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李鲤的呼吸声变得均匀而绵长,周静侧躺着,看向李鲤。
笨蛋。
她当然听见了。
这间屋子就这么大,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李鲤那句闷在枕头里的“周静你这个笨蛋”,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进她耳朵里。
她想反驳,你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算了。
周静闭上眼睛,又睁开。她翻了个身,变成平躺的姿势,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双手放在被子外面,叠在一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节。
她想不明白。
上午的时候,她其实看见李鲤了。
当时她和陈屿正在讨论一道物理大题。那道题有点意思,她花了将近十分钟才解出来,陈屿的方法和她不太一样,更简洁但跳跃性大,两个人凑在一起比较两种解法的优劣。
她余光瞟到门口闪过一个身影,几乎本能地抬起头,想要叫住李鲤。
然后她看到那个背影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静愣住了。陈屿在旁边叫了她两次她才回过神,说了一句“不好意思,我再看看这道题”,目光低下去落在纸面上,但笔尖停在原地,墨迹洇开成一个墨点。
她以为李鲤还会再来的。
以前又不是没有过先例,李鲤有时候跑过来看她在忙,就会在门口等一会儿,或者先回去,过一会儿再来。但今天不一样,接下来的整个下午,余光一直留意着门口,每隔几分钟就抬头看一眼,再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一次都没有来。
一次都没有。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1班和4班刚好同时上课。周静在操场边做热身的时候,目光穿过跑道,看到李鲤站在她们班的队伍里,正在和旁边的女生说话,甚至还笑了一下。
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她坐在台阶上看书,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余光里李鲤和几个女生在开玩笑,笑声隔着一个操场的距离传过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她翻了一页书,又翻了一页,十分钟过去了,一页都没读完。
然后是最后一节自习课。
她在做数学卷子,做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把这道题圈出来,在卷子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李字——这是她给李鲤准备题目时做的标记,表示这道题适合拿来讲,难度刚好,是李鲤目前水平跳一跳能够到的。
写完那个字,她的笔尖就顿住了。
她盯着那个小小的李字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笔,把它涂掉了。涂成了一个黑疙瘩,严严实实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笔尖戳破了一个小洞。
她把那页卷子翻过去,开始做下一道题。
放学的时候,她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李鲤都没来。只好去她的班级找她。
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她透过窗户,看到了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
李鲤坐在那里,面前摊着练习册,学委徐栩站在她旁边,微微弯着腰,手指点在练习册上,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李鲤的表情很认真,眼睛跟着徐栩的手指移动,时不时点一下头,嘴唇翕动,像是在复述什么。
然后徐栩直起身来,拿起自己的笔,在李鲤的草稿纸上写了几步,把笔递还给李鲤,李鲤接过去,埋头在草稿纸上算了一通,抬起头来,笑了一下。
周静把目光收回来了。
她加快了脚步,转身走回了家。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她不可能给李鲤讲一辈子题,李鲤也不可能只找她一个人问题。徐栩是她班学委,成绩好,性格也好,给李鲤讲题是很正常的事情,讲得清楚也很正常。
都很正常。
每一个环节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那为什么她会那么不舒服?
她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就像她回答不了为什么下午的时候她会把那道圈给李鲤的题涂掉,也回答不了为什么她看见李鲤笑着和别的女生说话的时候会立刻把头转开,更回答不了为什么李鲤今天没来找她,她就会这么难受。
这些问题的答案都藏在同一个地方,她还没准备好去翻找。
所以她坐起来了。
动作很轻,先是把被子掀开一角,然后慢慢地坐起来,双腿从床上放下来,踩在鞋上,摸索着把外套披上,拿了练习册和笔走到堂屋。
周静把练习册翻到今天做到一半的那张卷子,她没做那道被涂掉的题,而是直接翻到下一页,继续做后面的。
她写着写着忽然停住了。
偏过头,看着堂屋的木门,门缝里透出一点卧室的黑暗。
她想起今晚李鲤说得那句话。
“你怎么都不等我?”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哦,对——“今天作业比较多,就先回来了。”
这句话连她自己都觉得敷衍。作业哪天不多?以前作业再多她都会等,有时候要在校门口站二十分钟,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好几次,单手扶着,还要继续翻书等。
今天作业没有比平常多多少,她只是不想等。
不对。
不是不想等。
是不敢等。
她怕自己站在校门口,等来等去,等到人都走光了,等到的是李鲤和别人有说有笑的走出来。
她宁愿先走。
至少这样,她还可以告诉自己,是她有事先走了,不是李鲤没有来。
——
李鲤醒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
她猛地睁开眼,第一个反应是去看闹钟,六点半,闹钟没有响,她昨天晚上忘了设了。脑子里嗡地一声,转头去看旁边——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得端端正正,周静人不在了,书包也不在了。
她顾不上穿拖鞋就跳下床,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冲到门口拉开门——
周静正站在门外。
