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内灯笼的火光,映出内侍面无表情的脸。
“即刻入宫,只宣段公子一人随我走,其余人等,不得跟随。”
苏沐上前一步,周身气场冷下来:“夜已深沉,有关于旧案的事,何不待到明日早朝再议?”
内侍躬身,语气不变,带着不容置喙的皇权威压:“圣意已决,小人只是奉旨行事。若是抗旨,便是欺君。”
院内,数十名皇宫禁军已经随之抵达,甲叶碰撞之声沙沙作响,把别院大门守住。一旦公然抗命,当场便可以治罪。
若是硬闯,便正中萧珩下套。萧珩正好可以借“罪臣遗孤私蓄武装,对抗禁军”的名义,将段凌直接下狱,所有尚未递交的罪证,再无出头之日。
段凌抬手,轻轻按住苏沐的手臂,制止他继续争辩。
“不必争执。我去。”段凌语调平静。
苏沐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焦灼不安:“那深宫是他的地盘。你孤身进去,吉凶难料。”
“我明白。”段凌低声,飞快在苏沐耳边交代,“我留暗号。若是一个时辰没有消息传出来,便是出事。你立刻联络朝中诸位大臣,同时调动城外潜伏的人手,把所有备份罪证公之于众。”
这是最坏的预案。
苏沐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他万般不愿放段凌独自踏入那座吃人的皇宫,可眼下,没有第二条路。
“务必保全自己。”苏沐声音压得发涩。
“我会。”
段凌松开苏沐的手,转身,跟随内侍,登上皇宫来的马车。
马车驶离别院,消失在沉沉黑夜。
苏沐立刻转身,低声对院内亲信下令。一部分人守在宅院,一部分快马奔赴联络忠于大雍的朝臣,一部分调动玄宸教潜伏在京城内外的精锐,全部进入临战状态。他立在院门口,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一颗心悬到嗓子眼,每一刻都如坐针毡。
御书房。
烛火高烧到夜半,满室都是龙涎香浓郁的气息。殿门关上,内侍全部退到殿外。偌大御书房,只剩下萧珩与段凌两个人。
萧珩脱去龙袍外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坐在御案之后。指尖依旧摩挲那枚墨玉扳指。五年未见,他如愿坐拥万里江山,可看向段凌的眼神,依旧是那深入骨髓的偏执。
“段凌,你终究还是回来了。”萧珩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在空旷大殿内回荡。
段凌立于殿中,脊背挺直,不跪不拜,神色冷静:“陛下深夜召臣入宫,不知要商议段家旧案哪一处细节。”
萧珩微微摇头,唇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旧案,可以慢慢再说。今夜,我只想同你说话。”
他从御案之后站起身,缓步走下来,一步步靠近段凌。帝王的威压扑面而来。
“五年。你躲在江南,躲得好辛苦。”萧珩目光一寸寸打量他的眉眼,仿佛要把这五年缺失的时光全部看回来,“我坐拥天下,想要什么便可以得到什么。唯独你,四处漂泊,不肯归向我。”
“陛下已是九五之尊,天下万民尽在掌握,何必执着于臣一介罪臣遗孤。”段凌淡淡回话。
“江山是江山,你是你。”萧珩停下脚步,与段凌相距数步,“江山我已经拿到。可若是不能把你留在身边,这万里河山,于我而言,亦少了大半意义。”
他抛出许诺,声音带着诱惑:“只要你愿意留下。过往一切恩怨,我可以一笔勾销。段家的罪名,我可以当众洗刷。高官厚禄,荣华富贵,尽可予你。不必再颠沛流离,不必再背负血海仇恨。留在宫中,伴我左右。”
这便是萧珩心底最真实的所求。他要用天下最诱人的条件,换取段凌的屈服。
段凌听完,缓缓摇头。眼底没有半分动摇。
“陛下。”段凌一字一顿,“我家族满门鲜血,苏桃的性命,北境无数将士百姓的流离死伤,这些,不是一纸赦免便可以一笔勾销。”
“你想要的,从来不是人心。你想要的,只是一件可以囚禁在身边的器物。”
这句话,直直戳破萧珩所有伪装。
殿内气氛骤然变冷。
萧珩脸上那层温和笑意,一点点褪去。眼底翻涌阴翳,偏执被刺痛,化为戾气。
“器物?”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语气沉得吓人,“我给你万般恩宠,在你眼中,竟是这般?”
“恩宠是牢笼的装饰。”段凌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让,“我不会留下来做笼中之雀。”
拒绝,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回旋余地。
萧珩周身气息彻底冷下来。长久以来的等待,隐忍,此刻尽数落空。那一份偏执,化作疯狂。
“若是我,非要留你呢。”萧珩向前踏出一步,声音带着帝王的威胁,“你今日踏入这座御书房,还以为能够安然走出去?”
殿外,隐约传来甲胄调动的细微声响。御书房门外,早已埋伏好了侍卫。只要萧珩一声令下,段凌便会被直接扣押,再无重见天日之时。
段凌心中早有预料。他袖中暗藏一小块用来传讯的烟火碎片。若是情势危急,便要触发,给宫外苏沐示警。
可他面上神色依旧不变,没有显露半分慌乱。
“陛下可以强行扣押我。”段凌声音平静,“可我在外,已经留下全部罪证。一旦我今夜不能出宫,所有你与柳嵩勾结北漠、出卖边关的证据,会立刻传遍京城,递到所有朝臣手中。”
“你囚禁得了我一人,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
萧珩瞳孔猛地一缩。
他原以为段凌孤身入京,把柄尽握自己掌中。万万没有料到,对方早已经留下后手。
怒火、不甘、错愕,在他眼底交织翻腾。
御书房之内,对峙陷入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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