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城的夜,被一种不同寻常的凝重所笼罩。往日这个时辰早已沉寂的宫廷,今夜却灯火通明,尤其是太后所居的慈宁宫方向,人影幢幢,太医和内侍步履匆匆,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种压抑的恐慌。
顾北行踏入慈宁宫偏殿时,已有数位重臣在场。内阁首辅杨廷鹤,次辅兼户部尚书张清源,都察院左都御史,以及太医院院使,皆面色凝重地侍立一旁。龙榻前,元和帝眉头紧锁,负手而立,明黄色的龙袍在烛火下显得有些刺目。
“臣顾北行,参见陛下。”顾北行忍着左臂的疼痛,单膝欲跪。
“顾卿有伤在身,免礼。”元和帝抬手虚扶,目光落在他吊着的左臂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赐座。”
“谢陛下。”顾北行在太监搬来的锦凳上坐下,目光快速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垂着厚重帷帐的凤榻上。太后的呻吟和含糊的呓语隐约从帐内传出,听起来痛苦而混乱。
“顾卿,”元和帝沉声开口,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太后自申时起,便突发心悸惊厥,口中胡言乱语,提及……前朝旧事与已故之人。太医院用了安神定惊的方子,却收效甚微。朕召你来,是因太后呓语中,屡次提及……‘沈砚’、‘巫蛊’、‘婉妃’等字眼。朕记得,曹如渊一案,便是你与沈氏主理。太后此症,来得蹊跷,你如何看?”
沈砚!巫蛊!婉妃!
这三个词如同惊雷,在顾北行心头炸响。太后为何会在此时,神志不清地提及这些?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引导?联想到沈寒霜可能在西郊废窑的发现,以及宫中近日的异动,一个可怕的猜测在他脑中成形。
“陛下,”顾北行稳住心神,谨慎道,“太后凤体违和,或与心神损耗有关。至于提及的旧人旧事……不知太后近日可曾接触异常之人、异常之物?或可着人仔细查验慈宁宫一应用度、摆设,尤其是……与已故婉妃相关之物。”
“婉妃”二字一出,殿内几位老臣脸色皆是一变。杨首辅更是下意识地看了皇帝一眼。婉妃,那是先帝晚年最宠爱的妃子,却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死因成谜,一直是宫中的禁忌话题。
元和帝眼神骤然锐利:“顾卿何出此言?”
顾北行不再隐瞒,从袖中取出沈寒霜让春桃紧急送来的、关于西郊废窑发现婉妃画像及刻字的简要密报,双手呈上:“陛下,臣刚得密报,有人在西郊废窑发现一幅先帝年间、落款疑似靖王殿下的婉妃画像,画像题字不祥,藏画之瓮底更有‘婉妃瑾王害’之刻字。而近日,提刑司接手一桩‘鬼新娘’奇案,新娘名唤‘婉娘’,案发时声称见‘红衣女鬼’索命。此间种种,恐非巧合。臣怀疑,有人借宫中旧事、民间奇案,行魇镇诅咒、惑乱宫廷之实,其目标,或正是太后凤体,乃至……动摇国本!”
“什么?!”元和帝一把抓过密报,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沉,尤其是看到“靖王”、“婉妃瑾王害”等字眼时,眼中已凝聚起风暴。“萧瑾!他竟敢……!”
“陛下息怒!”杨首辅连忙道,“此乃一面之词,藏头露尾,未必是真。靖王殿下多年来深居简出,潜心礼佛,岂会……”
“杨阁老!”顾北行打断他,声音虽虚弱,却字字清晰,“若靖王殿下果真潜心礼佛,为何其亲笔所绘、关乎宫闱秘辛的婉妃画像,会藏在西郊废窑,与‘鬼新娘’案、太后病症同时现世?又为何,瓮底会有那等骇人刻字?此非巧合,乃有人精心布局,要将当年旧事与当下祸乱勾连,其心可诛!太后病症,恐非寻常疾病,而是中了某种……邪术或奇毒!”
“邪术?奇毒?”太医院院使脸色发白,“可下官等详查太后脉象、气息、瞳色,并无中毒迹象啊……”
“若是寻常毒物,自然瞒不过太医法眼。”顾北行目光如电,“但若是……来自西南蛮荒、或与巫蛊厌胜相关的阴毒之物呢?此类邪物,往往不直接致命,而是损人心神,制造幻象,令人惊悸恐惧,乃至癫狂。与太后眼下症状,何其相似!”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太后在帐内断续的、充满恐惧的呻吟:“别过来……不是我……婉妃……是萧瑾……他逼我的……血……好多血……”
这无异于亲口指证!