她手上端着一碗粥,另一只手拿着一个馒头,保持着正要推门的姿势,门一开两个人面对面撞了个正着,周静被吓了一跳,碗里的粥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她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稳住手里的东西,目光先是落在李鲤脸上,然后从她脸上慢慢移下来,顺着领口扫了一眼。
“别着急,”周静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了她会这样慌张,“你先去洗脸刷牙,我把你早饭装好。”
李鲤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因为刚睡醒还哑着,只发出了一个含糊的音节。她用力咳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正准备说话,周静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了她身上,然后嘴角弯出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还有,”周静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眉毛微微挑起来,“你衣服穿反了。”
李鲤低下头一看,T恤的领口标签果然翻在外面,她啊了一声,转身就往屋里跑,跑到一半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周静一眼。
周静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粥和馒头,金色的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肩膀上镀了一层浅浅的光晕。她的笑容不大,但是真的在笑。
李鲤的心落回了原位。
她不明白周静为什么生气,也不明白周静为什么不气了,但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周静没有丢下她。
她转身跑进屋,把衣服脱下来重新穿好,动作比平时快了三倍,然后又冲出去洗脸刷牙,整个过程像开了倍速播放。等她收拾好自己回到堂屋,周静已经把她的书包递过来了,拉链拉得好好的,水壶插在侧袋里,甚至还在拉链头上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一条红色的带子,方便她在一堆书包里一眼认出来。
“走吧。”周静背上自己的书包,从桌上拿起那本随身背的英语词汇书,低头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一边念着单词一边往外走。
李鲤跟在她后面,嘴里还在嚼最后一口馒头,含混不清地问了一句“周静你吃饭了没”。
“吃了。”周静头也没抬,眼睛还盯着词汇书,手指在书页上慢慢往下移动。
李鲤不知道她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但这个时候也顾不上追问了,她把馒头咽下去,又拿出水杯喝了一大口,水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像是特意晾到这个时候的。
俩人一路上没有说话。李鲤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周静的头发上,那小辫子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一上一下的,像一个小小的节拍器。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人群突然多了起来,周静走在前面,侧身让人流从她旁边经过,她走到三楼,1班的教室在楼梯口左边,她直接右转,脚步自然而然地朝着4班的方向迈出去,走了两步,没有听到身后跟来的脚步声。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
李鲤站在楼梯口,左手指着1班敞开的门,一脸无语地看着她,那表情分明在说“你左右不分嘛”。
“你走反了。”李鲤说。
“没有,今天我送你去班级。”
李鲤的脑袋还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先做出了反应,跟着周静回到了自己班。
4班门口,李鲤停下来,转过身。她刚想开口说再见,再字还没发全,一个声音就从教室里面传过来了。
“早啊,李鲤!”
学委徐栩从教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盒牛奶递过来,“我多带了一瓶,给你。”
李鲤接过去了,对徐栩笑了一下,说了句谢谢。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周静站在李鲤身后,在她目光所及之处,所有这些动作都被她收进了眼底。
她看了大约两秒钟,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鲤手里还拿着那盒牛奶,听到身后没有声音,猛地回过头来。
周静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徐栩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一盒同样的牛奶,吸管已经插好了,正含在嘴里,不明所以地看着李鲤。
“怎么了?”徐栩把吸管从嘴里拿出来,目光从李鲤脸上移到走廊尽头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上,又移回来,“刚才那个是1班的周静吧?你们认识?”
“嗯。”
许强从后门走进来的时候就看到李鲤坐在座位上,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息。
“哟,脸这么黑,谁欠你钱了?”许强把剩下的包子放到桌上,看着李鲤的脸问道。
李鲤没理他。
许强咬了一口包子,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又是那个周静?”
李鲤抬起头,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你要是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的包子全扔了。
许强立刻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嘴里那口包子硬生生咽了下去,差点没把自己噎着。他往后退了小半步,把剩下的包子护在怀里,识趣地闭上了嘴。
早读铃响了。
语文课代表站在讲台上带读古诗词,李鲤把语文书立起来,挡住自己的脸。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徐栩给她牛奶,她总不能不要吧?人家好心好意的,拒绝了多尴尬。而且就是一瓶牛奶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周静至于吗?至于因为这个生气吗?
