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新职

提刑按察司主事。

这个从四品的官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在沈寒霜受封后的第三日,伴随着正式的旨意、官服、印信,以及无数道或明或暗、含义各异的目光,重重地落在了她的身上,也砸在了波谲云诡的京城官场。

官服是特制的,不同于寻常男子的青色公服,更偏向于女官的制式,但纹样补子却是提刑官特有的獬豸,威严中带着一丝区别于众人的特立独行。尺寸出奇地合身,仿佛早已备下。

官邸暂时设在刑部衙门内一处相对独立僻静的小院,原是堆放旧卷宗的库房,仓促间收拾出来,倒也清静。一明两暗三间屋,明间办公,东间暂作休憩,西间则被她要求改造成了一间小小的验伤房,摆上了她从沈宅悄悄运回的父亲的部分旧工具,以及顾北行和林晚舟送来的一些新器械。

没有属官,没有胥吏,只有陛下从内库拨来的两名年长沉稳的宫女伺候日常,以及林晚舟硬塞过来的两个手脚麻利、嘴巴严实的皇城司女探子充作护卫兼跑腿——名唤春桃、秋杏。

这便是她全部的家当和班底了。

她知道,这已是陛下天大的恩典和顾北行、林晚舟暗中斡旋的结果。一个女子,骤然身居此位,不知碍了多少人的眼,挡了多少人的路。那些在曹如渊一案中被牵连、或只是被敲山震虎的官员及其背后的势力,那些本就瞧不起女子、更瞧不起“仵作”出身的清流文官,甚至刑部内部那些认为她占了位置、坏了规矩的同僚……明枪暗箭,恐怕早已对准了她这座小小的院落。

但她不怕。

从接过圣旨、穿上这身官服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做好了准备。父亲用生命追寻的公道,韩青、阿木用鲜血换来的真相,还有顾北行那断掉的一臂……这一切,都化为沉甸甸的基石,垫在她的脚下,让她有足够的底气,去面对任何风雨。

上任的第一日,风平浪静。只有刑部尚书派人送来几卷积年的、久拖未决的疑案卷宗,美其名曰“请沈主事先行熟悉事务”,实则多少有些观望和试探的意味。

沈寒霜没有推辞,道了谢,便将卷宗搬进了自己的公廨。她没有急着翻阅,而是先花了半天时间,将那间小小的验伤房按照自己的习惯重新归置,将工具分门别类放好,又开窗通风,点上驱除霉味的药草。

然后,她净手,焚香,坐在那张宽大的、还带着新木清香的公案后,翻开了第一份卷宗。

时间在寂静的阅读和偶尔的笔录中悄然流逝。春桃轻手轻脚地进来添了两次茶,又悄悄退下。秋杏则抱剑立在院中,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可能窥探的角落。

直到暮色四合,沈寒霜才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放下最后一页。三份卷宗,两份是多年前的旧案,证据湮灭,人证无踪,翻案希望渺茫,但其中确有疑点,她仔细标注,准备日后若有契机再行查访。另一份,却是新近的——京郊宛平县一富户暴毙,县衙初验为急症猝死,但其寡妻坚持喊冤,称其夫是被小妾与管家合谋毒杀,却苦无证据,案子报到刑部,已拖了月余。

卷宗中附了初验格目,记录粗疏,结论草率。沈寒霜的目光在“面色青黑,口鼻有血沫”的描述上停留许久,又看了看尸体埋葬的地点。

“春桃。”她唤道。

“奴婢在。”春桃应声而入。

“去宛平县衙,调宛平富户李茂才暴毙一案的全部原始验状、证物清单、及相关人等的详细口供,越全越好。若他们推诿,便说奉旨复核,一应所需,不得延误。”沈寒霜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是,奴婢这就去。”春桃领命,快步离去。

“秋杏。”

“大人。”秋杏走进来。

“备车,去城西义庄。”沈寒霜站起身,“我要亲验李茂才的尸身。”

秋杏一怔:“大人,此刻天色已晚,义庄那地方……”

“正是天色已晚,才不易引人注意。”沈寒霜走到门边,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有些痕迹,白天未必看得真切。况且,迟则生变。”

秋杏不再多言,抱拳道:“属下这就去准备。”

