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关于选秀充盈后宫的提议并未因皇帝在朝会上的沉默而平息。几位年长的宗室王公,尤其是那位在朝中颇有影响力的荣亲王(皇帝的叔父),似乎对此事异常积极,联合了几位“忧心国本”的“清流”老臣,接连上了数道奏本,言辞恳切,引经据典,无非是“为陛下子嗣计,为江山社稷虑”。
皇帝将这些奏本留中不发,态度暧昧。但很快,有消息从宫内传出,太后在一次与皇帝闲话家常时,也“不经意”地提起了此事,言语间对后宫冷清、子嗣不丰颇有忧虑。太后的态度,让此事变得更加微妙。
“看来,他们这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顾府书房内,顾北行放下手中的密报,眉头微蹙。这密报来自林晚舟,详述了宫中这几日的风向与几位太妃、低位嫔妃的异常走动。
沈寒霜为他续上新茶,神色平静:“太后经‘邪术案’后,一直深居简出,不问世事。此次突然提及此事,恐怕是被人利用了忧心,或是有把柄落在了别人手中。荣亲王等人,是看准了陛下仁孝,想借太后之口施压。”
“而且,他们选择的时机很巧妙。”顾北行指尖轻敲桌面,“西南大捷,你我风头正盛,他们正面难以撼动,便想从后宫入手,分陛下之心,甚至可能想借新人,来制衡你我,乃至东宫。若真有新人得宠,诞下皇子,将来朝局必然再生变数。”
“陛下不会看不透。”沈寒霜道,“只是此事牵扯到太后和宗亲,陛下也不好断然驳回,伤了孝道与宗室颜面。恐怕,陛下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等有人先忍不住跳出来。”
顾北行眼中闪过一丝锐芒:“你是说,陛下或许有意借此,看清哪些人心怀叵测,甚至……引蛇出洞?”
“未尝没有可能。”沈寒霜点头,“陛下乃明君,岂会任由宗亲朝臣摆布后宫之事?只是,我们也不能坐视不管。林大人那边……”
“晚舟已经动手了。”顾北行嘴角微勾,“她以整肃宫规、严防邪术余孽渗透为名,将那几个最近蹦跶得最欢的低位嫔妃和她们身边的宫人,里里外外查了个底朝天,虽然没抓到什么直接把柄,但也敲山震虎,让她们安分了不少。太后那边,她也设法让那位为太后诊治的高僧,委婉提醒太后静心养性,勿为外事所扰,似乎也有些效果。”
沈寒霜莞尔:“林大人行事,果然雷厉风行。”
“不过,这终究是治标不治本。”顾北行沉吟,“关键在于荣亲王等人的真正目的,以及他们手中是否还有其他筹码。我们需要知道,他们为何对选秀之事如此执着,背后是否还有更大的图谋。”
沈寒霜心中一动,忽然道:“或许,可以换个方向查。他们推动选秀,总要有合适的人选。那些被他们看好、或可能送入宫中的女子,其家世、背景、与荣亲王等人的关系,或许能看出些端倪。”
“不错。”顾北行赞赏地看了她一眼,“此事,可以交给陈默去办,暗中调查京中及各地适龄、家世相当的官宦女子,尤其是与荣亲王一系来往密切的家族。晚舟在宫中,也可以留意近期有哪些外命妇频繁入宫请安,或与太后、太妃走动。”
计议已定,两人各自安排。陈默如今已是顾北行最得力的臂助,领了差事,悄无声息地开始调查。林晚舟在宫中,也睁大了眼睛。
然而,没等他们查出更多端倪,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却将沈寒霜卷了进去。
这日大朝会,一位以“耿直敢言”著称的御史,出列弹劾都察院佥都御史沈寒霜,罪名是“以女子之身,僭越职权,干预朝政,更以妖异之术(指其破案如神)惑乱朝纲,有损国体”。奏本中,不仅翻出沈寒霜女子为官的旧账,更将她在江南、西南的经历,与“邪术”、“妖异”强行勾连,暗示她身负不祥之力,留在朝中恐为祸患。言辞犀利,极尽诋毁之能事。
此奏一出,满朝哗然。支持沈寒霜的官员怒目而视,反对者则暗自叫好,更多人则保持沉默,观望皇帝态度。
沈寒霜立于朝班之中,神色平静,仿佛那御史弹劾的不是自己。她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天。女子为官,身负“异力”,又得圣宠,自然会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
皇帝高坐御座,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只将目光投向沈寒霜:“沈卿,对此,你有何话说?”
