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再入北荒(六)

——谢天复在试探她。

荀南雁面无表情地想着。

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表现出情绪。

跪在地下的男人普普通,不过是她驯养的奴隶,就和白虎一样。

没什么特别的。

谢天复的眼神在荀南雁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很快又恢复如常,目光亲切柔和。

他挥挥手,让人把季朝带走了。

经过身边时,从季朝手上滴落的鲜血还是不可避免地沾染在荀南雁的裙角。

她连眼神都未动一下,自然也就未能看到季朝的表情。

跪在地上的人依然屏声静气,要等城主离开后,他们才能起身。

“父亲大人这是去往何处?”荀南雁问道。

“原本是来见见孩子们,顺道也与你说说之前的安排——陆离近日恐怕不能回北荒,你就不用等他了,到时候直接在南岛汇合吧。”

谢天复所说的孩子们,是指还在训诫所学习的那几个未长成的孩子。

荀南雁眼角余光瞥了眼谢杳杳——当然不会是这个孩子。

“记下了。”她简单答道。

谢天复颔首。他确实是专来训诫所看望孩子的,插曲既过,也不再耽搁,迈步往训诫所的方向走去。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理会过旁边的谢杳杳。

荀南雁原地目送,等到谢天复和他身后浩浩荡荡的人群消失在道路尽头,她才看向谢杳杳。

谢杳杳整个人都在发抖,好像想说些什么,不过努力了几次,都没能发出声音。

荀南雁招手示意跟在谢杳杳身后的侍女,“把小殿下带回云烟殿。”

侍女小声应是。

“荀南雁......”

在侍女搀住手臂时,谢杳杳终于说出话来。

荀南雁回头看她。

“他不会、不会死吧?”

“不会死。”荀南雁轻飘飘地回答。

而后也不管谢杳杳的反应,带着033径直离开了。

——季朝不会死,因为谢天复还没有完全放心。

虽然鹤山宫的孩子们不可能背叛‘父亲大人’,但是谢天复生性多疑,不会放过任何可疑的动向。

杀掉一个奴隶是很简单的事,不过没有任何价值,他会留下季朝,再试一试荀南雁。

这件事不会轻易结束。

“放任他在鹤山宫活动,是一项错误的决定。”回到玄烛殿,荀南雁低头望着白裙上晕开的鲜红,轻声自语。

033很着急:【那我们该怎么做?】

怎么做?当然是什么也不做。

荀南雁无视这个提问。

她抬起头,朝着033露出笑容:“现在倒是可以回答你之前的问题了——下一次出远门,当然还是要带上季朝。”

带上季朝,去南岛,中途免不了还得在西十三城转一转。这趟旅途足够漫长,等到七月十五,荀南雁完成约定的事,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只要她杀掉季朝,谢天复就会放弃所有疑问:不过是又一次心血来潮的驯养,荀南雁就是这样,偶尔会做些多余的事......

季朝回来得比预计的时间更早。

两天后,黑衣护卫扣响殿门,把人送回了玄烛殿。

这三个黑衣护卫都是荀南雁眼熟的,常常出现在城主身边面孔。

“雁小姐。”

为首的护卫抱拳行礼。

身后两人则是抬着某样东西,无法分出手来,只能恭恭敬敬地低头。

荀南雁视线越过当前这人,落到他们抬的东西上。

那东西被黑布从头蒙到脚,看不出什么端倪,只是偶尔会从布角的边缘掉落水珠,在黑暗中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浓重的血腥味萦绕鼻间。

季朝......

033焦躁地在荀南雁肩上扇动翅膀——黑布之下毫无动静,叫人忍不住怀疑下面的人是否还活着。

荀南雁的目光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又看回黑衣护卫,“脏兮兮的,就这样带到我的寝殿来,也没有人清理一下吗?”

“我们是按城主的吩咐。”

为首那人小心回答。

“啊,是了,”荀南雁手指点着下巴,“你们是父亲的人,我可不能随意使唤。”

她脸上带着笑,声音也很温和,为首的护卫却听出了一头冷汗。

他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属、属下欠缺考虑,请雁小姐恕——”

荀南雁摇头,制止了他随后的话。

“放到那边,”她指着下人房,“动作轻点,不要吵到我。”

护卫们赶紧应声。

荀南雁回到寝殿内,侧耳倾听门外动静。

他们确实动作很轻,只在最后合拢门扉的时候发出了一点声响。

【人走了吧?快让我过去看看季朝!】033有些慌张。

虽然033相信荀南雁的话,刑狱的人不会杀死季朝,但是看刚才的样子,情况可能也就比‘死’好上那么一丁点儿。

“别急,季朝不会轻易死掉,你知道的,”荀南雁两手拢住小鸟,不让它扑腾,“等到晚上吧,大概会有别人比你更着急。”

更着急的人,当然是谢杳杳。

她一定会第一时间来确认季朝的生死。

虽然季朝的事发生在意料之外,但荀南雁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谢天复拿季朝试她,她也可以拿季朝试试谢杳杳,搞清楚这个穿越者到底知道些什么......

