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选妃的懿旨,如同春风,瞬间吹皱了京城一池静水,也搅动了无数颗待价而沽、或野心勃勃的心。
礼部、内务府忙得人仰马翻,拟定章程,筛检家世,核验品行。一份份誊抄工整、罗列着适龄贵女家世、容貌、才德、乃至八字批语的“淑女名册”,如同雪片般,被谨慎地送入宫中,呈递于帝后、太后乃至几位有分量的太妃案头。
沈寒霜的案头,也堆起了另一摞卷宗——是顾北行通过特殊渠道,弄来的、与那份公开名册略有出入的“背景详查”资料。里面不仅记载了明面上的家世,更包含了其家族近年来的仕途起伏、财产变动、人际网络、甚至一些不甚光彩的秘闻轶事。
她的任务,是从这些错综复杂的背景中,筛查出任何可能与“东南”、与靖王旧势力、与“清明司”残存网络有蛛丝马迹关联的线索。
烛火下,沈寒霜揉着发涩的眼睛,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字迹间逡巡。大部分贵女出身清贵,家世清白,与东南或靖王毫无瓜葛。但也有几家,引起了她的注意。
其一,是光禄寺少卿姜文渊之女,姜明玉。姜家祖籍杭州,姜文渊本人虽在京城为官,但其家族在江南根基深厚,经营丝绸、茶叶,与东南海商往来密切。更重要的是,姜文渊的堂兄,曾任靖王就藩时的王府长史,虽在靖王就藩后期因故去职,但关系匪浅。靖王倒台后,姜家江南的生意似乎未受太大影响,反而隐隐有扩张之势。
其二,是已故威远侯的孙女,现由其叔父、鸿胪寺少卿抚养的顾卿卿。威远侯府曾掌东南兵权,与靖王在军务上多有交集。威远侯去世后,其子(顾卿卿之父)早亡,家道中落,但其叔父在鸿胪寺负责藩属朝贡,与东南诸国及海商打交道颇多。顾卿卿本人据说容貌出众,但深居简出,甚少露面。
其三,则是让她最感意外的一个名字——永安县主,萧玉宁。靖王的儿媳,在靖王事发、其夫被夺爵圈禁后,她因是宗室女,且似乎并未直接参与其夫罪行,被从轻发落,褫夺县主封号,责令在府中思过。但不知为何,她的名字,竟也出现在某位太妃私下递送的名单之中。虽然希望渺茫,但其背后代表的、与靖王千丝万缕的联系,不得不防。
“东南有雀,巢暖待凰……”沈寒霜指尖轻叩着姜明玉和顾卿卿的名字。姜家是商,顾家曾是将,都与东南紧密相关。若“余烬”想借选妃之机渗透,这两家,无疑是最合适的“雀巢”。而萧玉宁……则更像是一步险棋,或者,是某个更深意图的试探。
她将这三人的资料单独抽出,做了详细标注,准备明日与顾北行、林晚舟商议。
然而,没等到次日,当夜子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伴随着急促的敲门声,送到了她的案头。
是秋杏,脸色凝重:“大人,刚收到的消息,永安县主……不,是萧玉宁,一个时辰前,于其府中……自缢身亡了!”
自缢?沈寒霜心头一跳。在这个敏感的时刻?
“现场如何?可有人看到?遗书可有?”她立刻问。
“据报信的皇城司暗桩说,是在其卧房内,用的是白绫,发现时已气绝。身边只有一封遗书,内容……颇为蹊跷。”秋杏递上一张抄录的纸条。
沈寒霜接过,上面是几行娟秀却透着绝望的字迹:
“妾身不洁,累及家门,无颜苟活。然此身此心,早付与……东南故人。此生已误,唯愿来生,化作雀鸟,栖于暖巢,再续前缘。玉宁绝笔。”
东南故人!暖巢!雀鸟!
这遗书,几乎是在明示!她心中有一个“东南故人”,她向往“暖巢”,愿为“雀鸟”!这与此前警告信中的“东南有雀,巢暖待凰”形成了可怕的呼应!
