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铮铮声一片,包围着霁月的那些人全都立刻提剑,凝神盯着马车上的人。
霁月也提剑。
刹那间,形成一副黑衣人包围成圈,马车上下各有一刀一剑抵向李安的场景。
但李安面色没有任何恐慌,反而语气平和,带着长辈的欣慰:“子熹,你身体好了许多。”
谢子熹也客气道:“这都是叔父的功劳,要不是叔父这些年坚持引发余毒、时不时找人撩拨几次,这副腌臜之身也不会习惯这么快。说来叔父徒行千里,子熹还不曾请叔父喝茶,怠慢了些。还望叔父不要计较才好。”
话说得不好听,做的事也不会多好看。
谢子熹刀抵着李安,侧眸令道:“诸位,劳烦让一下,你们挡人路了。”
话落,只听嚓嚓两声,一道黑影自远处疾落,两脚踹开人群,在包围圈中击出一个口,旋即剑出鞘,朝着豁口长驱直入。说时迟那时快,霁月看清来人是贺礼的刹那,也提剑而上,背抵贺礼,替他迎面另一侧攻来的黑衣人。
一片剑啸哀嚎之音,黄黑两影彼此交错。
谢子熹和李安看着前方的如风残影,贺礼以一敌十已是奇才,那霁月居然能敌二十。李安突然笑了一声,道:“子熹,你交到一位贤才。”
“不敢当,遇树乘凉而已。”
谢子熹的脸色已经不能用惨白来形容了,可以说是面如死灰。他额前渗出一层薄汗,全身上下如针扎一般疼痛难忍,手腕细细发抖。不多时,便有些拿不动刀了。
好在,霁月这边也完了事。
她踢向手里的最后一个黑衣人,那人屁股挨了一脚,一头栽进人群。十几个乌泱泱的脑袋挤在一起,有点像谢子熹院子里的鸡笼。
霁月踢踢其中一只,立刻响起一声“啊!”
“养这个好像也挺好玩的。”
贺礼不语,他剑还在手中没有收鞘,似乎正在纠结是干脆把这些人杀了,还是先绑着。
黑衣人顾着哀嚎,贺礼顾着思考,现场唯一愿意搭理霁月的,竟然是谢子熹。
他放开李安,走到霁月旁边,先是说一句这玩意可不好养,然后才对着一众头青脸肿之人哀叹:“都说了让你们让开吧,不听话。”
众人:“……”
贺礼看他一脸白还坚持犯个贱的模样就来气:“你就不能老实点?动一下还疼不死你吗?不是去教种地吗?怎么又被人掳了去?都告诉你了不要出去,你偏不信!非要信她!”
突然间剑光指来,霁月条件反射举起手边物体挡在前方,可惜手里拿的是一把扇子,挡不住贺礼的臂力。她皱起眉:“你干什么!”
贺礼:“我干什么?昨天你才找过来,今天就遭人暗算,你到底是什么人!”
霁月眉间染上一层怒意:“我是什么人?我是救了你的人!刚刚要不是我,你早被人一剑捅死了,你现在拿剑指着我是什么意思!没有我,你能找到这儿来吗!”
贺礼神色却是一变:“那只乌鸦是你的东西?”
霁月听不下去他说话了,一股无名火蹿上心头,眼见她马上爆发恨不得一拳砸烂这把剑,谢子熹忙给拦下:“哎哎哎,贺礼,你这是干什么!好端端的打起来作甚?快给霁月姑娘赔不是,我……嘶!”
谢子熹猛吸一口气,似快疼死了,贺礼的注意力终于分移出去:“都让你别动了!”
真是可笑,明明刚刚在还一起同仇敌忾,转眼间就刀剑相对。人心猜忌还是一如既往的令人难语。
李安哈哈笑了两声,三人同时扭头看他。
他的手腕被马车上的缰绳绑着,旁边的马适宜地喷了两声气。李安后知后觉有些尴尬,干咳了两声:“我此行前来,虽然带来引发子熹身上的药毒,却也带了缓毒之药。我有意想带子熹回京城治病,不料还是‘寡不敌众’。这样吧,你们帮我解开绳索,我给你们药如何?”
贺礼略一思索。
他每月月初会去镇上给谢子熹买药,但终究是山野乡村,镇痛缓解效果自然不如京城里带来的药效好。
“顺便一提,”李安有意在霁月面前刷个好感,“这位姑娘我从未见过,你尽可放心她与我们不曾有染。我也是下京巡事,才偶然来到此地。”
霁月瞪眼:“还不松开?”
贺礼看她一眼,收了剑。
这时,谢子熹身不能挑起千斤担地举手,弱弱发言:“那个……如果现在大家都没有性命之忧的话……能不能……帮我……先找个……”
“座”字没说完,谢子熹眼前一黑。
再复清明时,已经回到了熟悉的小院。
刚一睁眼,谢子熹就听见从院外传来的吵闹之声。
有少年,有少女,还有老者。
少女道:“是这么种的吗?一个坑放几个种子?放完浇水还是埋土后浇水?”
