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杳杳还端着自己那杯色泽可口的酒水,眼睛直勾勾地落在地上,整个人完全是呆滞的。
——发生什么事了?这个人怎么了?
她迷茫地问自己。
“大哥?”
怯生生的话语在她耳边响起,声音微弱,茫然而恐惧,然后是衣裙与桌椅摩擦的声音,邬明湘站起了身,小小地向前走了一步,越过谢杳杳的肩膀看向地面。
靠得很近,因此谢杳杳能够感到她的身体也在颤抖。
邬顷宴仰面倒在地上,眼睛依然大睁,嘴巴也是张着的。他脸上奇特的潮红没有褪去,反而愈演愈烈,仿佛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在了脸上。
他已经死了。
确定这一点后,邬明湘几乎是瞬间便失去了支撑的力量,身体软倒,撞在了谢杳杳身上。
谢杳杳浑身一抖,手中的酒杯被打翻,砸落地面。
酒杯碎裂的声音响起,凝滞的场面才突然动了起来。
宴客厅中的人纷纷起身,有人命令侍卫守住门厅,有人大声喊着医师在哪儿......混乱一片。
邬明绯越众而出,第一个来到邬顷宴的身前。邬顷海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站在邬明湘身后,神色晦暗,视线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然后是邬顷宴最为看重的两名谋臣,他们围在邬顷宴的身边,与邬明绯相对而立。
邬明绯起初也有一丝慌乱,然而很快便镇定神色,默不作声地与邬顷宴的人对视了一会儿。
“小殿下,”她转身看着谢杳杳,“此间混乱,您不妨先回客房休息,我等还需调查一二。”
谢杳杳失去可原本握在手中的酒杯,两只手只好互相缠在一起,神色茫然,看上去如同神魂出窍了一般。
“哦?如何调查?”
谢杳杳没有回答,回答的是荀南雁,身后还跟着个季朝。
——季朝原本在事情发生的第一时间,就想起身,但是荀南雁按住他的手,制止了他的行为。他们在座位上呆坐了好一会儿,直到荀南雁觉得已经看够了,才走到谢杳杳身边。
常住邬家的医师也紧跟着赶到,蹲下身,翻动邬顷宴的眼皮与嘴唇。这个举动有点多余,任谁都看得出来,邬顷宴已经完全没了气息。
邬明绯也没有花费精力注意这边的动静,她看着荀南雁,神色有些勉强:“自然是好好排查今晚的人员,问出谁是幕后主使,竟然当众谋害大公子。”
荀南雁嘴角带出笑意:“二小姐当真确定?此事是冲着大公子来的?”
嘈杂声响瞬间安静。
邬明绯既不敢显得太过强硬,又不想显出退却和软弱——这容易和心虚混淆在一起。
她斟酌着自己的语气:“雁小姐此言何意?”
荀南雁没有应声,转而问那个医师:“是中毒吗?”
邬顷宴的表现只有两种原因,急病或是中毒,后者的可能性远远大于前者。
气氛微妙的沉滞着,医师摸不准自己该怎么作答,他先是看向邬明绯,又看向另一边的谋臣,两边都毫无反应。
——他们如何敢在荀南雁面前底下使眼色?
医师只好说实话,“是中毒。”
“烈性的毒药,应该是下在酒里,大公子喝下便即刻毒发,”荀南雁俯身捡起地上的残破酒杯,这是谢杳杳之前拿在手里的,现在里边已经滴酒都无。
“小殿下没喝吧?沾到嘴了吗?”她问谢杳杳。
“没、没有。”谢杳杳木木地摇头。
见此情状,邬明绯神色无限愧疚,“让小殿下受惊了。”
“恐怕不是受惊这么简单。”荀南雁笑容中隐含深意,“大公子只比小殿下早一步饮下酒水,若是......若是小殿下饮下酒水,那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这杯中酒,酒中毒,当真是冲着大公子来的吗?亦或是,大公子替北荒当了回儿试毒人?”
宴客厅中的人脸色俱是一变。
“雁小姐说笑!”邬明绯镇定神色已经难以维持,“栉阳如何会有人谋害小殿下?还是在这大庭广众的场合?”
“是么?你说得好像有道理,”荀南雁掂量着手中残破的酒杯,“不过我不讲道理,只看事实,毒若是下在酒中,便是要进小殿下嘴巴里的。”
她望向侧后方,之前邬顷宴身旁的那名侍从已经被护卫拿下,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看上去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了。
他端着的酒壶,现在正被一名黑衣护卫拿着,是之前跟在邬明湘身后的人。
“端着酒是要去何处?这是二小姐的意思吗?”
