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五月,即使是北荒这个地界,也开始暖和起来。
鹤山宫的侍从们褪下厚棉重衣,换上了更为轻薄的长衫,女孩子们穿着轻飘飘的雪白衣裙,穿行在宫殿中像是一群白鸟。
玄烛殿今天人格外多,荀南雁斜躺在乌木藤椅上,姿态慵懒,三四个侍女围在她身边,打理她的长发,用紫檀木梳从头梳到尾,然后将细细地将每根发丝浸上发油。
033站在藤椅扶手上,被花香味道熏得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等到侍女们收拾完毕,缓缓退去后,033才终于等到开口的机会。
它蹦到荀南雁左肩,小声说:【季朝这家伙在偷看你】
【肯定是谢杳杳背地里和他计划了什么,】033抱怨,【我都说了咱们得让穿越者和男主角保持距离,你倒好,还上赶着把他们两个凑一起。谢杳杳奇怪得很,我可料不准她在想什么。】
荀南雁虽然闭目假寐,却一直能够感受到那缕穿透人群的视线。
这视线专注而执拗,要说是偷看的话,世上恐怕再没有比这更光明正大的偷看了。
头顶阳光适宜,不是很亮眼,照在身上有些微的暖意,荀南雁睁开眼睛,在半空中接住季朝的目光。
充满探究意味的目光。
他们上一次说话是在五天前的夜晚,荀南雁不太记得对话的内容,反正就是一些似是而非的话题,最后季朝睡着了。
难为他,在这样的地方也能睡着。
那时候,荀南雁在屋脊上多待了一会儿,侧头打量季朝。
月光是冷冷的银白色,把他的模样映照得很清晰。
他闭上眼睛的样子,比平常看上去更加稚嫩一些。十九岁,如果是西十三城的公子(除了乔何方那样的),十九岁的年纪大概就已经长了八百个心眼,圆滑变通,装模作样。
至少不会像季朝现在这样,偷看别人被发现后,还直头楞脑,完全不懂得掩饰收敛。
“你在看什么?”荀南雁问。
“看你。”季朝回答。
【好一句废话】033吐槽。
“我在想,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季朝坐在院墙边,透着阳光的树叶把他的脸映得绿影重重。
小时候......
荀南雁若有所思,“我以为你去训诫所是为了和小殿下说话,原来是徐夫子。徐夫子的话无需当真,他年纪大了,说起话来总是漫无边际。”
季朝不觉得。
无论是说话的内容,还是说话的对象,都是徐夫子精挑细选的。
他告诉季朝,是因为他觉得季朝对于荀南雁来说是不同的。
他希望季朝能做点什么。
季朝也希望自己能做点什么。
“徐夫子说,看见你就想起了他的妹妹,所以他一直都很想帮你。”
荀南雁笑了,这个笑容充满轻蔑与嘲讽,并没有加以掩饰的意图,直晃晃地展现在季朝面前。
“这个话,他也曾经和我说过。父母老来得子,年幼的妹妹,聪明懂事,六岁的时候,便能指花成诗,大人们都说,哥哥聪明,没想到妹妹比哥哥更聪明。”
那时候荀南雁很小,不过她记得很清楚,连同说话时徐夫子淡淡带笑的表情,都能清晰地在脑海中画出。
——她或许也是个天才呢。
徐夫子说。
可是小妹妹没能长大,没能学到更多的知识,也没能验证自己是否真是天才。
人死了,死的太容易。
而死了,便什么也做不成了。
“被鬼怪吞吃生魂,这个世道常见的死法,徐夫子目睹了一切却什么都没做到。”
“因为他没能救到自己的妹妹,所以把那种情感寄托在我身上,他并不是想救我,也不是想救任何人,他想救的人是他自己。”
说到最后,荀南雁在季朝笔直的目光中骤然惊醒。
她的情绪实在太过激烈了。
这样不对。
她用手掩过额头,遮住了自己的脸,就好像阳光太刺眼了一样。
“更何况,我并不需要任何帮助。”荀南雁轻轻地说。
她闭眼,睁眼,又站起身,神情重回悠闲,双臂舒展抖落长长的衣袖。
“这是乔三公子的答礼呢,织银缎,据说只朔方的绣娘才有这样的手艺。我很喜欢。”荀南雁轻轻撩起裙摆。
细白的绢布,里边掺杂着银线,被阳光照着,闪闪发光,让人分不清是衣裙在发光,还是人在发光,季朝像是被晃了眼一样,很快地移开视线。
好看。
他默默想着。
但是荀南雁没有问他,当然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对了,朔方有两封信来,乔三公子和贺老先生的,贺老先生说他如今已然大好,还说乔三公子此番回来,大变样,长进了许多。他们都在信里问到你。”
荀南雁侧头微笑。
“乔三公子说,他很感谢你,还希望邀请你去朔方长住。真奇怪,你好像有和任何人成为朋友的本事。”
她在逃避,匆忙地用笑容掩饰之前的情绪。
——总是一切尽在掌握的荀南雁也会慌张,这说明他们寻觅的方向没有错。
荀南雁的过去,秘密,所有的原因,就在这里。
他还要再去问问谢杳杳和徐夫子。
季朝站起身,走向殿门。
【现在就去训诫所?不吃饭吗?】033奇怪地问。
“不吃。”
季朝连头也没回。
荀南雁默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处。
【这么早,他肯定是去找谢杳杳了,阴谋诡计,交换情报,可恶我好想去听他们在说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去】033表示不满。
“如果你还是之前不会说话的小鸟,那当然可以,但现在嘛,季朝又不是傻子。”
荀南雁坐回躺椅。
【你打算把季朝怎么办呢?】033语气犹豫。
“什么怎么办?”