少年道:“……你能轻些挖土吗?挖我一身!”
老者道:“哈哈哈哈哈哈……”
一派祥和之音。
谢子熹身心都通透了许多,浑身上下充满了劲,甚至已经可以忽略一些隐痛。
他撑肘起身,披上外衣走出小院。
推门后阳光照射进来,刺得谢子熹半眯起眼,好一会才睁开眼,抬手挡了一下。
这是睡了几日啊……
他走下门阶,看着自己的地,左边两人埋种,右边群人挖土,门下老头靠座饮茶。
谢子熹坐在另一侧,恭敬地道:“叔父。”
李安一捋胡子:“嗯。”
不过数日,叔侄两个便一反昨日刀剑相对的仇人模样。言语神情间倒透露着“叔慈侄孝”的祥和气息。
事实上这在谢子熹与李安之间也算是常态了。
当年谢子熹愤抗皇令,私自抢运粮草、引军作战,虽得胜战却惹圣威。回朝后屡遭群臣弹劾,几欲受人暗算。
然而这都不是最令谢子熹寒心的,令他寒心的,不过是这一切都是圣上默许的罢了。
当年那一仗谢子熹赢得太漂亮。边疆寒冷,军营少粮又少衣,谢子熹自己补贴钱财不说,又带着一支精队连夜折返抢了运往南疆的皇粮,才领得万人绝地反胜。自此军中无人不听“谢大帅”、无人不钦佩“谢大帅”。
但此招甚险。倘若南疆受侵,粮草供应不足,朝廷将危。谢子熹便是赌了这一把,才赌赢的。只是这赌法和圣意恰好相悖,所以才惹了圣威,又因太出风头,才引火上身。
谢府受挫不说,谢子熹本人也深中烈毒,无药可治。虽不至于要人性命,但犯起病来剧痛无比。
自那以后,谢子熹便请辞下乡,独居在柳镇一隅。闲时种种菜、养养鸡,田野生活倒也自在。
过往岁月,不提也罢。
谢子熹饮一口茶,李安想开口说些什么,终究是话到嘴边过三过,随着茶水一齐咽下。
五年时间,他屡次派人带谢子熹回京,到后来甚至开始动刀动剑,也不曾成功劝人回京。
他徐徐道:“我朝圣安,今南方多有水患,圣上忧思不得,连日不得安睡。我此次来,便是奉命处理此事。”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子熹……”
正说话时,一道鲜活声音闯入。
“谢子熹!看!我烤的玉米!”
霁月跑着过来打断李安的话。她种了几天地,对地球的认知飞速提升。今日用锄头、明日识调味,浑身热切难退。
她今天刚学会一种新的烤玉米方法,抬头看见谢子熹病好,迫不及待举着玉米跑来让人尝她的玉米。
谢子熹看着她,脸上扬着笑。
霁月头上的斗笠戴得有些歪了,脸上多了两颊红晕、两道灰印、裤裙还沾了些泥。
总之哪里还有什么执舰长、大小姐模样。活脱脱一个疯玩回来的姑娘。
谢子熹起身接了她的玉米,帮她擦去脸上的灰,扭头:“贺礼,你怎么能让姑娘家家的亲自烤玉米?”
贺礼远远埋在地里,头也不抬:“她自己要烤的!”
霁月翻了个白眼。
她现在能和贺礼和平相处,还不都是因为谢子熹这些天病着,能教她种地的人只剩他一个。
霁月看起来心大,其实记仇着呢。
那日被人用剑指着,被其他执舰官看见,丢人得很。
导致她到现在都不敢轻易打开通讯功能!
“我不要他烤。”霁月说。
谢子熹无奈笑一声,倒了一杯茶给霁月,搬出一张凳子让她坐下,自己也坐回去啃了一口玉米。
玉米粒在他嘴里咯嘣咯嘣地响,他道:“味道不错。”
霁月:“真的吗!“她把目光转向桌子另一侧的人。李安单单听着那“咯嘣”声牙就快掉了,连忙拒绝。
他道:“柳镇有一乡官,名唤柳奇。既然你决心留下,我也不便勉强。明日我带着我的人先去这位柳大人家中拜访,日后有需帮忙的地方,你……”
“子熹定会帮忙。”谢子熹道。
“……”李安终不好再说些什么,只得作罢。
谢子熹远远看了一眼,笑道:“明日让贺礼和叔父一同前去,也能陪您解个闷不是?”
霁月一听,心情瞬间好了一半,巴不得贺礼走得越快越好。
下章开始种地,会比较日常O(∩_∩)O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成功救下老农民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