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数第二个房间,荀南雁推开门,温暖的空气迎面扑来。
虽然天已经大亮,房间里却很昏暗,窗户却拉着厚厚的帷幔,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
唯一的光源来自墙角的长明灯,没什么烟气,火油里添了宁息草,以助安眠。
季朝趴在床上,上半身裸露着,只在腰下搭着厚毛毯,不过房间里烧着地龙,并不会让人觉得冷。
昏黄灯光照在他身上,凌乱交织的伤口覆盖了整个后背,药粉和鲜血混成一团,看上去有些触目惊心。
不过药是好药,已经止住了继续流血的趋势,也避免了进一步的脓肿。
季朝的身体愈合能力堪称强悍,他会很快好起来,只是难免留下疤痕。
荀南雁靠在床柱,低头注视着他。
床上的男人侧头偏向外沿,因为失血过多,显得脸色苍白,在药物作用下睡得很熟,只不过眉头紧皱,好像连在梦里都很生气的样子。
那只被荀南雁扎了一个洞的右手缠着绷带,为了防止昏睡乱动扩大伤口,侍女们用布条将他的手臂固定在里侧的床柱上。
033从她的肩头飞下,落到床沿,走来走去,唉声叹气。
从昨晚谢杳杳说了那通话后,它就一直是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季朝是个好人,谢杳杳也是个好人,好像大家都在做好事儿,只有我,我们......总感觉自己变成了反派。】
033睁着黑豆小眼睛看向荀南雁。
【该怎么办啊?】
“做你认为正确的事就好了。”荀南雁不为所动。
033的小鸟脸看不出表情,但荀南雁能够感受到一种显而易见的迷茫。
【我做的事,是正确的事吗】
它喃喃自语。
【到底什么是正确的事呢】
如果让季朝做出选择,他会愿意成为‘救世主’吗?
谢杳杳呢?她愿意为了绝大多数人,成为被牺牲的那一部分吗?
没有人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天下人是与他们无关的天下人,他们生活的地方,只有这方寸之间,会在乎的,也只有这三两人、一二地。
“大多数情况下,人都没有选择的权利。”荀南雁歪着头,斜靠床柱。
她伸出手指隔空描摹着季朝的眉眼,他已经变了很多,然而身体中最固执的那部分依然一如往常,相信自己所相信的东西、不肯认输、不被打压,从极东远道而来的小狼。
以后一定也会回到草原中去吧。
“我们只是被命运推着往前罢了。”
荀南雁手指挑起033,放在自己肩上,然后走到角落里,往灯盏中添上火油。
她自己不喜欢黑暗的地方,就难免把这个习惯带入旁人身上,总是下意识地保持火焰明亮,光线充足。
“走吧。”
荀南雁迈步走向门口,推开木门时迎面冷风让身体骤然紧绷,033差点怪叫出声,不过看到地上的人,它及时地控制住了自己。
门外面还趴着个谢杳杳。
真·趴着,五体投地。
“小殿下这是在做什么?”荀南雁挑眉。
谢杳杳扬起脸,眼睛红肿,表情是可怜混合着茫然。
“昨天,那个,就是我......”
她结结巴巴,半天没说出个囫囵话。
看来昨天的慷慨陈词,透支了她人生一半的勇气。
“昨天?”
荀南雁手点着下巴,好像在回忆。
谢杳杳看着她的样子,很紧张地咽唾沫。
等了好一会儿,台阶上的人吊够了胃口,低头露出浅笑,“不过是些梦话。”
“我说的是......梦话吗?”谢杳杳呆呆重复。
荀南雁走下台阶,微微侧着脸,晨光为她渡上一层绒边。
“当然是梦话,我不在意,小殿下也无需在意。”她点头,“我一早便让人去云烟殿打了招呼,不会有人来寻你,如果小殿下没睡够,还可在玄烛殿休息一番。”
说完了这些冠冕堂皇,荀南雁手指身后的大门,她知道谢杳杳到底在意的是什么。
“季朝在房间里。我还有事,就不作陪了,小殿下自便吧。”
*
谢杳杳推门进去的时候,季朝已经醒了。
她们说话的声音不大,穿过墙壁后就只剩混成一团嗡嗡声,季朝是在谈话结束好久后,才彻底清醒的。
他睁开眼睛,面前是一张直杵杵的大脸,上边嵌着两颗红肿的眼睛,跟核桃似的。
季朝看了好一会儿,分辨出来面前的人是谢杳杳。
“......你被打了?”他诧异地问。
谢杳杳翻了个白眼:“我看是你的头壳被人打坏了吧,我这是哭的。”
季朝更觉莫名其妙:“为什么哭?出什么事了?”
没有愤怒,没有仇恨,他还和平常一样。
谢杳杳松了口气。
和季朝解释前因后果是一件复杂的事,而且还会让人觉得很尴尬,谢杳杳想起昨天晚上,自己都尴尬地要死。
昨夜慷慨陈词时多么激昂,一早醒来之后就多么后悔。
也许不用‘要死’,自己马上就要真死了——等在门外时,谢杳杳满脑子都转着死字。
可荀南雁说,只是梦话。
谢杳杳想起那时候她的表情:心知肚明,云淡风轻。
不是梦话,她们两人都很清楚,是荀南雁相信了她,而且愿意为她遮掩这一切。
想到这里,谢杳杳不知为何有点脸红,她抱着膝盖缩到地上,心脏在胸腔中蓬勃跳动,暖呼呼的一团。
“你怎么了?”季朝还等着她的回答。
“没什么,这不重要。”谢杳杳抬起头,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重要的是,笼络住季朝,把所有的事情合理化,降低他的仇恨值,阻止剧情发生!
谢杳杳再次充满动力!
她两手搭在床沿,直起上半身,郑重其事地说:“季朝我给你讲,荀南雁她那天的行为是有原因的,你别——”
季朝打断了她的话:“我知道。”
“......啊?”
谢杳杳呆住。
——你知道什么?我可还没来得及编啊!
“她是故意的,我知道。”
季朝语气笃定,视线透过谢杳杳,望向房间角落,那里有盏做成长枝莲花模样的灯,半合的花瓣遮住了部分光亮。
他昨天夜里醒来许多次,看得见的地方全都被这盏灯照亮。
房间里有许多人,来来去去,轻手轻脚,有人用绢布擦拭他的伤口血迹,然后一点一点把软化的碎布从伤口上分离,动作很小心。
背上的疼痛时而麻木时而尖锐,最后一次醒来时,他痛得出了一头的冷汗,汗液流进眼皮里,把眼睛也烧得疼。
有人注意到了他的动静。
她从角落里走过来,背着光微微俯下身,冰凉的手掌遮住季朝的眼睛。
——睡吧。
是荀南雁的声音。
就好像在吴家村那时一样,荀南雁从不会为自己解释,也不需要别人的体谅。
“我相信她。”
季朝缓缓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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