谢杳杳是深更半夜到访的,只穿着在寝殿活动的软底缎鞋,披着外衣,头发散乱,显见是偷溜出来的。

从门口一路跑到玄烛殿正院,摇摇摆摆,张牙舞爪。

照033看来,简直像只奔跑的火鸡。

荀南雁早有预料她会来,玄烛殿无论是门或灯都一路大开。

听到声音时,她已经等很久了。

谢杳杳站在院中,开口之前,先打了一个大大的嗝。

“嗝——荀!南!雁!”

她勇气非凡地喊着荀南雁的全名,每说一个字,食指就虚空戳一下荀南雁,灯火照耀下的身影顶天立地,让033忍不住肃然起敬。

033:好胆量!

不过掷地有声的点名之后,就是含糊不清的哭声。

事实上,她一路上都是哭着过来的。

“呜呜呜呜呜,季朝、季朝怎么样?”

“还活得好好的呢。”荀南雁微笑。

“我要去看看。”谢杳杳晕头转向地朝正殿走去。

荀南雁跨出一步,挡住她的去路,“这可不行,那屋里乱得很,脏了小殿下的鞋。”

——又是这样的话。

谢杳杳被迫停下脚步,看着拦在自己面前的这只手。

冷冰冰的手。

她们相处的时间很短,但是谢杳杳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荀南雁了。

至少已经了解到,这个漫画里阴冷的毒蛇,也有情感,有过去,就好像原主的记忆中一样,是个活生生的人。

荀南雁对季朝的态度改变了,自己的努力卓有成效,事情明明往好的方向发展。

在遇到谢天复的时候,谢杳杳唯一能想到的帮手就是荀南雁。

可是荀南雁却把事情推向更糟糕的境地。

“为什么你不救他......”

谢杳杳抽抽噎噎,仰起的脸上全是泪水,嘴角向下架成一座拱桥。

她很委屈,就好像是被信任的事物背叛了一样。

这副模样让荀南雁觉得好笑。

“我为什么要救一个奴隶?”她反问。

“他不是奴隶!”

长久的压力,复杂的事态,委屈的情绪一起涌上心头。

这是不应该告诉任何人的事,但谢杳杳却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他不是奴隶,他是这本书的主角!”

“我知道就算我、我告诉你们,也没人会相信我,但主角是死不了的,还会变得很厉害,你们现在欺负季朝,以后他会回来报仇的!”

说着说着,她很快抑制不住地大哭起来。

“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让季朝对你改观,眼看着就要好起来了。结果你也是,她的老爸也是……”

肩膀抽动,半搭在肩头的外衣滑落到地上,不过她却没工夫搭理,两只手十分繁忙,一左一右,像是鸭蹼拨水一般,抹掉源源不断的眼泪,月光下冒出晶莹的鼻涕泡。

“大家都给我捣乱。”

“呜呜呜呜呜,可恶!可恶!得罪男主角我们都要死了!”

荀南雁站了半天,估摸这出闹剧不会很快结束,便就着那副还未收走的藤椅坐下了,饶有兴致地旁观着。

听到最后这句话,她调笑道:“那小殿下便快逃命吧。”

谢杳杳恨恨地瞪了荀南雁一眼。

不过因为眼睛都被泪水泡肿了,效果并不明显。

——事情已经不会变得更差了,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怕的?

想到这里,她捏紧拳头,扬首看着荀南雁,盈满泪水的眼睛在黑夜中反射着月光。

“我也想自己跑掉啊,什么北荒都城,尊崇地位,在小命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嘛!”

她带着浓重鼻音哭着说:“可是我有什么办法?我已经答应她,要保护好她的家人了啊!”

