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栉阳(四)

“虽然不知道雁小姐指的是什么,但世事总是环环相扣,只要连起来,每个人的故事都很漫长。”

邬明湘的声音依然柔美,不急不缓。

已过寅时,季朝和谢杳杳的房间熄灯很久。

或许邬家的某处屋子里,无法安眠的大人物们还在为邬顷宴的死争论不休,但当然不会波及到贵客的居所,这处宅院安静非常。

荀南雁预料到她会来。

虽然两人此时才第一次直面交谈,但宴客厅中,无声的对话已经持续好几轮了。

“更深夜阑,邬四小姐怎么连盏灯都不提?”

“明湘虽然是个体弱女子,不过从小到大都有一样好处,目力极佳,即使是夜晚也无所阻碍,”邬明湘掩嘴轻笑,“况且,雁小姐待我以诚,我自然要投桃报李。”

她从广袖的遮掩下抬头,露出一双杏眼:“虽然如此,我还是想问问,雁小姐怎么知道是我呢?”

荀南雁沉默打量她。

与栉阳风头正盛的二小姐相比,邬明湘平淡得过了头,无论是样貌,还是周身气质,没有哪一点出众的,是很容易被人忽略的那一类。

即使抛开所有主观情感,邬明湘,嫡系血脉四小姐,一开始便没有竞争资格的平凡妹妹,杀死邬顷宴或是杀死谢杳杳,她能得到任何好处吗?

没有母家支持,没有出众才能,还是个排行在中的女子,从小又是副胆怯性子,谁会想到这样的人,也要争位呢?

没有任何人会猜忌邬明湘才是凶手。

荀南雁很难说自己怎么注意到了她,大概是一切都太过凑巧。

邬顷宴死得太过凑巧,谢杳杳的酒杯摔碎在地上太过凑巧,栉阳除鬼人出现得也太过凑巧。

不管是想杀谢杳杳,还是杀邬顷宴,这些动作都显得繁琐,透出一种刻意的味道。

谢杳杳的杯中真的有毒吗?

“因为你碰掉了杯子。”荀南雁说。

“一个素来胆小的姑娘,亲眼见到大哥死去,做出些惊慌失措的举动,不是挺正常的吗?”邬明湘不解反问。

确实如此,至少每一个见过邬明湘的人,都不会怀疑这个举动的合理性。

但荀南雁还是那句话,太巧了。

“碰掉杯子,是因为酒里有毒,而谢杳杳的杯中却无毒。能够事先在杯中洒下解药的,也只有坐在旁边的你了。”

荀南雁缓缓道。

“其实这件事被发现也没什么大不了,依然会有大半的人怀疑是邬明绯毒杀大公子,另一半则怀疑邬顷海栽赃嫁祸。但这样的话,你的目的就只能完成一半了——你不但要邬家的人怀疑邬明绯与邬顷海互斗,还要让北荒怀疑,邬家有人想毒害小殿下。”

“只需要怀疑就好,毕竟小殿下完好无损,北荒可不能因为这一点怀疑,就把栉阳邬家斩除;但邬家,却需要为这点怀疑表明态度,将作为靶子的那个人推出来,彻底与邬家割裂,以表明自己的忠诚立场。”

“推出来的人当然是邬明绯。”荀南雁轻声说。

“而且您还帮助了我,”邬明湘浅笑,“若不是您当场说了那句话,二姐姐不会这样就范,她也许会想想办法,找个替死鬼什么的。但现在,您的态度明确,即使她想反抗,洪爷爷也不会允许的,毕竟孩子有许多个,栉阳邬家却只有一个。”

荀南雁猜被叫做洪爷爷的,就是最后站出来的年迈老臣。

邬明湘继续说下去:“二姐姐不会死,但却不可能有成为家主的那一天了,这是一件很可惜的事,因为二姐姐可是父亲亲手培养的下一代继承人呢。”

“与二姐姐相比,大哥哥谋算不足,三哥哥毫无进取心,剩下的弟弟们都太小,即使女子为尊有些不同寻常,父亲还是决定将栉阳交给她,不过这条路很不容易,所以才需留下一块磨刀石——大哥哥太笨了,连自己只不过是块石头都没看出来。”

事实上不是邬顷宴太笨,除开老城主自己以外,恐怕只有那个姓洪的老人知晓这番打算。

不选嫡子与其他男孩,立女子为城主,势必会引起轩然大波。

所以老城主布下一场大局,预备着在邬明绯真的侵吞下邬顷宴势力之前,都不准备将自己的意思透露出去。

可惜,后来他再没机会将这话说出。

“邬四小姐果然有一双利眼。”荀南雁赞道。

未及双十、远离权利中心的女子,却能够通过只言片语、微小举动,猜出老城主的打算,当然不只是一双利眼能概括的。

听了这话,邬明湘低头浅笑,在月光下如同一朵徐徐绽开的夜昙。

“雁小姐,我和您是不一样的。”

“先天而言,我没有生为男子,又母家低微,不像二姐姐得父亲看重,从一开始便没有争夺的资格;后天而言,我不具通梦的才能,也没有学习真言道的天赋。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没有力量的弱者。”

邬明湘的语气平淡,却好像蕴含着某种奇特的力量,双眼在月光照耀下,亮得出奇。

“可是弱者也有弱者的战斗方式。”

“弱者的战斗方式,就是利用能利用的一切。”

她笑了起来:“看出父亲意愿时,我便发现,自己的机会来了。既然已经有了一个女子做主,再换一个,也不困难。踩在前人的路上,总是要好走些的。”

