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梆梆梆”
巡更的人敲过四声,已过丑时。
都城上下早已安眠,即使是夜猫也不再叫唤,荀南雁悄无声息地走出玄烛殿,身后拖拽着长长的影子,或许是今夜月色明亮,显得她的影子也格外黑上几分。
033化作的小鸟正栖在她的肩头,鸟脑袋裹在翅膀里,看上去睡得很熟。
——你还会听到那些声音吗?
荀南雁想着白日里徐夫子的话。
徐夫子在鹤山宫中已近十五年了,荀南雁第一次见到他时八岁。
八岁的小女孩,不会说话,不会吃喝,不会穿衣,像是一个木呆呆的人偶。
像她这样的孩子不少见,至少在鹤山宫中不少见。
训诫所的孩子们都是那样长起来的,最小的七八岁,最大的不会超过十岁,他们在训诫所学习吃行坐卧、言谈举止,这用不了许多时间,因为他们毕竟不是真正的婴孩,犯不着从头学起,比起学习,这更像是重新唤起身体里的某种记忆。
关于技能的记忆是不容易被遗忘的。
不过,荀南雁要‘笨’一些。
她第一次开口是在进入训诫所后的第二年。
“......在说话。”
小女孩垂着脑袋喃喃。
那时候徐夫子和现在没什么差别,是个温和可亲的中年人,他反应了一会儿,才发现是这个‘后进生’开口了,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小女孩齐平:“雁小姐你说什么?”
“在说话。”
小女孩重复。
“什么说话?”
小女孩转动眼珠向着一侧斜角看过去,又很快转了回来。
好像她的身后有什么可怕的怪物,让她不敢仔细看一样。
徐夫子的视线越过她小小的肩膀——可是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怪物,没有人,当然也没有说话的声音。
她的身后只有一个自己的影子。
徐夫子是带过孩子的,知道他们总会有许许多多奇妙的想法,也知道如何去应对。
他一手揽过小女孩,轻拍她的后背,用安抚的语调说:“别害怕,雁小姐,它在说什么,你告诉夫子,夫子给你想办法。”
小女孩依偎在他的怀里,身体僵直而冰凉,视线落在徐夫子的脸上,又透过他,望向不知何处。
那是一双空荡荡的、黑漆漆的眼睛。
“它说——”
“你听得见吗?”
寂静深夜,荀南雁开口,打断了自己的回忆。
033蹭得一下抬起鸟脑袋,红色的眼睛十分警惕地环顾周围,两只翅膀一前一后地支在自己身前,护住自己的小脑袋,同时咋咋呼呼地开口:
“什么?什么听得见?有什么东西吗?”
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
荀南雁驻足一会儿,没有回答,又继续往前走着。
脚下的影子被月光拖拽,变得很长很长,与房屋、树木,没有月光照耀的黑色融为一体。
她的身后什么也没有。
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在影子里,没人能看见,伴随了她整个训诫所的生涯,曾经让她整夜不得安眠,顽固的、不肯离去的身影,直到现在依然昼夜不停,重复着同样的话语。
“你还会听见那些声音吗?”
送她离开训诫所时,徐夫子站在院门处问。
“再也没有过了。”
她回答。
*
训诫所内。
徐夫子执笔,端端正正写下两个字,‘季朝’。
“这是什么意思?”
“你的名字。既然学字,当然是从自己的名字开始学起。”
写完之后,他将这一方白纸两字放在季朝面前,“你这名字起得好,里面有个太阳。”
季朝小心翼翼地托着轻飘飘地白纸,满怀敬畏,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谢杳杳同学举手:“那老师你也看看我的!”
小殿下自然是优先照顾对象,徐夫子一早就把她的名字写好了,不过他没有妄加评判‘谢杳杳’这个名字——这可是城主亲起的名儿,他哪里敢指手画脚。
不过现在谢杳杳自己开口了,徐夫子自然还是以满足学生请求为主。
“杳,冥也,昏昏之时,”徐夫子笑道,“不过至昏至暗时,才可窥天光。”
“嚯,徐夫子您这不是解字了,这是算命。”谢杳杳毫不留情地拆台。
季朝不关心徐夫子是算命还是解字,拿到自己的名字后,就用细枝在沙盘上细细描摹,努力记住字形。
“那荀南雁的名字呢?”谢杳杳又问。
虽然她觉得徐夫子像个妖言惑众的老道士,但并不影响她听这个热闹——毕竟干点什么不比学习有意思。
季朝不自觉地竖起耳朵。
“雁小姐?”徐夫子沉吟半晌,“雁有迁徙的秉性,居南之雁虽则无定,不过总有归家之时。”
“嘿嘿,那就和我一样,反正等着呗,总会好起来的,”谢杳杳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小殿下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话,”徐夫子带着几分好笑神色,“您看上去和从前,可真是大不一样了。”
“啊?有吗?哈哈哈哈哈哈,”谢杳杳心中一紧,干笑道,“女大十八变嘛,我变一变也是正常的。”
“女大十八变......”徐夫子琢磨着这句话,“听起来是有道理的,不光是小殿下,连雁小姐,同以前相比,也是变了许多。”
谢杳杳与季朝对视一眼:这真是打瞌睡的遇到递枕头的,正愁怎么把话题扯过去呢,徐夫子竟然主动提起了荀南雁!
