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南岛之行(一)

穿过栉阳,便到温陵。

温陵临海,是去往南方群岛的必经之路。

马车行驶路上,033跑到了谢杳杳的车厢,荀南雁在这难得清静的闲暇中回想昨天的谈话。

为表诚意,邬明湘说了很多。

她说自己之所以知晓陈家的存在,是发现了有人在追查三百年前的往事。

而且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三百年前的往事,无外乎大渊。

关于它的产生,流传在西十三城和北荒的都是同一种说法:某天夜晚,地面裂开巨大缝隙,中洲的土地与人民都在一瞬间被吞噬殆尽,当然也包括犹如神祇一般的云氏全族。

大渊现世,鬼怪失所。

一切都发生得很突然,没有征兆,也无法挽回。

这个说法简单粗暴,邬明湘用嫡系血脉的身份进入家中书楼,想要翻阅更详细的记载。

可惜一无所获。

这样大的灾难,这样重要的事情,邬家竟然毫无留存,简直不像是从灾前延续到灾后的大家族。不止如此,她还顺手找了找中州云氏先族的记载,发现关于他们的事情同样单薄模糊。

邬明湘对此上了心。

后来,她辗转多方,找到了商城。

商城并不是西十三城之一,它的位置夹在南岛与草原中间,最早只是各地商人流通辗转的聚集地,后来渐渐成了规模,变为独立的城池。

商城云龙混杂,北荒捕奴队、南岛海客、西十三城商队,连普遍不受待见的草原人都有,消息很灵通。

邬明湘从那里问到了草原和南岛关于大渊一事的消息。

草原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对此完全没有一点记载,据说这是因为草原本就是大灾之后流民汇聚而成,是个没有历史的民族,所以自然没有前情可追溯。因此邬明湘放下他们不提。

而从南岛人口中,她得到了另一种说法:大渊之事并非天灾,而是**。

云氏发了疯。

先是父子相杀,然后是手足相残。

最后一个云氏族人死掉的夜晚,天空像是烈火焚烧后的红色,白裙的云氏神女站在高台上诅咒世人。

也就是那一天晚上,大渊出现,中州消失。

那个人说得很详细,至少比起西十三城一言概之的记载,要详细得多。而且他的态度很平常,并不觉得自己口中所说的东西多么稀奇。

这是段已经无人在意真假的过往,在南岛,是母亲哄孩子睡觉的故事之一。

红色的夜空,云氏最后一个女子,她死前的诅咒......

邬明湘觉得,南岛海客口中细枝末节的部分让整个故事显得很真实。

这是件很奇怪的事,任谁都知道,三百年前南岛不过是个偏隅蛮荒之地,地位和西十三城完全无法相比,怎么西十三城不知道的事,他们会知道呢?

——是有人刻意抹去了一切。

邬明湘如此下结论。

所以,陈家人想找到的就是这个:是谁抹去了陈年旧事,又是谁导致了当年的一切。

她反过来以此为饵,诱使陈家人前来谈话,从中得到了一个重要信息。

中州并非全然覆灭,陈家便是中州的遗脉。

邬明湘猜测,他们应当是当年拥护云氏的家臣后裔,恐怕不只是一支血脉,原本也不姓陈,现在只是用同一个姓氏绑在一起。

灾难发生的那天,他们的先祖或许本就不在中州,或是侥幸得以出逃。

所以他们活了下来。

虽然活了下来,却无法放下侍奉的先主,像个亡魂一样游荡世间,隐姓埋名,持续追逐着当年的真相。

还有仇敌。

原本邬明湘只知道这么多,但不久前,陈家人主动找上她,答应用一个条件换取潜入邬家的机会。

于是邬明湘敏锐地发现,他们的目标变了。

无论最初陈家人从栉阳、从西十三城探查到了什么,现在他们的目标毫无疑问,是北荒。

剩下的,不用邬明湘说,荀南雁也能想到——导致这种改变的原因只有一个。

陈家人已经找到了当年的元凶,北荒,或者说,北荒谢氏。

荀南雁曲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车厢。

残缺的故事一页一页填补上了。

“吁——”

