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土地庙,地处偏僻,香火寥落,平日里只有些无处栖身的乞丐或流浪汉偶尔在此避雨过夜。残破的庙墙,褪色的神像,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凄凉阴森。
沈寒霜最终还是决定赴约。但她并非独自前来。
经与顾北行商议,两人一致认为,此约凶险难测,很可能是陷阱。但纸条内容直指核心,若能见到送信人,或许能获得关于“圣泉”和宫廷内幕的关键信息,值得冒险一探。关键在于如何赴约,才能最大限度地保证安全并获取情报。
最终方案是:沈寒霜只带秋杏一人,明面上赴约,作为诱饵和交涉者。顾北行则带着陈默及数名最精干的皇城司好手,提前在土地庙周围布下天罗地网,暗中潜伏,一旦有变,即刻接应,并力争擒获或追踪送信人及其同党。
为此,顾北行动用了皇城司最顶尖的潜伏和追踪高手,甚至借调了军中的斥候,对土地庙周边地形、建筑、可能的出入路线进行了周密勘查和布置。沈寒霜与秋杏身上也藏了特制的信号烟火和防身利器。
酉时将至,暮色四合。沈寒霜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裙,外罩斗篷,戴着兜帽,在秋杏的陪伴下,踏着荒草蔓生的小径,来到了土地庙前。
庙门虚掩,里面一片漆黑,寂静无声,只有晚风穿过破窗的呜咽。
“大人,小心。”秋杏手握软剑剑柄,压低声音,警惕地扫视四周。
沈寒霜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庙内比外面更加昏暗,只有神像前那盏早已熄灭的、积满尘灰的油灯,显示着这里曾有过香火。空气里弥漫着灰尘、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香气,不似寻常庙宇的檀香,倒更像某种药材焚烧后的余味。
“有人吗?”沈寒霜轻声问道,声音在空旷的庙内引起轻微回响。
无人应答。
她与秋杏缓缓走入庙中,借着门外透入的最后一点天光,仔细打量。庙内除了那尊斑驳的土地神像和一张破旧的供桌,空无一物。供桌下似乎有些杂物,但看不真切。
“纸条上说三日后酉时,城西土地庙。我们已按时到了,阁下何必藏头露尾?”沈寒霜提高声音,语气平静。
依旧寂静。
就在沈寒霜怀疑是否被人戏弄,或者对方改变了主意时,供桌下方,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老鼠啃噬的“窸窣”声。
秋杏立刻上前一步,将沈寒霜护在身后,剑尖指向供桌下方。
“咳咳……”一声苍老、虚弱,仿佛随时会断气的咳嗽声,从供桌下传来。然后,一个佝偻、瘦小、穿着破烂灰布衣、头发如同枯草般蓬乱的身影,极其缓慢地从桌下爬了出来。
那是一个老乞丐,脸上脏污不堪,皱纹深刻,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却异常地明亮,甚至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与……诡异的平静。他看起来至少有七八十岁,动作颤巍巍,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是……是你送的纸条?”沈寒霜看着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乞丐,心中惊疑不定。这样一个老人,是如何掌握“圣泉未涸,影在宫闱”这样的秘密,又如何在戒备森严的刑场外准确将纸条送入她轿中的?
老乞丐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异常清亮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沈寒霜,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许久,仿佛在确认什么。良久,他才嘶哑地开口,声音如同破旧的风箱:
“你……就是沈砚的女儿?那个……破了‘雀阁’的女娃娃?”
他果然知道父亲!还知道“雀阁”!沈寒霜心中戒备更甚,但面上不动声色:“正是。老人家如何称呼?为何引我至此?纸条上的话,又是何意?”
“称呼……早就忘了。”老乞丐咳嗽了几声,慢慢在供桌旁的蒲团上坐下,仿佛用尽了力气,“你就叫我……‘守泉人’吧。”
守泉人?沈寒霜心头一震。守的什么泉?难道是……“圣泉”?
“守泉人前辈,”沈寒霜放缓语气,试着靠近一步,秋杏紧跟在她身侧,“您知晓‘圣泉’?知晓‘清水教’?”
