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寿辰，定在三月十五，春暖花开之时。因着“药君”邪术之事后太后凤体一直欠安，皇帝有意将此次寿宴办得隆重些，一来为太后冲喜，二来也彰显天家孝道与盛世祥和。故而此次寿宴规模远超往年，不仅宗室王公、文武重臣需携家眷入宫朝贺，皇帝还特旨，允许四品以上京官、有爵位的诰命夫人及其适龄子女入宫贺寿，并开放御花园、漱芳斋等处，供臣僚家眷游赏。

一时间，京城朱门绣户，为置办寿礼、裁制新衣、教导礼仪而忙得人仰马翻。人人都想在这难得的宫廷盛事中露脸，或博取天家好感，或为家族子弟谋个前程，或暗中进行某些不为人知的交际与谋划。

沈寒霜与顾北行，自然也在此列。沈寒霜是正四品提刑副使，又是皇帝亲口嘉奖的“忠勇贞烈”之臣，于公于私，都需出席。顾北行更是太子太保、皇帝心腹，不可或缺。

两人明面上各自准备，暗中却已通过林晚舟，将计划推进。

林晚舟以“近期宫外邪术余孽未清，为确保太后寿宴万无一失”为由，动用了皇城司的权限，对包括漱玉轩在内的、几处较为偏僻或传闻不太“干净”的宫苑，进行了一次彻底的、但表面上看起来只是“增强防火防盗巡查”的检查。她亲自带队，重点查看了漱玉轩。

漱玉轩位于后宫西北角，因婉妃之事，已封闭多年，平日只有两个老太监看守，洒扫都极少。林晚舟的检查并未发现任何明显异常——建筑有些陈旧，但无破损；庭院荒芜，草木深长；室内积满灰尘，家具蒙着白布，透着长年无人居住的清冷与死寂。

然而，林晚舟是个心细如发的人。她注意到，漱玉轩后殿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地砖的缝隙似乎比别处要干净些，仿佛近期被人轻轻擦拭过。看守的老太监说，是因前些日子下雨，他们怕积水，才稍微清理了一下。理由看似合理，但林晚舟记下了这个细节。

此外，她在检查时，隐约闻到一股极淡的、似有似无的奇异香气，与宫中常用的熏香或花草香都不同，倒有几分像……药材？或者，是某种陈旧的、混合了灰尘的脂粉味？这气味在空旷的殿内飘忽不定，难以捕捉来源。

她没有打草惊蛇，只是将所见所闻，悄悄告知了顾北行和沈寒霜。

“地砖缝隙异常干净，奇异香气……”顾北行沉吟，“说明近期很可能有人暗中进出过漱玉轩，并且……可能在里面进行过什么，留下了气味。看守太监的说辞，未必可信。”

“寿宴当日，人员混杂，是探查的最佳时机。”沈寒霜道，“我们可以设法接近漱玉轩附近，或许能发现更多。只是，如何避开耳目，深入查看？”

“我有一个想法。”顾北行目光微闪，“寿宴当日，御花园和漱芳斋开放，女眷们多会在此游园赏花。漱玉轩虽偏僻，但其后墙外，有一片竹林，与御花园仅一墙之隔，且有个月洞门相通，只是常年上锁。若能拿到钥匙，或者……暂时引开附近守卫，或许可以悄无声息地进入那片竹林，从墙外观察漱玉轩，甚至……找机会进去。”

“钥匙在谁手中？”沈寒霜问。

“应是内务府掌管。但此类偏门钥匙，管理未必严格。林晚舟或许有办法弄到，或者，制造一个‘临时检修’的借口，暂时取用。”顾北行道，“届时，我会设法吸引部分注意，你与林晚舟配合，见机行事。但切记，安全第一，若有任何不对，立即撤离。”

计划敲定，剩下的便是等待。

三月十五，天公作美，晴空万里。皇城内外，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百官命妇，盛装华服，按照品级，依次入宫，向太后、帝后行礼拜寿，敬献贺礼。场面宏大庄重，礼仪繁琐。

沈寒霜穿着正式的绯色官服，随着女官队列行礼。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审视、羡慕、嫉妒……不一而足。太后端坐凤椅，接受了她的叩拜，态度和蔼，赏赐了如意，但沈寒霜敏锐地察觉到，太后在看向她时，眼神深处有一丝极快的、难以捉摸的复杂情绪，似乎不仅仅是简单的欣赏。

礼毕，帝后移驾设宴的麟德殿，款待群臣。而女眷们则在皇后的引领下，前往御花园游赏。这是相对自由的时段，也是计划开始的时候。

御花园内，百花争艳，姹紫嫣红。命妇贵女们三三两两，或赏花，或闲聊，或于凉亭水榭中小憩。丝竹之声隐约可闻，气氛轻松而愉悦。

沈寒霜与几位相熟的女官诰命略作寒暄后，便借故更衣，带着春桃，看似随意地朝着御花园西北方向走去。林晚舟已提前等在一处僻静的假山后。

“钥匙拿到了。”林晚舟低声道，亮出一把古旧的铜钥匙，“借口是检查那一片竹林的风水墙是否有破损。守卫已经暂时调开片刻，但时间不多，最多一刻钟。顾北行在麟德殿那边，会适时提起一些西南奇闻，吸引某些人的注意。我们得快。”