邬明绯当然不会甘心将城主之位拱手让给老三,就此沉寂。

“大姐姐能在父亲的扶持下积攒到现在,已属不易,但现在她已失去在明面上竞争的机会,若是想要隐身幕后,务必得推出一个代行者。但若是她推出更为年幼的弟弟,人心是很容易偏向的——毕竟小孩子会长大,而权利这东西,好像总是天然属于男人一样。”

“所以她只能选我,乖巧听话而无能的妹妹,没有比我更好的选择了。”

接下来的事,荀南雁可以猜测一二。

邬明湘有了接触二小姐势力的机会,凭她的手段,只需要足够的时间,便能把傀儡做成正主。

况且,她还给二小姐找了一个敌人。

邬顷海。

知道自己不是凶手的邬明绯,头一个怀疑的,必定是老三邬顷海。

两相磨砺,此消彼长。

况且——

“你还有另外的援手。”荀南雁说。

为什么邬明湘知道谢杳杳出事,北荒的人一定会首先怀疑栉阳邬家有旁的心思呢?按理说,栉阳是不可能毒害小殿下的。

除非北荒有别的敌人,而这敌人目标正是小殿下。

想算无遗策,需要大量的信息做支撑,栉阳的信息邬明湘亲眼所见便已是足够,北荒的关窍,她却不可能光是想想便能明白。

这些信息,是陈家人告诉她的。

“最开始,他们可不是我的援手。”邬明湘摇头。

邬明湘无能无势,当然没有当陈家人同盟的资本,不过是一点交换。

“他们找上我,”邬明湘神色狡黠,“让我帮助他们潜入邬家。”

从未出过北荒的小殿下亲临栉阳,从未回应过自己的陈家主动求助,个中联系十分明显。

邬明湘简直像是亲眼看到谢城主岸边垂钓的景象一般。

陈家人也不是傻子,他们明白这是个陷阱,所以并不打算轻举妄动,只不过密切观察动向罢了。

但对于邬明湘来说,这真是个好机会。

垂钓人和鱼儿对彼此存在都心知肚明,那若是她碰一碰鱼钩,垂钓人不就立刻收杆了吗?

所以她模糊了下毒的目标,让陈家人在恰当时机出现。

这样,北荒就会产生栉阳勾结陈家人的疑虑。

荀南雁很有可能会骤起发难,在花园中便制住陈家人,但那也没关系,毕竟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会说;如果荀南雁没有这样反应,那邬明湘还可以再做一件事,妥善地安排陈家人逃出,加深自己与陈家的关系。

等到邬明湘插手进入栉阳权力中心,表明自己的价值,陈家就会成为真正的同盟,反过来为她攥取更大的利益。

一环扣着一环,一层掩着一层。

邬家不知道北荒的内情,想不通谁要暗害小殿下,会以为是本家人为了继位城主所引发的骚乱;

北荒不知道陈家与栉阳的关系,会以为这是他们勾结邬家某人所做出的一次尝试;

陈家不知道自己被当了靶子和跳台,会以为这是邬家人内部争斗,只是很倒霉被荀南雁套在了他们身上。

站在不同地方、知道不同信息的人,都会有自己所以为的‘敌人’。

邬明湘搅乱池水,然后全身而退。

“很好的打算,可惜在我这里没有成功。”荀南雁道。

“并不可惜呀,”邬明湘眉眼弯弯,“如果换成别人,我只能得到自己预备得到的东西,但现在是雁小姐,我还得到了意外的惊喜。”

“与雁小姐结盟,真是求之不得。”

结盟,当然是结盟。

要不然荀南雁为什么要顺水推舟,帮邬明湘完成她的计划?

不过在此之前,荀南雁还想确定一件事。

“邬家嫡系血脉的二小姐,为什么要联络外敌?”

邬明湘沉默了一会儿,月光模糊了她平淡的面容。

如果此刻有人站在一旁,大概会觉得这两个人有种微妙的相似感。

“就像是北荒的雁小姐也会生出反骨一样,北荒没有给出您想要的东西,邬家也不会给出我想要的东西。”

邬明湘最终开口。

“我的母亲只是一个平民,除了美貌一无所有。她进入府中时很年轻,也与父亲有过一段柔情时光。即使后来独守空房,也将这一段记忆翻来覆去地咂摸。

“后来她生病,预感到自己要死的那天晚上,她叮嘱我守在门口,无论如何别让父亲进来见到她。她说自己已经被疾病折磨得太过憔悴,她想把自己最美好的样子留在父亲心里。若是父亲来了,就告诉他,若娘此生不悔,愿来世还能与君携手。”

“可是她不知道那一天丝竹声响到半夜,父亲和新晋的姬妾玩乐正欢,他不只见不到母亲现在憔悴的模样,也早就忘了曾经她美丽的样子。”

“我听她的话,守在门口,直到天亮才进了屋子,那时候母亲的身体已经像冰一样冷了。”

“她这辈子活得很糊涂,不过还好,糊涂到了最后,也就不觉得痛苦。”

“不过我既然一开始就不糊涂,也就无法自欺欺人,让自己糊涂得活下去。”

“我当然要争,争了一人之上,再争万人之上。如果邬家不让我争,那我便把邬家也争下去。”

这一章应该叫做解密章,这个事情的经过以及各自目的有没有清楚一点呢?

离开这里之后应该可以谈恋爱了,呜呜呜写得我筋疲力尽,我好想写谈恋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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