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嚏!”
清晨的鹤山宫,阳光穿透蒙蒙雾气。
033睡了一个饱觉,被荀南雁挥手赶出寝殿,正遇上季朝打着喷嚏从外面进来。
【着凉了?】033聊表关心。
季朝摸着鼻子,看了眼荀南雁寝殿紧闭的大门,鼻音浓重而小声,“露天睡了一觉。”
【这么冷的天跑外面睡觉?那你不着凉谁着凉?】碎嘴老妈子发动攻击,【这么大的地方你找个房间住嘛,荀南雁又不会赶你,你看你现在,照顾面子丢了里子!】
季朝没好意思解释,默默挨了这顿骂。
昨天晚上他睡着后,荀南雁悄无声息地走了,就留下他一个人,临到天亮才被冷醒。
033睡得死沉,大概完全不知道他们昨天屋顶上的谈话,季朝也不想告诉它。
和昨天晚上比起来,着凉都是小事,他很喜欢昨天的月亮,也很喜欢屋檐上黑漆漆的风景。
不似平常模样的荀南雁总是在夜晚一闪即逝。
033自顾自地批评了一大通,说够了,又摆出主人家的做派,亲自领着季朝选了间屋子,就挨着养老虎的那间房——不过一人一鸟都很默契,没有提起以前的事。
季朝把徐夫子给的笔墨纸砚,沙盘,临摹用的竹简都搬了进去。
等他重新换好干爽衣服出来后,荀南雁和033都不见人影了。
空旷的宫殿,一个人说话都会有回声,季朝在中间呆站半天,想不通以前荀南雁都是怎么在这个地方过下来的。
直到洒扫的侍女们打开大门,他才如梦初醒,回到自己的房间,紧闭房门,开始勤奋刻苦地写字练习。
晌午时分有人送来吃食,季朝一个人没滋没味地吃完饭,待到未时初,走出玄烛殿,与另一条路而来的谢杳杳汇合,一起去往训诫所。
季朝与谢杳杳的学习进度飞快,连徐夫子都真心实意大赞两人聪明。
谢杳杳十分得意,她在现代社会的十年学习可不是白学的,虽然两边文字没什么共通之处,但是归纳总结延伸的基本方法照常适用。
至于季朝嘛,谢杳杳只能酸唧唧地说一句:不过是男主金手指罢了!
“季朝的字越写越好了。”
徐夫子挨桌收作业,间或点评两句,谢杳杳思维跳脱、常有妙想,季朝一点就通、记忆绝佳,两个都是难得的好学生,徐夫子的课堂往往不到饭点就收工,然后腾出时间,和从未出过鹤山宫拥有无穷好奇心的谢杳杳,以及白长岁数却没有见识的季朝,讲讲外面的事。
“所以,以前的雁姐姐还是个又乖又害羞的小姑娘咯。”
谢杳杳接着昨天的话题。
她这一声声的‘雁姐姐’,是越叫越顺口了。
昨个夜里,徐夫子讲了些荀南雁的训诫所往事,说她那时候不爱说话、容易走神,叫人很难把这话中的小女孩,和现今的荀南雁联系到一起。
“不过到训诫所上学的最后一年,雁小姐十岁的时候,她就已经是个很懂事的人了。”
鹤山宫的小孩子长到十岁就不会常常待在训诫所里,每三五天才会来同徐夫子交待一次功课,另外的时间,他们得去学别的东西。
徐夫子没有细说,但季朝想,这别的东西,大概就是如何操控影子里的鬼怪了。
荀南雁离开训诫所后同其余兄弟姐妹一样,四方五洲地来回转,不过她个性沉稳,最为得用,到后来便常常驻守北荒都城,只做城主吩咐的要紧事。
玄烛殿与训诫所不过一墙之隔,百步之距,但荀南雁从未回来过,直到八年后徐夫子才再次见到她。
说到这里,徐夫子好像有些遗憾。
季朝和谢杳杳的学习时光平静而重复,读书、习字、听故事,徐夫子不单单讲荀南雁,也不单单讲北荒或是鹤山宫,他见多识广,无论是南岛那些奇怪的风俗,还是西十三城古老的家族,都晓得很多,偶尔从书中的一点引出去,就能把季朝谢杳杳听得一愣一愣的。
开始时,总是徐夫子说,他们听,后来徐夫子也问谢杳杳和季朝。
问谢杳杳的,都是那些大差不差的话题,问季朝的就多了,问他从哪儿来,去过什么地方,为什么以前没读书?
