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周静给她的学习计划贴在了床头和课桌上各一份,每天的任务必须完成,做不完就不睡觉。数学从高一的书开始重新看,概念不懂就抄,抄三遍不行抄五遍,公式记不住就写在手背上,上课看一眼,下课看一眼,吃饭的时候脑子里还在默念。
也开始主动找老师问题了。
数学老师姓宋,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少了一半,脾气不算好,但教了二十年的书,什么样的学生都见过。李鲤第一次拿着题去办公室找他的时候,他正在喝茶,看了一眼题,又看了一眼李鲤,把茶杯放下,很耐心地讲了十五分钟。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王老师看她的眼神从惊讶变成了习惯,再到后来,李鲤还没开口,他就知道她要问什么。
“函数那块又卡住了?”王老师接过她的本子,看了一眼,“你昨天不是刚问过定义域吗,今天怎么又错了?”
“我记混了。”李鲤老实地说。
王老师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A4纸,开始给她画图。“你看啊,定义域是x的取值范围,值域是y的取值范围,你把这两个搞清楚,百分之八十的题都能做……”
宋老师讲完,把纸递给她:“拿回去贴墙上,每天看一遍。”
“谢谢宋老师。”
李鲤把纸叠好,揣进口袋里,出了办公室的门差点撞上许强。
许强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手里拿着一瓶可乐,用一种审视外星人的眼神看着她。
“李鲤,”许强的语气充满了不可思议,“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你才被附身了。”李鲤白了他一眼,绕过他往教室走。
许强跟上来,可乐都不喝了,一门心思地观察她:“你最近不对劲,非常不对劲。你以前下课不是去小卖部就是去操场,现在一下课就往办公室跑,要么就是往1班跑。你到底怎么了?”
“学习。”李鲤头也不回。
“学习?”许强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李鲤学习?你以前不是说学习是世界上最无聊的事吗?”
李鲤脚步顿了一下。她以前确实说过这种话,说过很多次,每次都理直气壮的,好像不学习是一件多么光荣的事情。
她没回答许强,推门进了教室。
许强在后面跟进来,不死心地继续追问:“你说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还是说1班有你喜欢的人阿?”
李鲤猛地回过头,许强被她眼神吓了一跳,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你管好你自己。”李鲤说。
许强缩了缩脖子,识趣地闭上了嘴。
但没过两天,他又忍不住了。课间的时候,李鲤站起来就要往外走,许强在后面喊:“又去1班?”
李鲤没理他。
“你最近去1班的频率也太高了,”许强掰着手指头数,“昨天去了三次,前天去了四次,今天这才第二节课你已经去了两次了。李鲤,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真有喜欢的人了。”
“我去问题。”李鲤说。
“问题?你去1班问题?”许强眼睛瞪得溜圆,“咱们班学委不就在那儿坐着吗?你舍近求远啊?”
李鲤看了一眼坐在第一排的学委,是个女生,叫徐栩,但李鲤从来没有找过她问题,不是因为她讲得不好,而是因为——
她听不懂她讲题的方式。
也许是因为习惯了周静讲题的方式,一笔一划,不急不慢,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讲完了还会停下来看她一眼,确认她听懂了没有。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她说不上来,也不想去想。
“我就喜欢去1班问题,不行吗?”李鲤丢下这句话就走了。
许强坐在座位上,看着她风风火火地冲出教室的背影,摇了摇头,对旁边的男生说:“李鲤最近是不是脑子坏了?”
旁边的男生头都没抬:“你管人家呢。”
李鲤跑到1班门口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她站在门口,目光穿过半个教室,准确地落在周静身上,然后脚步彻底停住了。
周静旁边坐着一个男生。
这个男生搬了把椅子坐在周静桌子侧面,身体微微前倾,手里拿着一本练习册,正指着上面的一道题说着什么。
周静侧过头看着那道题,嘴唇微动,应该是在讲解。她的表情很认真,和给李鲤讲题时一模一样,眉头微微皱着,手指点在纸面上,一行一行地划过去。
然后那个男生说了句什么,周静的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
两个人同时笑了。
李鲤站在门口,手里死死的攥着习题册。
她认识那个男生。成绩也很好,上次月考排名好像只比周静低四五名。高高瘦瘦的,长相算不上多出众,但胜在干净清爽。
李鲤面无表情地转过身,走了。
她没回自己班,而是去了走廊尽头的卫生间,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女生头发有点乱,校服拉链没拉到顶,脸色因为跑得太急而泛红,额前的碎发翘起来几根,怎么看怎么狼狈。
她在卫生间里站了五分钟,等到上课铃快响了才出来。
回到教室,许强看她脸色不对,识趣地没再问。
上午剩下的两节课,李鲤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坐在座位上,盯着黑板,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周静和那个男生一起笑的样子。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同学之间讲题,笑一下不是很正常吗?总不能板着一张脸吧。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李鲤本来计划去找周静问题,但她坐在座位上没动,把那本习题册翻来翻去,一页都没做。学委从前排经过,看她对着题目发呆,停下来问了一句:“要帮忙吗?”