元和帝的脸色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转身,看向侍立在一旁、脸色煞白的司礼监随堂太监:“靖王现在何处?”
“回、回陛下,靖王殿下今日午后递了牌子,说偶感风寒,在府中静养,未曾入宫……”
“静养?”元和帝冷笑一声,“传朕口谕,宣靖王萧瑾,即刻入宫见驾!就说……太后病重,思念皇叔,让他速来!”
“是!奴才遵旨!”太监连滚爬地跑了出去。
“顾卿,”元和帝看向顾北行,眼中是帝王的决断与狠厉,“朕命你,即刻带人,搜查靖王府!一应可疑之物、人等,给朕仔细地搜!尤其是……与婉妃、与西南、与巫蛊相关之物!若有阻拦,以谋逆论处!”
“臣,领旨!”顾北行强撑着站起,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也是最大的冒险。若搜不出证据,惊动了靖王,打草惊蛇,后果不堪设想。但太后病症、婉妃画像、刻字指控,加上沈寒霜那边的“鬼新娘”案线索,已构成了一条清晰的逻辑链。陛下显然也已对这位皇叔起了疑心,甚至可能是……新仇旧恨一并爆发。
“陈默!”顾北行对殿外低喝。
“属下在!”陈默如影子般现身。
“持陛下手谕,调大理寺、皇城司精锐,随我前往靖王府!要快!”
“是!”
顾北行又对元和帝道:“陛下,为防万一,请加强宫禁,尤其是慈宁宫、陛下寝宫及几位皇子处所的守卫。太后病症,也需请太医中精通疑难杂症或西南巫医之法的圣手再行诊视。另外……提刑司沈寒霜沈主事,精于验毒及奇诡案件,或可协助查验宫中异常之物。”
元和帝略一沉吟,点头:“准。传沈寒霜入宫,协查太后病症根源。着骆养性加强宫禁,赵擎苍调兵马司精锐,拱卫皇城!”
一道道命令迅速发出,平静的宫廷瞬间如同上紧发条的机器,开始高速、危险地运转。
顾北行拖着伤躯,带着陈默和迅速集结的人马,如同出鞘利剑,直扑靖王府。他知道,今夜,不是靖王伏法,便是他顾北行,以惊扰宗室、构陷亲王之罪,万劫不复。
而此时的靖王府,依旧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异样的静谧。
沈寒霜接到急诏入宫时,心中已有了预感。当她踏入慈宁宫偏殿,看到皇帝凝重的脸色、听到太后断续的可怕呓语、尤其是得知顾北行已带人去搜靖王府时,她立刻明白,决战时刻,到了。
“沈卿,”元和帝将婉妃画像和密报递给她,“你看看此物。太后病症,你可有头绪?”
沈寒霜快速看过,心中骇浪滔天,但面上竭力保持镇静。她对着皇帝和几位重臣,行了一礼:“陛下,诸位大人,民女需先查验太后凤体及慈宁宫一应物品,尤其是近身之物、饮食、熏香、乃至……妆奁、旧物。”
“准。”元和帝示意太医和内侍配合。
沈寒霜先是为太后诊脉。脉象紊乱浮滑,心神不守,确似受惊悸之症。但当她凑近,仔细嗅闻太后呼出的气息,并翻开太后眼睑查看时,眉头蹙了起来。气息中有一丝极淡的、甜腻中带着腥气的味道。眼白处,有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的红色血丝,呈放射状。
这不是普通惊吓或疾病能导致的。
她又仔细检查了太后的指甲、耳后、发间。最后,在太后枕下,发现了一个极不起眼的、只有拇指大小、用黑色丝线绣着诡异扭曲花纹的锦囊。锦囊散发着一种淡淡的、与太后气息中相似的甜腥味。
“此物从何而来?”沈寒霜拿起锦囊,问伺候的宫女。
宫女看了一眼,惊惶道:“这……这是前几日,太后娘家侄女、永安县主进宫请安时孝敬的,说是从护国寺高僧处求来的安神符,太后便放在枕下了……”
永安县主?靖王的儿媳!