季朝还没学会说谎——他也不觉得在徐夫子面前应该说谎,有问必答,一板一眼,就和所有被老师抽问的学生一个样。
他讲自己是草原人,讲草原的风土人情,又讲自己是怎么到的北荒。
谢杳杳使眼色使得眼睛都快抽了,也没能阻止他进行自我介绍。
徐夫子听了倒没什么不好的反应,只是笑着说:“各地人本就长相不同,现在又不似当年,还能往来通婚,差别自然也就越来越大,我早知道季朝不是北荒人了。”
“小殿下不必慌张,”他看出了谢杳杳的担忧,“季朝是什么身份,都不会影响我对他的态度,训诫所里只有夫子和学生。再说,我自己本也是奴隶出身。”
“啥?!”谢杳杳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徐夫子点头,“不过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从鹤山宫的奴隶到训诫所的夫子,个中肯定有许多的因缘际会,谢杳杳倒是很想问问,不过时间不等人,院门响起咚咚声。
这是云烟殿的侍女们估摸着时辰,又来敲门了。
自从第一天她晚不归家后,云烟殿便制好了新的章程,到了申时末便派出人来训诫所接谢杳杳。
而谢杳杳经过缜密的思考,认为现在顶头的便宜老爹不管她,云烟殿的人不过是多了个门禁,她犯不着因为这个抗争,免得因为反常表现被打小报告,引起城主大人的注意。
“徐夫子,下回早点用晚饭吧,我想和你们一起吃,”谢杳杳朝着门外,一边走一边可怜巴巴地回头,“我回去一个人在云烟殿,吃饭都不香。”
徐夫子送她出门,笑着应许了。
“季朝你呢?”回来后,他问季朝。
季朝还真不知道自己应该何去何从。
他看看天色,很希望能够在这儿赖到天黑再回玄烛殿——他直觉认为,晚上的荀南雁,比白天的要好相处一些。
“我能留下来吃饭吗?”
徐夫子背着手笑了笑:“可不能吃白食儿,得做事。”
“好。”
季朝干脆应声,站起来收拾桌上的书册纸笔,又将食盒提到屋内,饭菜一一摆上,又反身去院子角落拿上扫帚。
徐夫子泡好热茶,一人斟了一杯,招招手示意季朝先吃饭。
“待会儿饭菜都凉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
徐夫子脾气好,又有学识,季朝与他相处不过两日,却已然相当信服他。
桌上是简单的四菜一汤,冒着袅袅热气,因为昨日徐夫子专程吩咐过,今天的分量更多些,就算再加上谢杳杳也完全足够了。
徐夫狭了一夹小菜,“雁小姐恐怕很忙吧?听说她之前出了一趟远门,你与她一起的吗?可还顺利?”
“应该算顺利吧。”季朝含糊地说。
至少荀南雁原本打算做的事都做完了。
“往来奔波,最是劳累。”徐夫子叹了口气。
他是真心实意为荀南雁担忧。
季朝敏锐地察觉到这丝情绪。训诫所来来去去这么多孩子,徐夫子却好像对荀南雁特别有感情一般。
他也没有那么多复杂地考量,想到什么便说什么,直截了当地发问:“你很关心她吗?”
徐夫子微微一愣,而后点头,“看见雁小姐的时候,常常叫我想起我的妹妹。”
“你还有妹妹?”
“嗯,”徐夫子放下筷子,喝了口茶,“我妹妹与雁小姐年纪差不多大。”
所以自第一回见到荀南雁时,他就忍不住多加看顾,小心照拂。
季朝简单算了算,徐夫子今年四十出头,荀南雁刚满二十,“那你和你妹妹年龄差挺多。”
徐夫子摇了摇头,“如果我妹妹长到今天,当然比雁小姐大许多,不过她很早就不在了——死的时候她八岁,就和我第一次见到雁小姐时一样。”
季朝有点不知如何是好,虽然徐夫子说起时脸上并无悲色,但贸然提起死去的亲人,还是让季朝觉得愧疚。
“无妨,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徐夫子摆摆手,换了个话题,“那你呢,季朝,无论是你还是小殿下,都从我这里问走许多雁小姐的事,你又为什么关心雁小姐?”
——之前谢杳杳还说自己探听情报的这一手神不知鬼不觉,结果早被人看出来了。
季朝想起过来的路上,谢杳杳得意的神情,忍不住为她叹气。
“你是雁小姐的朋友吗?”徐夫子接着问。
朋友?
这下季朝更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他和荀南雁的关系,离这个词的距离,大概有从南岛到草原那么远。
季朝想起上次有人问过类似的话,那时候他是怎么回答的呢?
——‘我讨厌荀南雁。’
说得干脆极了。
但这回儿他张了张口,却没说出来。
大概是季朝脸上的表情太过千回百转,把徐夫子都看笑了。
笑过之后,他轻叹一口气:“雁小姐,是个可怜的人。”
“可怜?”
季朝满脸写着不信。
徐夫子望着他,“雁小姐学说话比别的孩子都晚,她开口的第一句,是说有人在说话。有人跟在她身后,站在她的影子里,一直一直对她说话。”
徐夫子看着小院,八年前,也是在这个地方,他第一次见到年幼的雁小姐。
“那当然不是真的,不过是小孩子的幻觉,但雁小姐说,那个在影子里说话的人是她的妹妹。”
“鹤山宫的孩子们都不记得从前的事,但雁小姐却记得,她记得东面群山是她的家乡,记得家乡成群的牛羊,记得父亲母亲和总是跟在身后的小妹妹。”
“她说她想回家。”
徐夫子目光悠远。
“有时候,记得是一种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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