车夫长长地嘘声,拉停马车。

车门处等候多时的温陵孔家迎上,簇拥着荀南雁一行下了马车。

荀南雁是不打算在温陵多做停留的,早在栉阳时,邬家便出面联络温陵,为她们准备好了行船与经验丰富的领航人。

南方群岛水域状况复杂,还常受海患威胁,有些地方还有无法战胜的巨大鬼怪。领航的老手能够根据经验选择最合适的路线,是出行必不可少的存在。

荀南雁顺着人群分开的道路往前走,发现城门另一边还有一群人,中间围着几个眼熟的身影。

“是贺老先生!”

季朝率先看到了贺归远与乔三公子,有些欣喜地走过去。

而荀南雁顿了一下,唤道:“大哥。”

陆离也来了。

他一身黑衣,不声不响地站着,周围自觉空出一圈,无人敢找他攀谈谄媚。

谢杳杳被热情的温陵孔家围住,没能跟上荀南雁,正在焦急中,看到这个名义上的大哥后,一下子就冷静下来。

幸好没跟上,她才不要和可怕的人面对面!

理论上,她是认识陆离的,但这回才是穿越后第一次见到这个人。

他很好看,晃眼一瞧甚至和荀南雁有种同出一脉的感觉,但谢杳杳很快就发现了区别。

那双漆黑、无机质的眼睛,和荀南雁一点都不像。

这是真正毫无感情的眼睛。

看所有人都和看石头一样,在专向荀南雁时,才闪现出不一样的色彩,但很难让人说那是好的还是不好的。

谢杳杳觉得自己后颈上开始冒寒气了。

她规规矩矩地留在原地,听耳边那些蚊子嗡声一样的吹捧。

而另一边,荀南雁已经走到陆离面前。

“我原以为,要到南岛才汇合,义父不是这样告诉你的吗?”她问道。

“我等不及想见你。”

陆离的声音依然沙哑低沉,被周围纷扰掩盖,只有荀南雁听见。

对此,她回以轻笑。

如果打比方,这个笑声和毒蛇斯斯吐出蛇信的声音,有异曲同工之处。

“你还去了朔方?带着乔城主的儿子来了?”荀南雁转而看向乔三公子。

季朝正在那一处,和贺老先生叙旧,乔三公子插不上话,十分着急。

“他们自己跟着我。”

陆离也望了过去,不过他的视线汇集在旁边的人身上。

从这个人和荀南雁一起下马车,他就注意到了。

而且,陆离也很快猜出了这个人的身份——是之前荀南雁不让他见的奴隶。

后来荀南雁奉城主之命离开备荒去往朔方后,他去玄烛殿找过,里边空无一人。

为了避免被他杀掉,荀南雁把这个奴隶带在身边。

这很奇怪。

以前她没有这样做过。

陆离遥遥看着,看了很久,很仔细。

季朝原本忙着与贺老先生叙旧,被这样的目光长久注视,也不免分神,转过头来。

这道让人不舒服的目光来自荀南雁身边站着的男人。

季朝见过这个男人。

第一次离开北荒前,谢杳杳垂头丧气地来送行,叮嘱了很多,虽然是对着荀南雁,但是季朝知道这是在提醒他保命要紧——他并没有当回事儿,当时季朝还没有安全信任谢杳杳。

那时候他站在旁边,没有好脸色,觉得无论看到哪个北荒人都很心烦,眼神飘飘摇摇,就注意到了玄烛殿大门外槐树下站着的男人。

男人一动不动,和树影融为一体。

那时候他也看着荀南雁,就和现在一样。

眼神像是沾血的冷刃。

交谈声不知不觉停下了。

季朝转过身,视线笔直地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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