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家人给他们安排的是个独立的院落。
院中曲阁回廊、荷塘亭台,一应俱全,流水潺潺,在安静夜晚听来和乐曲无异。
几间房屋都是亮堂堂的,早有人收拾好了一切,侍从完成任务,询问是否有别的安排后,就掩上门扉退下了。
紧接着有人抬来热水,伺候小殿下洗漱更衣。
谢杳杳确实很需要泡个热水澡。
她去了自己的卧房,荀南雁则来到堂屋,季朝默不作声地紧随其后。
荀南雁在茶桌前坐下,慢条斯理地泡茶,一翻动作花了很长时间。
季朝一直站着,也不说话,不知道是在想什么还是在等什么。
“你在这里做什么?”最终,荀南雁开口了。
“我在想今天晚上的事,”季朝说,“下毒的人到底是谁?”
“这我怎么会知道呢?”荀南雁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捧在手中,并未喝下,“应该会有很多人觉得是二小姐邬明绯吧,毕竟她是受益之人。但是也有聪明一些的,会想到别人,例如邬顷宴?龙虎相争,两败俱伤,正好给他可乘之机——比如二小姐,如果她不是凶手,一定会认定是邬顷宴用亲兄弟的性命,搞栽赃嫁祸那一套。”
“但是你怀疑邬明绯。”
荀南雁若无其事地点头:“当然,处理酒水的人就是她,这不是做贼心虚吗?”
季朝这下很肯定自己的想法了:“你在说谎。当时你在大庭广众之下把那个人点出来,就是为了让大家知道,你怀疑邬明绯是幕后指使者。”
“哦?你这种语气,好像是觉得自己很了解我,”荀南雁不以为然,“那我为什么要说谎?你又觉得下毒的人是谁?”
这就是季朝想不明白的事。
“咳咳。”
在他沉思的时候,门口传来第三个人的动静。
荀南雁和季朝转头,看见谢杳杳站在门外。
她换了身新衣服,脸颊红扑扑散着热气,显见得是刚洗漱好。
“小殿下怎么还不休息?”荀南雁问。
“我、我看到你们在说话。”谢杳杳还没能平复心情,说话有点结巴。
毕竟对于一个在现代和平社会长大的人来说,亲眼看到人死,还是很有冲击力的。
但她现在的样子,比之前要好多了。
“所以,我也想问你一些事儿,”谢杳杳支支吾吾,“你之前在宴客厅说话的意思是,邬家的人想毒死我吗?”
荀南雁点头。
“可是!这是为什么啊?!”谢杳杳惊慌失措,“难道他们想谋朝篡位?挑战北荒?”
荀南雁没有听过谋朝篡位这个词,但影响不大,谢杳杳的意思还是很明显的。
“是邬家有人想毒死你,但这并不是邬家共同的意愿,或许是其中的一两个反叛者吧。大多数邬家人也没能预料到这个情况。”荀南雁纠正自己的说法。
“那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我?”
荀南雁沉吟一会儿,看着她的眼睛,“小殿下,你不是一直很疑惑,为什么城主要让你亲来南岛一趟吗?这就是原因。”
谢杳杳满脸迷惑。
“因为北荒有敌人,这群敌人无论是数量还是力量,都不小,他们隐在暗处,对北荒知之甚多,但北荒却无从查探他们的动向。所以城主想用你这颗饵食,钓起潜藏在深水中的大鱼。”
季朝皱起眉头,他知道荀南雁说的是谁——曾经在吴家村见过,被他打开梦境放走,姓陈的两个人。
以及他们背后的势力。
荀南雁继续道:“邬家有人联络了这个力量,或者是这个力量联络了邬家的人,都不重要,总而言之,他们结成了同盟,一个打开门,一个拿上刀,想要在你离开北荒的这个空隙中,杀了你。城主的计谋十分有效,鱼儿应饵上钩,不过想要拉上岸还很难。”
谢杳杳更慌张了,“为啥是我啊?他们难道不知道城主一点儿都不喜欢亲生女儿啊?杀我没意义啊!”
“这就是只有他们,和城主才清楚的事了。”荀南雁目有深意。
谢杳杳完全不明白,自己除了一个身份,还有什么特殊之处,而且听到城主派出自己只是为了做诱饵,她心中一阵一阵的发凉。
“那城主,他让我和你,还有叫做陆离的大哥在一起,是为了保护我对吗?他不是真的想让我死掉对吗?”
荀南雁知道,谢杳杳不是在替自己发问,而是那个已经不复存在的小殿下。如果心心念念的父亲,把她的生命看得如此轻贱,那该是件多么可悲的事啊。
“当然,你可是城主的孩子,他不会让你死的。”荀南雁回答。
谢杳杳眨了眨眼睛,露出安心的表情。
“我就知道,”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碎碎念,“不会有这样的父母,虽然城主是个冷漠的大人,但还是爱自己女儿的。总归会有一点点,一点点也好。”
——北荒还等得起新的继任者。
荀南雁没有把这话告诉谢杳杳。
北荒当然是不能落到外人的手里,但只要是他的血脉就可以,谢杳杳死了也没关系,谢天复还可以生下新的孩子。
如果让谢杳杳知道,大概免不了又要哭上一场吧?
