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初审

提刑按察司的公堂,设在刑部衙门西南角一处独立的院落,不如大理寺正堂恢弘,却也庄严肃穆。黑漆公案,明镜高悬,两侧衙役虽是新抽调而来,但见主官是位年轻女子,也都打起十二分精神,不敢怠慢。

辰时三刻,相关人等已被带到。李茂才的寡妻张氏,年约三旬,一身缟素,容颜憔悴,眼中却燃着不肯熄灭的冤火。小妾柳氏,二十出头,穿着素净但料子不错的衣裙,低眉顺眼,时不时用帕子拭泪,一副柔弱无助的模样。管家李福,四十许人,面容精悍,眼神闪烁。还有一位是李茂才生前的生意伙伴,姓赵的药材商人,肥头大耳,一脸精明相。

堂下,还站着宛平县负责此案的师爷和仵作,脸色都有些忐忑。

“威——武——”衙役顿响水火棍。

沈寒霜身着獬豸补子官服,端坐公案之后。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是肩伤未愈的缘故,但目光清明锐利,扫过堂下众人,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本官沈寒霜,奉旨复核宛平县李茂才暴毙一案。今日开堂,尔等需据实回话,不得隐瞒、不得诬攀。若有虚言,国法无情。”她的声音清泠平静,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民妇(小人)明白。”堂下众人应道。

沈寒霜先问张氏:“张氏,你状告柳氏与李福合谋毒杀亲夫,有何依据?”

张氏泣道:“回大人,民妇的夫君身体一向康健,那日从铺子回来,只说有些疲倦,用了晚饭便歇下了。谁知半夜突然腹痛如绞,口鼻喷血,不过半个时辰就……就去了!定是这贱人!”她猛地指向柳氏,“她早就与李福眉来眼去,嫌我夫君碍事,便下此毒手!民妇曾见柳氏鬼鬼祟祟在李福房中出入,还从她妆奁中搜出一包可疑药粉,但被这贱人抢去毁了!”

柳氏立刻跪倒在地,哭得梨花带雨:“大人明鉴!妾身冤枉啊!老爷待妾身不满,妾身感激还来不及,怎会起那等歹心?那日老爷不适,妾身一直守在床边伺候,夫人说的药粉,不过是妾身平日调理月事的寻常药材,因怕夫人误会,才一时情急收了起来……妾身与李管家更是清清白白,绝无苟且之事啊!”

李福也连忙磕头:“大人,小人忠心耿耿侍奉老爷多年,绝无二心!夫人定是痛失老爷,神思恍惚,才会误会小人……”

张氏气得浑身发抖,还要再辩,被沈寒霜抬手制止。

“李茂才暴毙那日的饮食,可曾查验?”沈寒霜看向宛平县的师爷。

师爷连忙上前:“回大人,查了。当日饭菜是厨房统一准备,老爷、夫人、柳姨娘都是一同用膳,并无异常。饭后老爷喝了柳姨娘亲手沏的参茶,但那参茶壶中残余,经仵作验看,也无毒。”

“参茶?”沈寒霜目光转向柳氏,“是你亲手所沏?用的何种参?水从何来?”

柳氏低头答道:“是妾身亲手沏的,用的是老爷平日喝惯的辽东老山参切片。水是厨房烧开的泉水。”

“参片和水,可还有剩余?”

“参片……用完了。水……便是寻常井水烧开,并无特别。”

沈寒霜不再追问,转而看向那赵姓商人:“赵东家,你与李茂才合伙经营药材生意,主要从何处进货?”

赵商人忙道:“回大人,小人与李兄主要做西南的药材,如三七、天麻、虫草之类,也有部分来自辽东的人参鹿茸。”

“可曾经营过一种名为‘幽萝’的西南奇药?”沈寒霜忽然问道。

赵商人脸色微微一变,但迅速恢复如常,摇头道:“‘幽萝’?小人未曾听过此药,想必是极珍稀冷门之物,小本生意,不曾涉及。”

沈寒霜将他那一瞬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却未点破,又看向宛平县的仵作:“初验格目记载,死者面色青黑,口鼻有血沫,断为急症猝死。可曾详验内脏?可曾用银针探毒?”

那仵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闻言有些惶恐:“回大人,当时……当时天气寒冷,尸体保存尚可,但家属悲痛,不愿开膛破肚,小的只做了尸表检验。银针探毒……探了咽喉和胃部,并无异色显示,故而……”

“故而便草草定案?”沈寒霜声音微冷。

仵作吓得跪倒在地:“小人……小人学艺不精,求大人恕罪!”