李鲤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道卡了半天的题,犹豫了两秒,把练习册往前一推:“这道题,第三小问。”
徐栩接过练习册看了看,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步,讲得很快,但思路很清晰。李鲤跟着她的思路走了一遍,居然真的听懂了。
“懂了?”徐栩问。
“懂了,谢谢。”李鲤把练习册拿回来,把那道题重新做了一遍,这次做对了。
徐栩点了点头,走了。
李鲤做完那道题,又在练习册上翻了翻,找到一道类似的,自己做了一遍,也对了。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她想起了周静。
她今天下午没有去找周静,周静会不会觉得奇怪?放学会不会来找她?还是说这世的周静根本不会在意,反正那个男生也会去找她问题,她不去了,刚好给别人腾位置。
李鲤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使劲摇了摇头,把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甩出去。
放学铃响了,她慢吞吞地收拾东西,故意磨蹭了很久。以前她总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现在她坐在座位上,看着同学们一个一个地离开,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在翻涌。
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周静没有来。
李鲤把书包甩到肩上,大步流星地走出教室,先去了1班。1班的门已经锁了,走廊上没有人。她又去了操场,去了食堂,甚至连厕所都看了一眼。
没有周静。
一路上李鲤走得不快不慢,脑子里乱糟糟的。周静今天没有等她。以前不管她多晚出来,周静都会在1班门口或者校门口等她,有时候会低头看书,有时候就安静地站着,看见她出来了,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一提,说一句走吧。
今天没有。
李鲤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推开门,奶奶在灶房里做饭,油烟味飘出来,呛得她咳了两声。
周静坐在堂屋的桌子前正在做题。她听见门响,头都没抬,好像完全没注意到李鲤回来了。
李鲤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椅子发出刺耳的响声。周静依然没有抬头。
李鲤坐下来,哼了一声。
没反应。
她又哼了一声,声音更大了。
周静翻了一页练习册,笔尖刷刷地写着,稳得很。
李鲤终于忍不住了,转过头看着周静:“你放学怎么都不等我?”
周静笔尖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目光很平,看不出什么情绪,然后又低下头,声音淡淡的:“今天作业比较多,就先回来了。”
骗人。
李鲤在心里喊了一声,但她没说出来。她盯着周静的侧脸看了几秒,周静的睫毛很长,低着头的时候尤其明显,但李鲤知道她在生气。
因为她太了解周静了。
周静生气的时候只会变得更安静,更沉默,把所有情绪都收起来,收得干干净净,让你根本找不到发力的点。
就像现在这样。
“哦。”李鲤说了一声,也没再说话。
两个人各自坐在桌子的一边,中间隔着两摞书,谁都不看谁。奶奶端菜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这个阵仗,什么都没说,把菜放到桌上,转身又回厨房了。
晚饭吃得很沉默。奶奶坐在主位上,李鲤坐在左边,周静坐在右边,三个人各自吃饭,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奶奶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周静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到李鲤碗里,两个人同时说了声谢谢奶奶,声音撞在一起,又同时沉默了。
李鲤偷偷看了周静一眼,周静正在低头吃饭,看不清楚表情。
吃完饭,李鲤主动收拾了碗筷,洗了碗,擦了桌子。等她忙完回到屋里,周静已经躺下了。
李鲤只好先去洗漱,然后关了灯躺在床上。
她想说点什么打破这个沉默,但又怕说错话让事情变得更糟。
算了,明天再说吧。
“晚安。”李鲤说。
没有回答。
周静真的生气了。
可是她为什么生气?
她想不明白,明明她才是那个应该生气的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周静你这个笨蛋。”
周静:学委可能讲得比我更好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第 9 章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