沈寒霜出列,敛衽一礼,声音清越平稳,响彻大殿:“陛下,臣蒙圣恩,忝居御史之位,唯知忠君体国,勤勉任事,纠察不法,以报陛下知遇之恩。江南、西南之行,臣所为者,乃是为国除奸,为民请命,仰仗陛下天威,同僚协力,方得侥幸成功,何来‘妖异’之说?至于‘女子之身’,陛下既开女子为官之先例,授臣以职,便是认可臣能担此任。臣所为,皆在律法职分之内,若有逾越,甘受国法制裁。然空口污蔑,以‘妖异’之名攻讦,非但不能损臣分毫,反显得攻讦者心虚理亏,有构陷忠良、扰乱朝纲之嫌。请陛下明鉴。”
她言辞不卑不亢,既表明了立场,又暗指弹劾者构陷。不少中立官员微微颔首。
那御史却不肯罢休,梗着脖子道:“沈大人巧言令色!你屡破奇案,手段非常人所及,岂是常理可度?民间早有传言,称你身负异术!此等之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为朝廷清誉计,为江山稳固计,沈大人理应自请去职,避居道观,以安人心!”
这话就有些胡搅蛮缠了。顾北行脸色一沉,便要出列驳斥。
然而,另一道声音却先他一步响起。
“王御史此言差矣!”
众人循声望去,出言的竟是太子!太子如今已开始临朝听政,位列百官之前。他转身,对着御座上的皇帝躬身一礼,然后看向那御史,朗声道:“沈卿之功,天下皆知。其忠心才干,父皇与百官有目共睹。岂可因坊间无稽传言,便疑功臣,去良臣?此非明君治国之道,亦非朝廷用人之道!至于女子为官,古有妇好、冼夫人等巾帼英杰,为国立下不世之功。父皇圣明,不拘一格用人才,方有沈卿脱颖而出,为国效力。王御史以此为由,岂非质疑父皇识人之明,用人之道?”
太子一番话,引经据典,有理有据,既维护了沈寒霜,又抬高了皇帝,更隐隐点出质疑沈寒霜便是质疑皇帝。那王御史顿时语塞,脸色涨红。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缓缓开口:“太子所言甚是。沈卿之功,朕心中有数。其能,在忠,在勤,在智,在勇,不在所谓‘异术’。若有人再以无稽之言攻讦功臣,休怪朕不念君臣之情。此事,不必再议。”
皇帝金口一开,尘埃落定。那王御史灰头土脸地退下,再不敢多言。支持沈寒霜的官员松了口气,反对者则暗自心惊,看来陛下对沈寒霜的信任,远超他们想象。而太子当朝力挺沈寒霜,也释放了一个明确的信号——东宫,是站在顾沈这一边的。
散朝后,顾北行与沈寒霜并肩而行。
“看来,有人是迫不及待了。”顾北行低声道,“选秀之事受阻,便想先拿你开刀,试探陛下态度,顺便打击你我。”
“嗯。”沈寒霜点头,“太子殿下今日出面,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太子仁厚睿智,对你我素来敬重。今日之事,既是维护朝廷法度,也是维护东宫自身的立场。”顾北行分析道,“不过,经此一事,我们也需更加小心。对方一击不成,恐怕还会有后招。选秀之事,他们不会轻易放弃。”
沈寒霜望向宫墙外的天空,目光悠远:“是啊,树欲静而风不止。不过,既然风雨要来,那我们便准备好,迎接便是。”
两人相视一笑,携手出宫。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场朝堂风波,仅仅只是一个开始。一张更大、更隐秘的网,正在暗中,悄然向他们,向整个朝局,笼罩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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