*

谢杳杳和谢杳杳,两个一样的名字,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生。

当十六岁的高中生谢杳杳在异世界醒来时,透过镜子,看到了一张和她十分相似的脸。

住在漂亮宫殿中的小殿下,孤零零的小殿下,总是透过镜子和谢杳杳说话。

她们交换记忆,成为只有彼此知道的朋友。

谢杳杳知道漫画中的北荒,知道鹤山宫,知道那里有许多奇奇怪怪的人,无一例外都是凶狠的反派。

但她从不知道,这里还有一个‘小殿下’。

说话声音轻轻,笑起来总是很不好意思似的,又温柔又懂事的小殿下。

透过小殿下的眼睛看出去,漫画里那个阴暗的宫殿成了美丽的地方,鹤山宫的每个人都有着不同光辉。

毒蛇一样的荀南雁是很温柔的,冷冰冰的陆离只不过有些严厉,疯疯癫癫的辛涂总是笑得很开朗......

至于父亲。

那是一个非常伟大、非常遥远,以至于好像看上去总是在发光的人。

她给谢杳杳介绍每一个家人:父亲喜欢温热的酒,雁姐姐喜欢吃甜甜的东西,陆离哥哥讨厌酸的味道,辛涂只吃肉......

小殿下牢记着那些没有任何人在意的小小细节,把它们当做珍宝一样放在心中,在鹤山宫的角落里,像是一簇青苔,点数着只被她自己珍视的记忆,安静无声地长大。

谢杳杳觉得,这样的日子一定让人寂寞。

可是‘小殿下’说,她有许多的家人,现在还多了一个朋友。

她说,她很开心。

穿越者谢杳杳忍不住叹气:她要的东西可真少啊。

谢杳杳给她讲自己的世界,自己过往,给她讲那本漫画,讲男主季朝和北荒的未来。她们一起开动脑筋,制定计划,预备着应对未来的万全之策。

“我一定会帮你的!我来想办法,你来执行,不管是你的老爹还是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全部都救下来!”

“我们一起努力!”

她雄赳赳气昂昂地发出宣言。

可是,没有一起努力的那天。

一个身体只能承载一个魂魄,这件事,谢杳杳很久后才知道。

作为多出来的那个魂魄,她变得越来越虚弱,虽然不知道原因,却预感到自己即将‘死去’。

——世界上最可怕的事,就是给予短暂的希望,又将它收回。

谢杳杳悲伤地想着。

她死过一次,而很快又将再次死去。

没关系的,本来就是死掉的人了,她不断告诉自己,但心里却害怕得不得了。

每当夜晚来临,唯一能和她说话的‘小殿下’睡去,她只能在寂静中反复体验濒死的恐惧。

“我把身体让给你,作为交换,可以请你救救我的家人吗?”

最后那天,小殿下隔着镜子对她说。

其实犯不着,谢杳杳早就把一切有关‘剧情’的事都告诉她了,谢杳杳能做到的事,小殿下同样能做到。

而且一定能比她做得更好。

但是小殿下说:“你告诉了我重要的未来,告诉了我可以保护家人的办法,我当然应该给你答谢,你还是我特别的朋友。而且——”

“你都哭啦,你很想活下去吧。”

在深夜里偷偷哭泣的另一个魂魄,小殿下早就发现了,她总是这样,不声不响,却比谁都看得更清楚。

她冲着镜子挥挥手,向第一次交到的朋友道别。

“我已经活了好长时间啦,接下来就换你吧。”

*

“我答应她了,我要做到这件事,无论如何,都要做到这件事......”

谢杳杳仰面躺倒在地,脸颊绯红,被泪水浸湿、亮闪闪的睫毛阖下。

也许是终于卸下长久以来的重担,也许是在哭泣上耗费了太多的力气,她嘴巴还在念叨,人却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033飞到她汗津津的脑门上,啄了啄。

——心慈手软的小鸟大概又陷入了动摇之中。

荀南雁默默想着。

谢杳杳的话语杂乱无章,毫无逻辑,比起来说服某人,更像是纯粹的发泄。

她很累,很害怕,已经快要坚持不下去了,但又不得不坚持住。

荀南雁捡起这些七零八落的话语,在记忆里拼凑出那个小殿下,那个真正的‘谢杳杳’。

一个模糊的影子。

瘦弱的女孩,总是藏在巨大的柱梁后,悄悄地探出半个头,远远地看着他们。

荀南雁看到过她几次,也许是很多次。

但大多数时候,都被她不自觉地忽略掉了。

胆怯、弱小、毫无用处的孩子,每当和人接触视线,总是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看到她的时候,荀南雁会疑惑,鹤山宫的冻土中,怎么养出了这样的小花?

不被任何人在意的小殿下。

在意所有人的小殿下。

她说,是家人......

033轻轻落在她的肩膀上。

【宿主,你在想什么】它的声音里充满愧疚和忧愁。

荀南雁支着下巴,视线越过围墙。

遥远夜空,漆黑天际中绽开一线灰白。

“总是会有这种,让我搞不明白的人呢。”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