“清水教……”老乞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怀念,似痛恨,又似无尽的悲凉,“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教早就没了,圣泉……也早就该干了。可是,人心里的贪念和罪恶,是填不平的泉眼啊……”
他说话有些颠三倒四,但沈寒霜听出了关键——他承认“清水教”和“圣泉”的存在,且似乎对教派覆灭心怀复杂感情。
“前辈是‘清水教’的人?”沈寒霜试探。
“曾经是……咳咳……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清水使者’。”老乞丐自嘲地笑了笑,露出一口所剩无几的黄牙,“后来……教没了,兄弟姐妹们死的死,散的散。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没想到啊没想到……”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沈寒霜示意秋杏递上随身携带的水囊。老乞丐喝了几口,喘息稍定,浑浊的眼睛盯着沈寒霜。
“女娃娃,你身上……有‘圣泉’的味道。很淡,很杂,但……错不了。是那个叛徒……‘药君’的‘淬炼’留下的吧?”
他竟然能闻出“药君”淬炼留下的气息?!沈寒霜心中骇然。这老人绝不简单!
“是。”她坦然承认,“晚辈在江南‘雀阁’,遭‘药君’以邪术药物‘淬炼’,侥幸未死,体内确残留异种药力。前辈所说的‘圣泉’,与‘药君’的奇毒邪术,是否同源?”
“同源?哈哈……咳咳……”老乞丐又笑了起来,带着无尽的讽刺,“何止同源!那叛徒的所学,本就是窃取自圣泉的禁忌之术!只不过,他走了歪路,用在了邪道上!圣泉之水,本是天地灵粹,有滋养万物、调和阴阳之能。却被那叛徒和后来的靖王之流,用来炼制控制人心的毒药,进行那丧尽天良的人体试验!他们玷污了圣泉!也玷污了‘清水’之名!”
他情绪激动,喘息更急。
沈寒霜抓住重点:“前辈是说,‘药君’曾是‘清水教’的人?是叛徒?”
“何止是叛徒!”老乞丐眼中露出刻骨的恨意,“他是教中百年不遇的奇才,对圣泉之力和药理毒术的天赋无人能及。但他心术不正,野心勃勃,不满足于教中清修济世之旨,妄图窥探圣泉核心禁忌,炼制长生不死之药,甚至……操纵人心,掌控天下!被教主和长老们发现后,他竟勾结当时的朝廷鹰犬(暗指前朝官府或后来靖王势力),里应外合,出卖同门,导致圣泉被毁,教众死伤殆尽!他自己则带着部分核心典籍和圣泉秘药逃脱,摇身一变,成了什么‘药君’,继续他的疯狂研究!靖王,不过是他后来找到的又一个靠山和傀儡罢了!”
惊天秘闻!原来“药君”竟是“清水教”的叛徒!是他导致了“清水教”的覆灭,并带着教中秘术投靠了世俗权贵,继续为恶!难怪他对奇毒和人体改造如此精通!
“那‘圣泉’……”沈寒霜急问,“真的被毁了吗?纸条上又说‘圣泉未涸’……”
老乞丐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挣扎与痛苦。“圣泉的源头,确实被当时的官兵填埋了。但……圣泉的力量,并未完全消失。它……以另一种方式,流淌着。”
“什么方式?”沈寒霜追问。
老乞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沈寒霜,目光变得极其锐利:“女娃娃,你知道‘婉妃’吗?”
婉妃!又是婉妃!
“知道。先帝宠妃,早逝,死因成谜。”沈寒霜心跳加速。
“死因成谜?呵呵……”老乞丐冷笑,“她是被‘圣泉’选中的‘容器’,也是被那叛徒和宫中某些人,活活害死的!”
“容器?什么意思?”沈寒霜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圣泉’之水,有灵。需有合适的‘容器’,才能保持其活性与力量。婉妃……她的体质,是百年难遇的、与圣泉极为契合的‘纯阴之体’。叛徒(药君)不知如何发现了她,将其暗中献给靖王,又通过靖王送入宫中,成为妃子。他们的目的,就是用婉妃的身体,作为温养圣泉秘药、甚至进行某种禁忌试验的‘容器’!婉妃的死,根本不是病故,而是被他们用秘药和邪术,活活耗尽了生机!他们想用她的身体和魂魄,炼制出最完美的‘药引’!”
