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炼正式开始前还有一天。

天衡宗给所有参试者安排了住处——山腰的客舍，每组搭档一间院子。院子不大，两间卧房对着一个小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株不知名的灵树，叶子在夜里会发出幽蓝色的微光。

江莱选了朝东那间——离院门近，方便跑路。

当然她不会在这时候跑。但习惯使然。

她把那柄跟了她六年的长剑"惊寒"靠在床头，仰面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蜿蜒得像条蛇。

她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九死一生。

她不怕死。修仙之人谁没在鬼门关前打过转？何况她是剑修兼体修，命硬得像块铁疙瘩。真正让她不安的是——

陆霜。

那个法术厉害但身子骨脆得像纸片的女人。近战约等于零，灵力用尽就是待宰的羔羊。在碧落城的时候无所谓，有整个陆家护着，就算天塌下来也砸不到她头上。但在试炼里——

七关。每关淘汰一半。搭档死了自动出局。

也就是说，如果陆霜死了，她也拿不到碎魂石。

所以她必须保住陆霜。

不是为了陆霜——是为了自己。

江莱把这件事在心里反复确认了三遍。

---

"江莱。"

隔壁传来陆霜的声音。隔着一堵墙，清清冷冷的，像往水里投了一块冰。

"干嘛。"

"过来一下。"

江莱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起身了。

推开门走到对面房间——陆霜的屋子已经被她收拾得纤尘不染，桌上铺开了一卷地图和几份竹简。她坐在桌前，手边放着一杯还没来得及喝的茶。

"什么事？"江莱靠在门框上，没进去。

"进来坐。"

"站着说就行。"

陆霜抬眼看她，目光淡淡的。然后她没再坚持，直接开口：

"明天第一关。我需要跟你对齐一些信息。"

"对齐？"

"你的战斗习惯、灵力储量、受伤阈值、极限距离——"

"你跟我搭档十二年了，"江莱打断她，"你不知道？"

陆霜顿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但我想确认你知不知道我的。"

江莱挑了下眉。

"冰系灵术为主，中远程控场。灵力池比我深三成但恢复速度比我慢一倍。近战半径内无有效还击手段。体力极限约为连续战斗两个时辰。受伤阈值——"

她停了一下。

"低。很低。你挨一掌可能断三根肋骨。"

陆霜看着她，表情没有变化。

"继续。"

"你的冰系灵术最大覆盖半径约八十丈，但精准控制范围只有四十丈以内。阵法布设需要至少三息准备时间。符箓储备——以你的习惯，身上通常带十二张攻击符、六张防御符、三张逃遁符。"

她顿了一下。

"还有一张，你缝在里衣夹层里，我不知道是什么。但它在。"

陆霜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那张？"

"你每次洗澡前都会摸一下左边锁骨的位置。"江莱说完，忽然觉得这话透露的信息量有点大。她迅速补了一句，"护卫观察雇主习惯，基本功。"

陆霜没追问。只是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一闪即逝。

"行。你比我预想的更……细心。"

"别用那种夸小狗的语气。"

"那我换一种——"陆霜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江莱，我跟你做个赌约。"

江莱挑眉。

"试炼七关。如果在整个过程中，你救了我的命——真正意义上的救命，不是挡一个小法术那种——累计五次。"

"五次？"

"五次。做到了，试炼结束后我当场解除血契。不用碎魂石。"

江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

陆霜转身看她。月光从窗外洒进来，把她半边脸照得苍白通透，另外半边隐在暗处。

"你没听错。碎魂石是外力解契，过程中你会承受剧痛。但如果我主动解——"她抬起左手，掌心有一道极淡的冰蓝纹路，和江莱手腕上那道暗红遥相呼应，"一念之间的事。不痛。"

江莱死死盯着她。

"那碎魂石——"

"你仍然可以拿。当备选。但如果赌约先完成——何必再多受那份罪。"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给你动力。"陆霜回到桌前坐下，重新端起茶杯，语气恢复了那种让人牙痒的淡然，"你拼命保我不是因为想保我。是因为想赢我。所以我给你一个赢的机会。"

江莱咬着后槽牙。

她恨陆霜这一点——永远能把她看得透透的。像一本翻开的书。

"三次。"江莱说。

"五次。"

"三次。"

"四次，不能再少。"

"成交。"

陆霜点了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灵契纸。笔走龙蛇地写下赌约内容，然后递给江莱。

江莱接过来看了一遍。条款清晰，没有陷阱。她甚至加了一条"若陆霜在试炼中死亡，血契自动解除"——

等等。

"这最后一条。"江莱抬头，"如果你死了，契约自动解。"

"对。"

"那你加这条是为了告诉我——就算你死了，我也不亏？"

陆霜端起茶喝了一口。没回答。

"陆霜。"

"嗯？"

"你是不是觉得你会死在里面？"

安静了很久。

"签吧。"陆霜说，"想太多。"

江莱盯着她看了十几息。然后她咬破指尖，在灵契纸上按了血印。

"四次。"她说，"你数清楚。"

"我数学一向比你好。"

江莱把灵契纸扔还给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陆霜。"

"又怎么了。"

"你要是敢死在里面——"

"你说过了。你会杀我。"

"不。"江莱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你要是敢死在里面，我拿到碎魂石也没意思。"

她没等回答就走了。

门关上之后，陆霜放下茶杯。

她低头看着那张灵契纸上江莱的血印——鲜红的，还带着温度。

她把灵契纸仔细折好，收进最里层的衣襟里。

和那张缝在锁骨处的符挨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