“有变化吗?我倒觉得雁姐姐和以前差不多。”谢杳杳装模作样。
“我说的那个以前,可比小殿下知道得要早得多了,”徐夫子目色悠远,“雁小姐才进训诫所时八岁,那时候小殿下还不记事呢。”
“哦?”谢杳杳赶忙摆出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那她小时候什么样?”
徐夫子抬头看了看天色,今日时辰晚了,确实不适宜继续教学,聊一聊闲话也无妨。
“小殿下,若是不嫌弃,便留在训诫所用晚饭吧,”徐夫子又转向旁边的季朝,“还有这位季公子一起,咱们席间再慢慢聊。”
那天,季朝和谢杳杳在训诫所待了很久,直到云烟殿的侍女放心不下,寻了过来,他们才离开。
季朝穿着侍从的衣服,没人会对他的来去多加打量。
他第一次光明正大地走在鹤山宫中,尽管在此之前,他曾经谨慎地琢磨过鹤山宫外出的几条道路,而现在大概也是最好的机会。
他漫无目的,沿着围墙来来回回无数遍,直到夜深露重,万籁俱静,季朝发现,自己还是不知不觉地走到了玄烛殿的路上。
玄烛殿一片漆黑。
荀南雁一定不在里面。
季朝四处张望,终于在玄烛殿高高的屋脊上看见了她的身影。
“哎——”
季朝唤了一声,开口后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要说什么。
屋脊上的人回头望了一眼。
“哦我......我来是想问问你,晚上我睡哪儿。”季朝语气踌躇。
一个生拉硬拽的借口。
“你回来得真晚。”
荀南雁声音悠悠。
这话听起来太家常了,以至于违和感满满。
“徐夫子留我们吃晚饭。”
季朝满腔的矛盾情绪都被这句话打散,他突然放松下来,“这么晚了,你怎么不睡觉。”
“我在想那天你对小满说的话。”
荀南雁撑着下巴,眼神漫无目的。
“什么?”季朝偏头看她。
“世界上有两种死亡,一个是不再行动的身体,一个是被人遗忘的名字,你说——”*[1]
““只要还记得,他们就没有完全的死去。””
殿檐上,殿檐下,两个人一起开口。
“这是骗人的话。”荀南雁笑了一下。
“我不觉得。”季朝也爬上了宫殿屋脊。
他手搭着冰冷的砖瓦坐下,与荀南雁相隔展臂的距离。
真的或是假的,荀南雁也并没有在此继续纠缠的意思。
“记得,是一件好事吗?”她问。
“对于死去的人来说,被记得是一件好事吧。”
荀南雁沉默不语,不知道她是陷入思考中,还是对谈话感到厌倦,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前方。
季朝顺着荀南雁望的方向看过去,眼前只有一片深沉黑暗。
“你看什么?”他问。
荀南雁歪着脑袋,抬头望天,从前的每个夜晚,不想睡觉的时候,她都会爬上鹤山宫的宫殿屋脊。
白日阳光充足的时候,站在这里可以甚至可以俯眅整个北荒都城。
黑夜里,当然什么也瞧不见,除了头顶的东西。
“我看月亮。”她说。
月亮,是个会随着时间变得残破,又逐渐回转的东西。
季朝双手垫在脑后,躺在屋脊上,“这儿的月亮不算好看。”
北荒的月亮苍白、明亮,看上去冷冰冰的,和这里的人一样。
季朝侧头看她,轻轻浅浅的月光渡在她的脸上,像是一层薄纱,被羽睫和发丝挑起。
眼前的人,与空中的月,如此相宜。
至越清辉,遥不可及。
“哪里的月亮都是一样的。”荀南雁无动于衷。
“如果见过草原的月亮,你就不会这样说了。”季朝小声地说。
说来奇怪,那时在草原,月亮远比这儿看着大,也远比这儿更清晰,季朝却既不觉得它美,也无心看月。
现在看着荀南雁的样子,他反倒挖空脑袋,想出了那些记忆深处的细枝末节。
他一点一点,用贫瘠的语言描绘:
那些缭绕不散的浅薄雾气,银白的巨大明月,柔和洒下的光辉,仰面躺在细绒绒的青草中,好像伸手就可以触摸到。
“......如果有机会,你一定得去看看。”
季朝打着呵欠,说出最后一句话。
夜色沉寂好久,直到季朝的意识滑进了安眠边缘,他才听到一句细微的,像是呓语的回答——
“......好啊。”
[1]人有两次死亡,这个说法流传很多,我也找不到根源,是来自网络。
【偏头痛痛到吐,布洛芬不接急单,现在整个人就是生无可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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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再入北荒(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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