萧玉宁的自尽,绝非简单的畏罪或绝望!这更像是一种……传递信息,或者,以死明志,甚至可能是被灭口前,留下的最后线索!她在指向那个“东南故人”,那个拥有“暖巢”的人!
“备车!去萧玉宁府上!快!”沈寒霜霍然起身。她必须亲自验看尸体和现场!
“大人,此刻夜深,且萧玉宁身份敏感,是否等天亮,或请示顾大人……”春桃有些担忧。
“等不及了!”沈寒霜语气果决,“若真是灭口或传递信息,现场必有痕迹!迟则生变!秋杏,你随我去!春桃,你立刻去顾府和林大人府上,将此事告知,请他们速来!”
“是!”
夜色深沉,寒风刺骨。沈寒霜的马车疾驰在寂静的街道上,直奔已被查封的靖王府(萧玉宁与其夫被圈禁在王府偏院)。
偏院门口已有兵丁把守,得到消息的宛平县衙仵作和差役也已到了,但都被拦在外面,未经允许不得入内。沈寒霜亮出提刑司郎中的腰牌和御赐金牌,才得以进入。
现场一片混乱。萧玉宁的卧房内,白绫还挂在梁上,尸体已被放下,平置于地,盖着白布。几个面无人色的丫鬟仆妇跪在门外瑟瑟发抖。宛平县的仵作是个生面孔,见到沈寒霜,连忙上前行礼,神色惶恐。
沈寒霜没有多言,戴上手套,点燃带来的特制蜡烛,走到尸体旁,掀开白布。
萧玉宁穿着一身素白衣裙,容颜憔悴,但依旧能看出昔日的秀丽。颈间一道深深的紫黑色缢痕,舌头微伸,瞳孔扩散,确是自缢的典型特征。死亡时间,据仵作初步判断,在一个半时辰到两个时辰之间。
沈寒霜仔细检查了缢痕的形态、走向,又查看了死者的手指、手腕、口鼻、耳后。然后,她解开了死者的衣襟。
“大人,这……”宛平仵作有些尴尬。
沈寒霜恍若未闻,目光落在死者心口位置——那里,有一个极淡的、仿佛胎记般的红色印记,形状……像一只展翅欲飞的小鸟,或者说,雀鸟?
她用银针轻轻刺破那印记边缘的皮肤,渗出的血液颜色正常。但这印记的位置和形状,绝非天然胎记。倒像是……某种特殊的刺青,或者,是用特殊药水绘制的标记?
雀鸟标记……东南之雀?
她心头狂跳,立刻取来清水和特制药粉,小心地涂抹在那印记周围。片刻后,印记的颜色微微发生了变化,红色中透出一丝诡异的靛蓝。而在印记的中心,隐约浮现出两个更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字:
“瑾……恩……”
瑾?恩?是“瑾王恩遇”之意?还是别的什么?
萧玉宁身上,竟然有这样一个与靖王(瑾王)相关的隐秘标记!这标记,显然是她自愿或被迫留下,用以表明身份或归属的。而她的遗书,又指向“东南故人”和“暖巢”。
难道,萧玉宁并非简单的靖王儿媳,她本身可能就是“清明司”的成员,或者与靖王有着更深层、更隐秘的关系?她的“东南故人”,是否就是靖王残存势力的新首领?那个“暖巢”的所在?