邬明绯暗自咬牙:“我正想让他去验一验毒是否在酒中。”
邬顷宴的酒杯不知滚落何处,谢杳杳那杯也尽数倾洒,唯一留下的就是侍从端着的一壶。
其实最大的可能,是毒专门下在了邬顷宴的杯子里。
因为邬明绯实在想不出,栉阳有谁会毒害北荒小殿下,这行为毫无益处,引火烧身。下毒人的目标只会是邬顷宴。
但她不敢赌。
所以她原想趁人不备,偷偷查验。这样的话,无论真相到底是什么,呈现在外的结果都只有一个——酒中当然是没毒的,小殿下从始至终都很安全,这是栉阳内部的争斗。
即使邬顷宴的谋士怀疑她是凶手,也会赞同这个做法。
把这件事捂在邬家内部,不要触怒北荒,或是引起北荒的猜忌,这样对栉阳才是最好的。
荀南雁绕过人群,从护卫手中拿走酒壶,“不用去别处,就在这里试试吧。”
她语气平淡,却听得在场中人都是心中一沉。
无人反应。
“你们为什么不动,要用人试一试吗?”
荀南雁目光流转,在周围诸多栉阳谋臣脸上打量,好像在挑选适合的验毒对象。
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邬明绯脸色难看地吩咐身旁护卫:“牵只狗来。”
护卫应声而动,很快便带回后院看护的大狗,护卫掰开狗嘴,医师取出部分酒水灌下。
——不可能有问题。
邬明绯捏紧拳头,指甲深陷入掌心,默默在心底安慰自己。
出事之后,她的脑海中转过千百个念头,她既然肯定自己和某臣们都没有下毒,那么最有可能的凶手就是老三邬顷海了。
但即使是老三毒杀邬顷宴嫁祸给她,也应该想到小殿下现今在栉阳,动作更当小心,毒若是下在酒水中,万一波及到小殿下,那栉阳该如何面对北荒的怒火?
这样做就不是争位了,而是自毁!
邬顷海可不是个疯子!
然而,她最不想看到的场景还是出现了。
强灌下第一口酒水后,大黄狗的喉咙中发出无声的抽气声,然后四肢猛烈地抽动一下,软绵绵地倒地,再无动静。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邬明绯脸色瞬间难看下来。
纠结真相如何,凶手是谁,都已经再无意义。如果这是某人的计划,那这个计划的目的已经达到。
这不是阴谋,而是阳谋。
即使邬明绯看穿一切,即使栉阳的众多谋士都明白其中关窍,也不会影响到这一计的效果。
因为重要的不是他们,而是北荒的想法。
荀南雁,即代表着北荒,她认为栉阳意图谋害小殿下,而栉阳无法证明自己并无此举。
只要邬顷宴大庭广众之下身死,而酒中有毒被荀南雁发现,事态就已经无法挽回。
他们必须得做出某种表态。
邬明绯深吸一口气,低下眼眉,沉声道,“今夜之事实在混乱,请你们三位暂且前去客房休息。明日——”
“明日我等必将给各位一个答复。”
有人打断了她的话。
那是一名老人,头发花白,在婢女搀扶下走到荀南雁面前。
看到他的时候,邬明绯原本因为话语被打断而积累的怒气一时全无。
这是老城主最信任的重臣,在栉阳有着举重若轻的地位,无论是她,还是邬顷宴,都曾经耗费心力争取他的支持。
他现在出言,当众落了邬明绯的面子,这种无礼行为换做以前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邬明绯心中一沉。
然而老人没有看她,恭敬地将双手紧贴额头,朝着荀南雁深深弯腰。
“今夜,就请北荒的贵客暂且休息吧。”
荀南雁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邬明绯,没有在继续施加压力,点点头。
旁边的侍从会意,立即上前,引着荀南雁等人往外走。
人群向两边排开,每个人都垂首不语,神色复杂,灯火辉煌如同白昼的宴客厅此时死寂一片。
谢杳杳一直抓着荀南雁的衣袖,她看上去被吓得很厉害,如果荀南雁这时候让她放开,谢杳杳觉得自己搞不好会哭。
但是幸好荀南雁没有。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带着身后沉重的累赘,和身边沉默的季朝,跟着侍从走入花园。
临走到分岔口时,荀南雁一行与另一路人相逢了。
走在最前面的执灯侍从做了一个不起眼的手势,那群人赶忙退避到一边,让他们先走。
“是什么人?”荀南雁问提灯的侍从。
“是除鬼的大师们,”侍从恭敬回答,“府中如果有人去世,都会让大师前来清理一番。”
用真言道的法诀,把可能残留的魂魄率先驱逐,避免就地形成鬼怪。
作用聊胜于无。
荀南雁随意地点头,经过那群人身边时,她的目光在最中间的人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好年轻的除鬼人。”她赞叹。
然后两路人相交而过。
季朝回头望了一眼,那是张陌生的脸孔,他不知道为什么荀南雁会看得这么感兴趣。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