可是她又觉得,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毕竟这世的周静还没有喜欢自己。
李鲤还是没忍住一下课就去了1班。
她不是去找周静的。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百遍,不是去找周静的。她是去还那个数学笔记,之前周静借给她的那本笔记本她看完了,今天去还。对,就是这么简单,还完就走了。她还给自己预设了几个备选方案:如果周静不在,就把笔记本放她桌上;如果周静在和别人说话,就放下笔记本直接走,一句话都不多说。
她把笔记本从书包里抽出来,经过1班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像雷达一样先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自动过滤掉所有干扰项,直接锁定了目标。
周静坐在座位上。
她一个人,正低着头在写东西。
李鲤攥着笔记本的手松了松,然后又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人家一个人你松什么手?你又不是来找她的,你只是来还笔记本的,她一个人在不在关你什么事?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1班的门。
1班不愧是尖子班,基本上都在做题。她的出现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除了——
周静抬起了头。
她看向门口的方向,和李鲤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
就那么一秒钟。
李鲤看到了周静的眼睛里亮了一下,然后又恢复淡淡的表情。
李鲤走过去,把笔记本放到周静的桌上,动作刻意得很。
“还你的,”李鲤说,声音不大,“看完了。”
周静看了一眼那个笔记本,封面朝上,塑胶封皮有点磨损了,边角微微翘起来。那是她的笔记本,她用了一整个学期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科的知识点和例题,每一页都写得整整齐齐,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注,红的是重点,蓝的是易错,黑的是解析。她把这个笔记本借给李鲤的时候,犹豫了三秒钟,不是因为舍不得,而是怕李鲤看不懂她的字,有些地方她写得太快了,连笔连得厉害。
“嗯。”周静应了一声,伸手把笔记本拿过来,没有翻开看,直接放到了书堆的最上面,大概是打算晚上带回去。
空气安静了一瞬。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张课桌的宽度,桌面上摊着周静正在做的卷子,李鲤的目光从那张卷子上掠过去,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以前她来找周静的时候,话多得像个话痨,什么都能聊,滔滔不绝的,好像她们之间有说不完的话。但现在她站在这张课桌前,嘴巴像被缝上了一样,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不是没话说,是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堵塞在喉咙里,互相拥挤着推搡着,谁也没能先挤出来。
她想问:你昨天为什么不高兴?
她想说:对不起,我昨天下午没来找你。
她想解释:我没有故意不找你,我就是..我就是看到了你给那个男生讲题,我就不想来了。
但她不敢说更不敢表现出来。
怕把周静吓跑了
“你..”李鲤开口了,但又停了。
周静抬起头看着她,没有催促,只是等她把话说完。
“你昨天的数学作业做完了吗?”李鲤憋出了这么一句。
她想扇自己一巴掌。
周静看了她两秒,那两秒里李鲤觉得自己像一个透明人,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被周静看穿了,从头到脚,没有一寸能藏得住。然后周静点了点头,从书堆里抽出数学练习册,翻到昨天布置的那一页,递给她。
“你要看吗?”
“不用不用,”李鲤连忙摆手,“我就问问,我做了已经。”
“哦。”周静把练习册放回去了。
又是一阵沉默。
李鲤受不住说了一句“那我走了”,转身就要走。
“李鲤。”
周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李鲤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停住了。
“放学,”周静顿了一下,“我去你班找你?”
李鲤站在那里,背对着周静。
她的后背绷得很紧,校服的面料被撑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周静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到她停在那里,也可能更久,久到周静以为李鲤再拒绝自己。
然后李鲤回过头,脸上挂着一个很淡的笑。
“好。”
李鲤走出1班教室的门,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甚至带了点小得意。她走过走廊,突然跳起来做了一个投篮的动作。
路过的男生被吓了一跳。
李鲤毫不在意,大步流星地走回了4班,许强看到她的表情变化试探着问道:“你又好了?”
李鲤拉开椅子坐下来,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我一直都很好。”
许强看着她,摇了摇头,对旁边的人说:“李鲤脑子真的坏了。”
李鲤听到了,没理他。她在想,晚上一起回家的时候,她要和周静说什么。她在心里把那些话排了个序,打算从最简单的那句开始——
“明天早上你叫我起床吧,我怕我又睡过头。”
对,就从这句开始。
然后再说下一句。
至于下一句是什么,她还没想好,但没关系,她们一起走的路很长,从家到校门口,要经过一棵老槐树和一条每次下雨都会积水的小巷。
够她说很多话了。
现实中周医生生气吃醋也不会说,只是不理人,人家美名其曰道你要是真的在乎我,早就自己观察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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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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