沈寒霜听得毛骨悚然。用活人做“容器”和“药引”?这与“药君”在“雀阁”的所作所为何其相似!原来早在婉妃身上,他们就已开始这丧心病狂的试验!
“那‘影在宫闱’……”
“婉妃死了,但试验并未完全成功,或者说,留下了‘瑕疵’。”老乞丐声音压低,带着一种神秘的恐惧,“圣泉的部分力量和婉妃的残念,似乎以某种方式,残留在了她生前居住的‘漱玉轩’,甚至……可能影响到了与她有过密切接触,或体质特殊的人。宫中近年来的一些‘异动’,太后、太妃的‘心病’,你以为真的只是寻常疾病或年老体衰吗?恐怕……都与那残留的‘圣泉之影’脱不了干系!”
漱玉轩!太后!太妃!沈寒霜想起自己为太后诊脉时感知到的阴郁气息,以及太妃们异常的恐惧与悲哀情绪。原来根源在此!
“前辈如何知道这些?”沈寒霜盯着老乞丐,“您又为何要告诉我?”
“我如何知道?”老乞丐眼中泛起泪光,又带着深深的愧疚,“因为……当年追捕叛徒,填埋圣泉的行动,我……是参与者之一,也是侥幸逃脱的极少数人之一。我亲眼目睹了圣泉被毁,也……隐约知晓一些叛徒后来的动向。这些年来,我隐姓埋名,苟延残喘,就是不甘心,想看着那叛徒和他的走狗们,最终会有什么下场!‘雀阁’被毁,叛徒伏诛,靖王倒台,柳文轩授首……哈哈,报应!都是报应!”
他激动地喘息着:“至于为何告诉你……因为你是沈砚的女儿。沈砚……是个好人,也是个明白人。他当年追查西南奇毒,已隐隐触及真相,可惜……被奸人所害。而你,继承了父志,又亲身经历了叛徒的毒手,体内还残留着圣泉异力。你,或许是最有可能,也最应该,去彻底了结这一切的人。圣泉的阴影,不该再笼罩世间,更不该继续祸害宫廷!”
他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布包,递给沈寒霜:“这里面,是当年我从圣泉遗址偷偷带出的一小撮‘泉泥’,以及……我凭记忆画下的,圣泉遗址和叛徒可能隐藏的几处秘密据点的简陋地图。虽然时过境迁,未必准确,但或许……能给你一点指引。还有,关于婉妃和‘漱玉轩’的一些传闻记录,我也零星记下了一些。都给你了。”
沈寒霜郑重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无数的血泪与秘密。
“前辈,您……”沈寒霜看着这个风烛残年、却背负着沉重过去的老人,心中复杂。
“我大限将至,能在死前看到叛徒覆灭,将秘密托付于可信之人,已无遗憾。”老乞丐摆摆手,气息越发微弱,“女娃娃,记住,圣泉之力,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你体内的异力,或许……也是一份机缘。好自为之。宫廷……水深,务必……万分小心……”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头一歪,靠在冰冷的供桌上,气息渐渐微弱下去。
“前辈!”沈寒霜上前探他鼻息,已是出气多,进气少,油尽灯枯了。
“大人,他……”秋杏低声道。
沈寒霜摇摇头,将布包仔细收好。她知道,这位“守泉人”前辈,已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他穷尽一生,守着一个早已覆灭的教派的秘密,在悔恨与等待中煎熬,最后将希望托付给了她。
她对着老人,深深鞠了一躬。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夜枭啼叫——是顾北行约定的、表示“有异常靠近”的暗号!
沈寒霜与秋杏瞬间警醒。几乎同时,土地庙残破的屋顶和四周墙壁,传来数道极其轻微、却快如鬼魅的破空之声!数道黑影,如同蝙蝠般,从不同方向,悄无声息地扑入庙中,手中寒光闪闪,直取沈寒霜和那已濒死的老乞丐!
果然有埋伏!而且,是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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