“检查她的妆奁、衣物、书籍,任何可能藏匿东西的地方!”沈寒霜对秋杏和跟进来的皇城司探子下令。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很快,在妆奁一个夹层里,找到了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裹的、晒干的、形似兰草却颜色暗红的植物叶片。又是“幽萝”原叶!只不过品相更好。
在枕芯的填充物里,发现了几张被撕碎又勉强粘合的旧信笺碎片。拼凑起来,是一些零散的情话和约定,落款只有一个“瑾”字,但字迹与靖王手书不同,更显阴柔。收信人称呼为“玉儿”。信中提到“东南之约”、“暖巢已备”、“静待卿来”等语。
而在衣柜最底层,一件不起眼的旧披风内衬上,用同色丝线绣着一幅极其简易的地图——似乎是江南某处庄园的布局图,中心建筑被特别标注,旁边绣着两个小字:“雀阁”。
雀阁!暖巢!东南之约!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江南!指向了靖王在江南经营的那个“巢穴”!萧玉宁,很可能就是靖王安插在京城、与其江南势力保持联系的一个关键人物,甚至可能是情感纽带。如今靖王死,京城势力遭清洗,她要么被灭口,要么自知无法幸免,留下这些线索,指向江南,或许是想保护那个“东南故人”,也或许是……一种不甘的报复或指引?
“沈大人!”顾北行和林晚舟几乎同时赶到,两人脸上都带着凝重。
沈寒霜快速将发现告知。
顾北行看着那幅“雀阁”地图和“幽萝”叶片,眼神冰冷:“果然在江南。靖王就藩多年,在那里根基深厚。曹如渊的许多生意网络也以江南为枢纽。‘清明司’的财富和残余势力,恐怕大半都转移隐匿在那里。萧玉宁……或许是知情者,也或许是被利用的棋子。她的死,要么是江南那边察觉危险,断尾求生;要么,是她自己绝望下的选择,但留下了指向。”
“现在怎么办?”林晚舟问,“直接奏明陛下,派兵南下查抄?”
“不可。”顾北行摇头,“江南官场盘根错节,与京中牵连甚广。若无确凿证据,贸然动作,打草惊蛇不说,还可能引发地方动荡。况且,‘雀阁’具体在何处?江南之大,庄园无数。我们手中的线索,太模糊。”
“需要有人,去江南。”沈寒霜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决断。
顾北行和林晚舟同时看向她。
“我去。”沈寒霜迎着他们的目光,“提刑司有复核天下刑狱之权,我可借巡察江南刑狱、核查旧案之名南下。江南多奇案诡事,正是提刑司职责所在,不会引人怀疑。暗中,则可探查‘雀阁’和‘清明司’余孽。”
“太危险了!”林晚舟立刻反对,“江南是他们的地盘,你孤身前往,无异于羊入虎口!”
“不是孤身。”沈寒霜看向顾北行,“顾大人伤势未愈,不宜远行,但可坐镇京城,协调各方,并稳住朝中局势。林大人执掌皇城司,耳目灵通,可在京中策应,并利用职权,暗中调查与江南往来密切的京官。而我……”
她顿了顿,目光坚定:“我身边有春桃秋杏,可扮作随行侍女。到了江南,亦可借助地方提刑按察分司的力量,明察暗访。况且,我精于验伤查毒,对‘幽萝’等物熟悉,或许能发现常人难以察觉的线索。这是目前最可行,也最不易打草惊蛇的法子。”
顾北行深深地看着她,眸中情绪翻涌,有担忧,有不舍,有骄傲,更有深深的挣扎。他知道她说得对,这是最佳方案。但他怎能放心让她独自涉险?
“我让陈默带一队好手,暗中随行保护。”他最终沉声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你以巡察刑狱为名南下,路线、行程需公开,以掩人耳目。暗中调查‘雀阁’之事,需万分谨慎,若有危险,立即撤离,一切以安全为重。我会在京中,为你扫清障碍,并随时准备接应。”
“好。”沈寒霜点头。
“我也派几个生面孔、机灵的女探子,混入你的随行队伍,方便在内宅打探。”林晚舟补充道,“江南那些高门大户,后院的秘密,有时候比前朝更多。”
计议已定。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
而沈寒霜知道,她即将踏上的,是一条通往更深处黑暗、却也追寻最终光明的漫漫长路。
江南,雀阁,余烬最后的巢穴。
她将亲赴其中,以身为薪,燃尽这最后的罪恶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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