三人迅速穿过月洞门（林晚舟用钥匙打开），进入那片与漱玉轩一墙之隔的竹林。竹林幽深，人迹罕至，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与远处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

漱玉轩的后墙就在竹林边缘，墙不高，但爬满藤蔓。墙内有座小小的二层阁楼，正是漱玉轩的后殿。

“就是这里。”林晚舟指着那阁楼，“上次检查，地砖异常和香气，都在后殿底层。”

沈寒霜凝神静气，调动那日益敏锐的感知。隔着一道墙，她似乎能隐约感觉到，墙内那栋建筑，散发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阴郁而粘稠的气息，混合着那种奇异的、似药非药的淡淡香味。这气息让她体内的暗金气旋，都微微波动了一下。

“里面有东西。”她低声道，语气肯定。

“能进去吗？”林晚舟问。

沈寒霜观察着围墙和阁楼。围墙虽不高，但直接翻越风险太大。她目光落在墙根一处——那里的藤蔓似乎有被人为拨动、又小心复原的痕迹。

“这里可能有暗门或缺口。”她上前，小心拨开那片藤蔓。果然，藤蔓下掩盖着一块松动的青砖！用力一推，青砖向内缩进，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黑黢黻的洞口，一股更加浓郁的阴郁气息和奇异香味从中涌出。

“是狗洞？还是密道？”林晚舟惊讶。

“不像狗洞，修缮得太整齐。”沈寒霜道，“可能是当年为了方便下人进出，或者……别有用途。我进去看看，你们在外面守着。”

“不行，太危险了！我跟你一起进去！”林晚舟立刻反对。

“两个人目标太大。我身形小，进去探查更快。若有异常，我立刻退回。”沈寒霜态度坚决，从怀中取出一个特制的、可发出尖锐声响的铜哨递给林晚舟，“若有情况，吹响它。春桃，你也留在这里，听林大人指挥。”

春桃虽担忧，但知道此刻不能违逆，重重点头。

沈寒霜不再犹豫，弯腰钻入了那个洞口。洞口内是一条狭窄、向下倾斜的通道，仅容一人匍匐前进，潮湿阴冷，充满尘土和霉味，但那种奇异的香气也越发清晰。

她爬了约莫两三丈，前方出现微弱的光亮，通道似乎通向了某个房间的地下。她小心地探出头。

眼前是一个昏暗的、布满灰尘的储藏室般的空间，堆着些破旧的箱笼家具。而正对通道口的，是一扇虚掩的木门，门缝里透出更加明亮的光线，以及……隐隐的人声？

有人？！沈寒霜心头一紧，屏住呼吸，将耳朵贴近门缝。

一个苍老、嘶哑，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女声，正低声吟诵着什么，语调古怪，不似中原语言。同时，还有液体滴落、以及某种东西被缓慢翻动的细微声响。

是在进行某种仪式？还是……

沈寒霜的心跳骤然加速。她轻轻将门推开一条更宽的缝隙，透过缝隙向内望去。

里面是一个更加宽敞的房间，似乎是后殿的底层。房间中央的地面上，用暗红色的、似乎是朱砂混合了其他东西的液体，绘制着一个巨大的、复杂诡异的图案，图案中心摆放着一个半人高的、黑沉沉的陶瓮。陶瓮旁边，一个穿着灰色旧宫装、头发花白凌乱、背对着她的老妇，正佝偻着身体，手持一柄古怪的、仿佛人骨制成的短杖，对着陶瓮喃喃低语，不时将一些粉末状的东西撒入瓮中。

那老妇的身形……沈寒霜觉得有几分眼熟。而当老妇偶尔侧身，露出小半张布满皱纹、神情癫狂而专注的侧脸时，沈寒霜如遭雷击，几乎要惊呼出声！

是那位在宫宴上对她发难、后来态度又莫名缓和的——威远侯太夫人身边的、那位最信任的老嬷嬷！她怎么会在这里？还在进行如此诡异的仪式？！

难道……威远侯太夫人也与“清水教”、与这“圣泉之影”有关？！宫宴上的刁难与后来的缓和，都是演戏？是为了接近她，探查她，还是……另有图谋？

就在这时，那老嬷嬷似乎完成了某个步骤，直起身，发出桀桀的怪笑，声音嘶哑难听：“快了……就快了……圣泉的力量……婉妃娘娘的怨念……很快就能完全唤醒……到时候……那些害了娘娘的人……一个都跑不掉……还有那个沈家的丫头……身上带着叛徒的脏东西……也该为娘娘陪葬……嘿嘿……”

沈寒霜浑身血液几乎要凝固。这老嬷嬷不仅在进行邪恶仪式，目标直指“唤醒”婉妃的怨念和圣泉力量，还要对她下手！而且听其语气，似乎对“药君”（叛徒）和她的情况极为了解！

她必须立刻离开，将消息带出去！

然而，就在她准备悄悄后退时，脚下不小心踢到了一块松动的砖石。

“咔嚓。”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老嬷嬷的吟诵声戛然而止。她猛地转过身，浑浊却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瞬间锁定了门缝后的沈寒霜！

四目相对。

老嬷嬷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扭曲而怨毒的、仿佛恶鬼般的笑容。

“原来……是你这个小贱人，自己送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