等候。
新的征程，即将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