沈寒霜不再看他,对堂下道:“此案疑点重重,仅凭尸表检验,不足以下定论。本官昨夜已复验李茂才尸身,发现新的疑点。”

堂下众人皆是一惊,连哭泣的柳氏和辩白的李福都抬起了头。

沈寒霜示意,秋杏将准备好的几样东西呈上公案:油纸包着的**组织样本、银针、以及一份她连夜写就的复验记录。

“本官于死者胃脘对应体表位置,以银针深刺探之,针尖现幽蓝之色。此乃西南奇毒‘幽萝’之特征。‘幽萝’毒性缓慢,服用后一至两个时辰发作,状似急症,死后不易察觉,唯以特定手法探之,方有显色。”她拿起那枚泛着幽蓝的银针示下,“李茂才暴毙症状,与‘幽萝’中毒吻合。而此毒,正产于西南。”

她目光如电,射向柳氏和赵商人:“柳氏,你籍贯西南,李茂才暴毙前最后所饮,是你亲手所沏参茶。赵东家,你与李茂才经营西南药材,却对‘幽萝’一问三不知?”

柳氏脸色瞬间惨白,身体摇晃了一下。赵商人额角也渗出冷汗。

“大人!妾身冤枉!妾身不知什么‘幽萝’!那参茶绝无毒啊!”柳氏哭喊道。

“是啊大人,小人不曾经营此毒,许是……许是有人栽赃陷害!”赵商人也急忙道。

沈寒霜不理会他们,继续道:“本官查验死者十指,指甲暗紫,舌根有出血点,皆是‘幽萝’中毒的细微特征。而最关键的证据是——”

她看向李福:“李管家,李茂才暴毙当日,你人在何处?可有人证?”

李福忙道:“小人那日一直在前院打理杂事,门房、小厮皆可作证。”

“是吗?”沈寒霜从卷宗中抽出一页纸,“这是宛平县衙最初录得的口供,有门房提及,当日申时末(下午五点),曾见你匆匆从后门出去,约莫半个时辰后才回。而你回来后不久,李茂才便用了柳姨娘送去的参茶。李管家,你那半个时辰,去了哪里?见了何人?”

李福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柳氏也猛地看向李福,眼中露出惊惶。

“看来,需要本官提醒你。”沈寒霜声音更冷,“有人看见,你那日去了城西的‘回春堂’,找坐堂的郎中,买了一包东西。回春堂的账册和郎中,本官已令人去请了。李管家,你买的是何物?作何用途?”

李福双腿一软,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柳氏也彻底崩溃,瘫坐在地,掩面哭泣。

沈寒霜拍下惊堂木:“柳氏,李福,赵东家!事到如今,还不从实招来!李茂才究竟如何中毒?‘幽萝’从何而来?你等是如何合谋,杀害亲夫(家主)的?!”

公堂之上一片死寂。只有柳氏压抑的哭泣和李福粗重的喘息。

赵商人脸色变幻,忽然噗通跪倒,以头抢地:“大人!小人招!小人愿招!是……是李福!他前些日子找到小人,说有一桩大买卖,需要一种……不易察觉的奇药。小人起初不肯,但他许以重利,又说……又说是为了帮柳姨娘摆脱李茂才的控制,日后药材生意全由小人接手……小人鬼迷心窍,才……才从西南一个相熟的苗人那里,重金购得少许‘幽萝’……交给李福……小人不知他们竟用来毒杀李茂才啊!求大人开恩!开恩啊!”

李福见赵商人招了,知道大势已去,也瘫倒在地,喃喃道:“是……是柳姨娘……她不甘为妾,嫌老爷年老,又怕夫人不容……许我事成之后,带着老爷的部分家产与她远走高飞……那日,我将‘幽萝’混在送给柳姨娘的新胭脂盒夹层里……她……她在沏参茶时,将毒抹在了参片之上……”

柳氏猛地抬起头,尖叫道:“不!不是我!是他!是他逼我的!他说若我不从,便将我早年沦落风尘之事告诉老爷!那毒……那毒也是他教我用的!大人,民妇冤枉啊!”

狗咬狗,一嘴毛。

沈寒霜看着堂下这出丑剧,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片冰凉的漠然。为了一己私欲,谋害性命,最终不过是害人害己。

“人证物证俱在,尔等谋害人命,证据确凿。画押吧。”她将供状扔下。

衙役将供状和笔墨拿到三人面前。在铁证和互相攀咬之下,三人最终颤抖着画了押。

“案犯柳氏、李福,合谋毒杀家主李茂才,罪大恶极,依律当斩!赵某,提供毒药,助纣为虐,同罪论处,秋后问斩!一应家产,抄没充公,部分用以抚恤苦主张氏。宛平县仵作,玩忽职守,草菅人命,革去差事,杖五十,徒三年。师爷监管不力,罚俸一年。退堂!”

“威——武——”

尘埃落定。

张氏对着沈寒霜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泣不成声:“青天大老爷!民妇……叩谢大人,为亡夫申冤!”

沈寒霜起身,看着堂下被拖走的真凶,和那位终于得到公道的寡妇,轻轻呼出一口气。

提刑按察司的第一案,成了。

而她沈寒霜之名,也将随着此案的审结,正式在这波谲云诡的京城官场,刻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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