【就是我们约定好的事......】
“不是还有时间吗?七月,等我们从南岛回来,时间刚好差不多。”
【啊?又要出门吗?还带上季朝吗?】
荀南雁没想好这个问题的答案,手扶下巴,望着殿门的方向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匆忙至远处赶来,那是个脸熟的侍女,荀南雁见过她。
“雁小姐!”
她着急得很,却不敢进入殿门,就在玄烛殿外跪下,声音颤抖地说,“奴婢是云烟殿的侍女,小殿下让奴婢......”
*
季朝走出玄烛殿,穿过花园,与谢杳杳汇合,走上通往训诫所的路,一切和往常一样。
除了一点,他们遇上了谢天复。
黑衣护卫浩浩荡荡,季朝原本可以更早的发觉,但是他还忙于逐字回忆与荀南雁的谈话,而花园的围墙好巧不巧,挡住了他百忙之中分出的视线。
谢天复跨过门廊,往来的侍从们立马跪倒在地,周围齐刷刷矮了一片,显得季朝和谢杳杳更加的显眼
谢杳杳和季朝的脑子不约而同,都没有出现下跪这个选项,幸好谢杳杳的身份也无需她下跪、她现在茫然惶恐,情不自禁地缩着肩膀呆站一边,这副模样也很符合以往‘小殿下见到城主’的反应。
谢天复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又将目光落在旁边的季朝身上,“你是云烟殿的侍卫?”
季朝应该跪下。
谢杳杳的记忆告诉她,现在,无论季朝有什么想法,她应该立马过去拉下他,让他跪下。
站在城主面前是不符合规矩的,是极大的冒犯。
但是谢杳杳动不了,这种感觉就好像第一次面对荀南雁,甚至比站在荀南雁面前还要可怕。
全身僵硬,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这是真正的‘谢杳杳’的父亲,如果表现出不同寻常的地方,他一定会看出来。
到时候,自己这个冒牌货又会怎么样呢?
想到这里,谢杳杳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了,她连头都不敢转,只是竭尽全力用眼角余光,向跪在院墙后边的侍女使了个眼色。
——希望她足够聪明,知道该去哪个地方搬救兵。
在她做小动作的同时,谢天复身后的护卫队走出两人,一左一右地反扳住季朝的手腕,把尚有点呆愣的季朝压到谢天复的面前。
“之前在小殿下府中当马奴,后来打伤两个刑狱护卫......”
其中一个人认出了季朝,对着城主低声解释。
“想起来了,”谢天复隐约有些印象,“之前南雁说,那个从刑狱里逃跑又被抓住的人,就是你吧。”
“她把你放在身边?”
谢天复原本神情只是疑惑,现在带上一些思索,眼角余光看向边缘的谢杳杳,她还是那副无用胆怯的模样,缩着身子,低着头,甚至连眼也不敢抬。
不是谢杳杳的问题。
谢天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季朝。
“跪下。”
有护卫沉声说。
季朝反射性地挣扎了一下,又好像想起什么,突然停止了动作。
跪就跪。
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要反抗,不要引起注意,最重要的是,不要给荀南雁惹麻烦。
他咬牙屈膝。
“哎,无需如此,他既然是个草原来的,不懂规矩也属寻常,”虽然这么说,谢天复却并没有轻轻放过的意思,“你叫什么名字?是跟着杳杳的?还是跟着南雁的?”
季朝还没来得及回答,荀南雁的声音就从院墙后传来。
“对父亲大人不敬,怎能如此轻易饶过。”
白裙漾过拐角,她脸上带笑,步伐轻快,好像是专程来花园游玩的一般
走过季朝身旁时,她停了下来,低下头轻叹,“不懂事的东西。”
寒光一闪,谢杳杳发出惊叫声。
季朝原本低头跪着,两手撑着地面,现下匕首穿透掌心,扎入土地,把季朝的左手钉在地上。
看到这副场景,谢天复不赞同地摇头,“南雁,不妥当。”
对着鹤山宫的侍从,他一向是仁善以待,但底下的义子义女们脾气不好的是大多数,对他们的行为,谢天复并未过多管束,现在口头劝一句,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说起来,之前陆离不懂事,杀了你的白虎,我还未能给你找到合适的另一个。你既然把他留在身边,就应当好好爱惜。”
“父亲大人何出此言,白虎难得,草原乱民却算不上稀少,养个新鲜罢了,”荀南雁不以为意,“他不听话,我不喜欢。”
她拔出匕首,伤口像是泉眼,咕嘟咕嘟地涌出鲜血。
季朝咬着牙,手掌蜷缩,手指很快都被染红。
“哎,别脏了你的裙子,”谢天复向着护卫使眼色,那两个人走上去,将季朝拽了起来。
谢天复笑容温和,望着荀南雁,“草原的人是这样,不听话不懂礼,好好教一教就行了。把他送去刑狱,学学规矩,收拾好了再回玄烛殿吧。”
他的语气带着询问,但这个问题没有第二个答案。
荀南雁屈膝浅笑,“谢谢父亲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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