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无疾这个时候才来到案发现场。
视线中,少女低垂眉眼,盯着右手,师无疾瞧见,她的手上全是红色的血迹,心脏滞了一下,连周遭的人都来不及看,掠过人群,直抵她的身边。
京念抬眸,正想转身,手腕被一人抓住.....
“师无疾,松开。”
依旧没人听,刚杀了一人的京念正是血气上头之际,见他非但不听还上手了,不由火冒,狠狠将人推开......
毫不收手的一推,师无疾朝后退了几步,肩背抵在墙柱上,发出一声闷闷的撞击声。
京念接过彩锌递过来的绢布,擦了擦手上的血,那枚雾蓝星砂的戒指上也染了血,她看起来情绪不太好。
“梅京念,你杀人了!”
九司典的人异常愤怒。
京念看向他,矫正:“是魔修。”
“魔修也是人!”
京念笑了,将手上的绢布轻轻一丢,转向他,“哦,现在知道魔修也是人了?那你们为什么对魔喊打喊杀的?现在我真杀了魔修,你又站在道德制高点上问罪我。”
“究竟是我杀人如麻还是你们态度恶心,模棱两可,既想要杀魔又想要好名声?”
“你!”
“我?我怎么了,就是我杀的怎么了,我不杀他,你也会杀他,既然他注定死在你我手中,为何不遵循逝者心愿,死在他亲爱的左掌使手中呢?”
她这完全是强盗逻辑!
九司典的人不由渗得发慌,人人说这仙都门是最美之地,只有到了这里的人才知道,美则美矣,养出来的人全是一群强盗!
安笙原抬手,一道禁咒将早已吓破胆的万一抓了过来。
“左掌使这是在杀人灭口?”
“求死的人,何必放生。”
安笙原依旧淡定,只是眸光中对京念的打量更甚。
“仙都门来历不明的天材地宝全都带走,至于西上出来的修士,全都回西上,等候裁决。”
安笙原一字一顿地发出最后通牒,“仙都门封山一年,一年后重新掣验,掣验通过方可重新运行。”
音落,他转身,朝柱子前的男人道:“烦请右掌使送我们下山。”
师无疾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京念,没有多说,带着九司典的人走出大殿。
九司典的人离开了。
风循衣长叹一声,“早知道门主走了会出事,这才一天.....”
以前有云凰的庇佑,他们自然可以嚣张,但今非昔比......
所有门徒看向前面的少女,明明也不大的年纪,甚至比起他们来说都要小上一些,可她的狠辣以及恶劣,完全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云凰到底是怎么养的梅京念?
又或许她本来就是生性弑杀的人物。
面对西上九司典的裁决,仙都门无法抵抗,只能任凭所有家业被带走,风循衣心痛,仙都门每个人都心痛。
说再多都是于事无补了。
封山了.....
“那个....左掌使,我们先下去了,睡一觉起来就好了,管他封不封的。”
风循衣很乐观。
京念嗯了一声。
这温和的态度让风循衣有些惊悚,生怕京念缓过神来将他们狠骂一顿,连忙带着人一溜烟跑了出去。
........
山崖旁,安笙原并没有立即跟着上浮生舱,他看了一眼舱内数百箱的赃物,转头看向面前的青年。
“你不愿意留在西上的原因我知道了。”
师无疾眸光一颤,没有开口。
安笙原摇了摇头,目光隐有不满,“选择她,选择仙都门,你可想好了?”
失去云凰,失去这个足以震慑所有人的绝对力量,积债在身的仙都山只会越来越衰颓,他们守不住。
崖口风声大作,脚下的草浪浮起一波又一波,有人的声音轻轻被风吹散,坚定的、不悔的.......
“自我来到仙都门的第一日,这件事就已注定。”
自这里和她分别的那一日,他便立誓以后不再离开她。
哪怕她并不需要师无疾这个人。
安笙原默了片刻,身后的九司典众人已经整理好,只等他上舱,离开此地。
“看好她吧,”安笙原说:“她的气脉不对劲。”
师无疾蹙眉,还想问什么时,见安笙原摆了摆手,踏上了浮生舱。
“无疾,保重。”
“师兄......”
........
乌木大殿空荡,残余的血腥味掺杂夜风在少女鼻息流转。
京念垂了垂眸,万五的尸体正在缓缓散灵,魔息无处依附,只能借着周遭气脉涌荡......
她蹲下身,劲裙落在地上,吸附小片血迹,视线却专注地盯着面前游动的青色气脉。
魔与人修究竟有什么区别......
伸出的手不受控地一扬,京念被一人拽了起来。
“你在做什么?”
他不是出去送走九司典的人吗?
形容匆匆,气息凌乱的人此刻板着一张脸,比起平日的面无表情看上去还要可恶几分。
京念甩开他的手,并不理会他的质问,“你管我!已经封山了,怎么不跟着西上的人回去?”
缭绕在四周的青色魔脉骤然燃起,业火灼灼,京念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
“我是仙都山的人。”
京念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所以呢?”
师无疾伸手拂开隔在二人之间的业火,朝她进了两步,狭长的眸落在她脸上,“所以不离开。”
京念愣了下,触及到他眼底的亮意,蓦地移开了视线。
“随便你!”