“好了,夜晚的谈话结束,”荀南雁送客,“小殿下回去休息吧。”
谢杳杳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荀南雁注视她的背影,直到她进入卧房关上门。
季朝依然坐在座位上。
“看来这个答案也没有让你满意。”荀南雁望着他。
“邬家又不是疯子,为什么要这样帮助外人,杀了谢杳杳,他们能够得到什么?如果那群人真的比北荒厉害,他们就不会躲起来了。邬家的人杀了谢杳杳,只会引发北荒的怒火,给栉阳带来灭顶之灾,毫无益处。”
季朝很冷静,而且越说越觉得事实清晰。
“你在骗谢杳杳,你也在骗邬家的人,你明明知道,这一次的毒杀根本就不是冲着谢杳杳来的,宴客厅的时候,你就在演戏了。”
“你看出来了,那刚才为什么不问?”荀南雁饶有兴致地问,“当着谢杳杳的面说出来,知道没人想杀她,她晚上睡觉都会安稳些。”
季朝右手摩挲了一下,在宴客厅时,荀南雁手掌搭在上面的触感好像还没有消失,让他觉得很不自在。
“因为你做事,总是有原因的,”他慢吞吞地说,“我不想打乱你的计划。”
“你想说你相信我?”荀南雁好笑地问。
季朝回答:“我确实相信你。”
他神色坦然,望着荀南雁的目光不闪不避,像是在说什么举世皆知的真理。
荀南雁微微一怔,很快移开视线。
屋子里陷入了沉默。
荀南雁侧耳倾听院中声响,水流顺着精心打造的沟渠蜿蜒,动静轻微悠远。
在鹤山宫时,她以为季朝从训诫所回来后,大概就能发现一切自以为的温情都是假象,然后他们两人变回最开始的相处模式。
但没有。
季朝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反而让荀南雁觉得心情古怪。
古怪,又不知为何古怪。
就像现在一样。
季朝目光灼灼,让她难受。
——为什么相信我?我哪里值得人相信?相信我什么?
——相信的人才会遭到背叛。
她很想说出这句话,就像说出一句诅咒一样,但是她张开嘴,吐出的却是另一样语言:“我也没有欺骗小殿下。”
“无论是关于城主送她出北荒,还是那两个姓陈的人背后的势力,以及两方的试探与争斗,这些都是真实的,”她闭上眼睛,“谢杳杳的酒中没有毒,下毒的人是冲着邬顷宴而来;这个下毒的人也确实联络了陈家的势力,帮助他们潜入邬家。”
“下毒的人想要混淆这两件事,我只不过是顺从他的意愿,把两件事合在了一起。”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季朝想不通。
荀南雁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想告诉你。”
“虽然不想告诉你,但也许以后你会知道。”
她叹了口气,将冷掉的茶水尽数倒掉。
“睡觉吧,我想早点离开栉阳,明天一切都会结束。”
季朝觉得自己弄明白了一点东西,但又产生了更多的疑惑。
临出门时,他想到了什么,转头问道:“在回来的路上,我们遇到了栉阳除鬼人,你当时表现很古怪,他就是潜入的陈家人吗?和陈都青他们一个来路?”
荀南雁点点头。
花园路上遇到的除鬼人,荀南雁不认识他,不过看样子,他也许认识荀南雁。
无论是下意识戒备的身体,还是一触即闪躲开来的眼神,都表明了这一点。
年轻的真言道高手,又对北荒来客知之甚详,很难不让荀南雁产生联想。
自吴家村梦境中交手后,她就一直有所猜测,陈都青陈曲和来自哪里?
相比起他们的年纪,关于真言道的醇熟应用与深刻理解,都远超一般水平,西十三城的学堂中没有出过这样的人物。
如果不是来自学堂,那么哪里的人可以教出这样的学生?
但倘若将因果颠倒,不是学堂教出这样的人,而是有了这样的人,学堂才得以成立呢?
三百年前,将真言道的力量带给西十三城的人,也许一直在暗中窥伺着北荒。
向谢天复汇报辛涂事情的始末时,她故意剪去了一些信息,说得十分模糊,还把辛涂死因直接栽倒这群人身上。但谢天复却并没有疑惑,也没有进一步求证。
他即刻展开了行动,目标明确而清晰。
这只代表一件事:谢天复早就预料到这群人的存在了,而且也心知肚明他们对北荒,或者说北荒谢氏,并无善意。
虽然他预料到了,却是第一次看到大鱼露出水面,第一次将预料变成肯定。
所以他不惜放出谢杳杳这颗珍贵的饵食,想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荀南雁自八岁来到鹤山宫,十二岁出训诫所,一直被谢天复委以重任,却从不曾听过这件事。
这是只有谢天复知道的隐秘。
难道从三百年前,北荒谢氏就在等着这一天么?
“如果这样,那可真是一个十分漫长的故事,”荀南雁说着,打开院门,“你觉得呢?”
白墙青瓦之下,正有人亭亭而立,朗朗月光照亮了她的脸。
荀南雁见过她好几次,不过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副模样。
因为在此之前,她总是显得十分害羞,笑容娇娇怯怯,微微低着头,小心翼翼地从下方投来目光,不等人回望,就会红了脸。
邬家四小姐,邬明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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