沈寒霜心头一凛,小心地拆开锦囊。里面没有符纸,只有一小撮暗红色的、如同干涸血迹的粉末,以及几根细细的、缠绕在一起的、颜色漆黑的头发。
“陛下,请看。”沈寒霜将锦囊呈上,“此中粉末,民女需仔细检验,但观其色味,疑似混合了某种致幻药物与……尸血或经血等污秽之物。这几根头发,缠绕方式诡异,似某种邪术结印。此物长期置于枕下,散发气味,侵染心神,加之可能辅以特定时辰、咒语或媒介,便可令人产生幻象,惊惧癫狂。太后病症,根源在此!”
“混账!”元和帝勃然大怒,一把将锦囊摔在地上,“萧瑾!永安县主!好,好得很!来人,将永安县主即刻锁拿入宫!严加审问!”
“陛下,”沈寒霜又道,“此等邪术,往往需配合特定环境或‘引子’。请容许民女再仔细搜查慈宁宫,尤其是……与已故婉妃可能相关之物,或西南奇物。”
“搜!给朕仔细地搜!”元和帝已是怒极。
在沈寒霜的指引下,宫女太监将慈宁宫细细翻查。最终,在佛堂一尊不起眼的、似是婉妃旧物(据老宫女回忆)的观音像底座夹层里,发现了一个用蜜蜡封着的小小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片干枯的、形状奇特、颜色暗红的植物叶片,以及一枚小巧的、刻着“瑾”字的羊脂玉佩。
“幽萝!”沈寒霜一眼认出那叶片,正是李茂才案中的奇毒“幽萝”!只不过这是未经炼制的原叶,毒性更隐蔽,挥发的气息配合那锦囊邪物,效果更甚!而那枚“瑾”字玉佩,无疑是靖王的私物!
证据确凿!靖王萧瑾,不仅涉嫌以邪术魇镇太后,其手中竟还有“幽萝”这等奇毒!与“清明司”炼制“红货”的西南奇毒,同出一源!他就是“清明司”背后那个神秘的“圣主”!他害死婉妃,或许是因为爱而不得或别的宫廷隐秘;他组建“清明司”,行邪术,炼毒物,勾结曹如渊,残害生灵,窃取龙气,所为的,恐怕不仅仅是报复,更是那虚无缥缈的“长生”或“复生”婉妃的执念,甚至可能是……篡位夺权!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彻底贯通!
“好一个萧瑾!好一个靖王!”元和帝气得浑身发抖,眼中杀机毕露,“传朕旨意,靖王萧瑾,戕害宫妃,魇镇太后,私蓄奇毒,勾结妖人,图谋不轨,罪同谋逆!着即削去王爵,革去宗籍,锁拿天牢,与曹如渊一并,交由三司,严加审讯!其家眷、党羽,一体擒拿,不得有误!”
“陛下圣明!”殿内众臣跪倒一片。
而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通传:
“报——!顾大人急报!靖王府已封锁,靖王萧瑾……于府中书房自尽身亡!留血书一封,言‘此生负婉,无颜见先帝,唯以死谢罪’,并未提及其他!但其书房密室,搜出大量与‘清明司’往来书信、账册,及……炼制‘幽萝’与‘红货’的器具、配方!证据确凿!”
自尽了?!
元和帝和众人都是一愣。旋即,皇帝眼中闪过更深的寒意与了然。
“倒是便宜他了!”元和帝冷哼一声,“死了也好。将其罪状公示天下,一应党羽,严惩不贷!顾卿有功,加太子少保,赏千金。沈卿……揭露邪术,功不可没,晋提刑按察司郎中,赐金牌,可随时入宫奏对。其余有功人员,另行封赏!”
“臣(民女)谢陛下隆恩!”
尘埃,似乎就此落定。
最大的元凶“圣主”靖王畏罪自尽,余党将被清算。太后邪术已破,静养即可恢复。曹如渊等一干人犯,不日明正典刑。
然而,沈寒霜走出慈宁宫,望着东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心中却没有多少轻松。靖王死得太快,太干脆,那封只提婉妃、不提其他的“血书”,更像是一种切割和掩护。他真的就是全部吗?“清明司”盘根错节多年,其财富、人力、在朝野的暗桩,真的会随着靖王之死烟消云散吗?
还有婉妃的真正死因,靖王与她的过往,以及他为何执着于“长生”“复生”这等邪术……这些秘密,似乎随着靖王的死,被永远埋葬了。
但她总觉得,有一双更深的、更冰冷的眼睛,或许还在某个角落,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天,亮了。
但光明之下,阴影真的散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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