嘴上说得好听,京念才不相信他会一直待在如今的仙都山。
“既然要待着,”京念使唤道:“把这里打扫干净,全是血....脏死了。”
“好。”
京念盯着他端水过来打扫,脸色收了些。
“师无疾。”
撸袖拧抹布的男人抬头,看向蹲在步梯上的少女,“怎么了?”
“门主之位是我的。”
京念神色冰冷,“你不许跟我抢。”
师无疾点头,“知道了。”
他这无欲无求的态度,淡泊名利的模样一下子就让京念起怒了,上前一脚踩在他抹布即将擦的地面......
抹布一角被她踩住,师无疾顿了下,视线上滑,少女仰着下巴,眼中含怒。
她生气了。
“师无疾,你到底在装什么?!”
“你在意仙都门?”京念冷笑,“你要是真的在意,一年前怎会毫不犹豫地去了西上?你不在意门主之位,又为何总与我较劲,处处给我使绊子!”
“我生平最恨你这种阴着坏的人!”
她眼中的恨意几乎要灼烧了师无疾的心,凌乱的心绪终于在此刻理清,他神色黯然,无法对她的情绪置之不理。
“京念,去西上的决定是我做的,没有毫不犹豫,我想了很久,仙都门我无法割舍,可我不得不走,”师无疾一件一件解释,“门主之位我的确不在乎......”
“我也并非无欲无求,只是所求艰难,此生难得。”
“现在,我只想待在仙都山,帮你守着这里。”
京念听完,皱着眉头,一脸不快,“师无疾,你很特殊吗?仙都门人人作恶,你一身正气,光是看着就令人烦躁,我的双手染血,你却皎洁依旧......”
“现在又什么都不要,留在一个被九司典封锁的仙都山,怎么看,你都别有所图。”
“我有所图。”
京念耸了耸肩,“说说。”
“无疾道君不喜金银财帛,澹月剑在手,想必也不图法器,不谋财,不害命.......”
京念沉吟片刻,忽然笑了,似乎是连自己都觉得荒谬,“难不成是为了美色?”
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师无疾的瞳孔微微缩了下,视线在她脸上轻扫,如扑水的鸟雀受到惊吓,迅速移开了目光。
京念没等到回答,眼前却落下一片阴影。
师无疾挡住了京念身前的光源,他很高,京念讨厌这种被人俯视的感觉,脚尖后撤,踩在了步梯上。
两阶位置,总算和他齐平,京念满意了,冷冷瞥他,“瞪着我干什么,不是要擦地吗。”
师无疾脸上的情绪掩在光影中。
他总是这副神色莫测的模样,京念真想打盏灯在他脸上好好瞧瞧,这到底是个什么表情!
“是。”
京念烦得不行,到底在回答什么,“是什......”
“为了美色。”
京念神情一怔,见鬼似地盯着他,“糊弄我?”
师无疾抬眸,没有半分玩笑之意,又或许他一直都是这么严肃。
“事实如此,我的确是为了一人留下。”
确定他说的是认真的,京念脸上的表情一转,嫌恶地道:“恶心!!”
“原以为你是个有野心的人!没想到和那些蠢货一样!”
京念很生气。
想起仙都门冒出的那么多道侣,眼下竟然连师无疾也如此,为了虚无缥缈的东西,竟然甘愿留在这里......
这是蠢到家了!
“你们到底有没有好好干活?!”
京念看向默不作声盯着她的师无疾,忽而大发慈悲地道:“你不必留在仙都门了,带着你那道侣下山,从今以后你不再是我仙都门的右掌使。”
“你们,可以和门主一样,双宿双飞。”
师无疾眸光有片刻黯淡,他的视线一直追随着面前人,却发现除了愤怒和失望之外,京念再没其他情绪。
话语刺人,她的态度更令人心伤。
“我不走。”
即使如此,他也不能走。
他忽然自嘲似地一笑。
京念没了兴致,有几分疲惫,最后丢下一句,“明日为期,离开仙都门。”
京念走了。
师无疾回头,再次捕捉到她离开的背影,每一次.....再一次.....
良久,大殿内响起一声克制又无奈的叹息。
她不明白。
不怪她。
.......
仙都门封山第三日,京念继任了仙都门门主。
仙都门一切照旧,没有多少人在意封山之事。
少女坐在高座之上,下方站着一干门徒,一群人面面相觑,等待指令。
“说吧。”
没过多久,上方的人终于开了金口。
风循衣深吸了一口气,率先开口:“门主,今日又收到了五个宗门的敌贴,他们放言,若仙都门不归还之前抢来的东西,三日后他们便会前来,亲自踏平仙都。”
“门主,释剑宗来信,说你打了他们师兄,还盗走了无数财宝,要你给个交代。”
“......落音宗抢走了咱们手上的大单子,几个兄弟被抓走了!”
“门主......”
“门主......”
一时间,大殿嘈杂,没完没了了。
一一听完后,京念抬眼,冷意森然,“没有好消息?”
“有的有的!”风循衣道:“咱们暗中的动静还没被九司典发现。”
封山之举可不是闹着玩的,若是换做旁的宗门早就解散了,也只有他们仙都门,完全不吃压力。
“那是因为九司典远在无望长京。”
即使听见了消息也无法立即赶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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