当沈寒霜的青色小轿悄无声息地停在城西义庄门口时,天已彻底黑透。义庄的老头似乎得了消息,提着盏气死风灯,佝偻着背等在那里,看见沈寒霜下轿,昏花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惊异,但很快低下头:“小人见过沈大人。李茂才的棺木停在左手第二间。”

“有劳。”沈寒霜点头,带着秋杏步入那熟悉又阴森的地方。

李茂才的棺木尚未下葬,停在义庄最好的—间停尸房内——这自然是其寡妻使了银子的结果。棺盖尚未钉死。

沈寒霜示意秋杏和义庄老头在外等候,自己戴上特制的口罩和手套,点燃带来的多盏蜡烛,固定在四周。

然后,她亲手推开了棺盖。

一股并不浓烈的尸腐气味涌出。李茂才死去月余,虽在冬季,也已开始**,面目浮肿青黑,口鼻处确有干涸的血沫痕迹,与卷宗描述相符。

她没有丝毫惧色,如同面对最精密的仪器,开始从头到脚,仔细查验。拨开头发,检查头皮、耳后、脖颈。解开寿衣,查看胸腹、四肢。尤其重点检查了口腔、指甲缝等细微之处。

一个时辰后,她停下了动作,眉头紧锁。

体表确无明显的致命外伤。但死者十指指甲颜色呈现一种不自然的暗紫色,与面部的青黑略有区别。掰开口腔,舌根深处隐约有细小的出血点。而最让她起疑的是,在死者左侧肋下,靠近胃脘的位置,皮肤颜色有极其细微的、不均匀的暗沉,不仔细看几乎与尸斑混在一起,但形状和位置有些蹊跷。

她取出银针,在几个特定穴位下针试探。当银针刺入胃脘对应体表的穴位时,拔出的针尖,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幽蓝色。

不是常见的砒霜、鹤顶红之色。是一种她不太熟悉,但父亲笔记中似乎提及过的、来自西南蛮荒之地的奇特植物毒素,名唤“幽萝”,毒性缓慢,发作时类似急症,死后不易察觉,但遇银针在特定时辰、特定穴位试探,可能会有微弱显色。

父亲当年因韩郎中之事,曾深入研究过各类奇毒。她在整理父亲笔记时,隐约有些印象。

若真是“幽萝”,那下毒之人,绝非寻常内宅妇人或管家能接触到。此毒稀少,且使用需要一定的药理知识。

她小心地刮取了一些死者胃脘部位的皮肤组织和**物,用油纸包好。又取了指甲缝的残留物和口鼻血沫的样本。

“合棺吧。”她对等在外面的义庄老头道。

重新盖上棺盖,沈寒霜走出停尸房,对秋杏道:“回衙。另外,让春桃回来时,设法查清李茂才的小妾出身,尤其是她娘家或过往,是否与西南之地,或药材行当有关。”

“是!”

回到刑部小院,已是深夜。春桃也已回来,带回了一大摞宛平县移交的卷宗副本,比之前刑部转来的详细得多。

“县衙的人起初不愿给,推三阻四,奴婢抬出陛下和大人,他们才慌了,赶紧抄录了送来。”春桃低声道,“另外,奴婢打听到,那李茂才的小妾柳氏,并非京城人士,据说是三年前从南边买来的,具体籍贯不详,但说话带点西南口音。李茂才生前曾与人合伙做过药材生意,主要便是从西南进货。”

西南!药材生意!柳氏!

线索串联起来了。

沈寒霜眼中寒光一闪。看来,这并非一桩简单的内宅毒杀案。背后,可能牵扯到更复杂的利益甚至……“幽萝”这种奇毒的来源。

“大人,接下来我们怎么办?”秋杏问。

“明日,开堂,重审李茂才案。”沈寒霜语气果决,“以提刑按察司的名义,行文宛平县,提调一干人犯、证人,并传唤那小妾柳氏、管家,以及……与李茂才合伙做药材生意的商人。本官要亲自问案。”

“是!”

春桃秋杏领命下去准备。沈寒霜独自坐在公案后,就着烛火,再次仔细翻阅宛平县送来的详细卷宗,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她知道,明日公堂之上,必有一番较量。这不仅是对她能力的考验,更是她这新任提刑主事,能否在刑部、在京城、在这男权为尊的官场立住脚的第一战。

她必须赢得漂亮。

窗外,更深露重。

而小院内的灯火,一直亮到东方既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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