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气这东西,李鲤觉得自己还是有的。
虽然不多。
她给自己定了个规矩:周静不是说放学来找她吗?行,那她就不去1班了。但她也不能完全不去,万一周静以为她出什么事了呢?所以从每节课去一次,改成每两节课去一次。
嗯,很有骨气。
第一节下课,李鲤坐在座位上没动。许强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辣条,看到她还坐在那儿,“你没去找周静?”
“不去。”李鲤翻开书,假装在看。
许强凑过来看了看她翻的书,是英语书,但他很清楚记得这节课是数学课,而且她书还拿反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算了,别惹她。
第二节下课,李鲤犹豫了零点三秒,然后站起来。
“我去上厕所。”
许强在后头幽幽地来了一句:“厕所在东边,你往西走。”
李鲤脚步一顿,硬生生拐了个弯,先去厕所绕了一圈,然后才顺路经过1班门口。
她装作不经意地往里看了一眼。
周静正低着头做题,李鲤在门口站了两秒,周静没抬头。她又站了两秒,周静还是没抬头。
李鲤咬了咬嘴唇,心想:我是来还橡皮的。对,上次借了周静一块橡皮,一直没还。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橡皮,其实她根本就没借过橡皮,这块是她自己的,但周静又不知道,走进教室,把橡皮放在周静桌上。
“还你。”
周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橡皮,点了一下头,没说话,继续低头做题。
李鲤站在那里,等着周静说点什么,结果什么都没有。
周静就那么低着头,连眼皮都没再抬一下。
李鲤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她在走廊上走了一段,突然停下来,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块橡皮还在。她根本没放下来,她放下的只是一个捏橡皮的动作,而那块橡皮还好好地待在她口袋里。
她刚才表演了一出完整的哑剧,而周静根本没在看。
周静那边呢?
上午第一节下课,周静在写题,没有抬头。第二节下课,周静还是在写题,抬头看了一眼门口,李鲤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放在她桌上,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点了一下头,继续写题。
等她写完那道题,抬起头,李鲤已经不见了。
桌上什么都没有。
周静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继续翻到下一页。
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李鲤有时候就是这样,跑来跑去的。
但到了下午,她发现有点不对劲了。
下午第一节下课,周静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门口——没有人。
她在座位上等了一会儿,继续写题。可能是老师拖堂了吧,她想。老师有时候是会拖堂,拖个三五分钟是常事。
下午第二节下课,周静又抬头看了一眼——还是没有人。
她又等了一会儿,门口始终空荡荡的。
两次拖堂?周静皱了皱眉,心里隐约觉得不太对,但也没有多想。她把目光收回来,翻了一页卷子,继续往下写。
就在这时候,她听到走廊上传来一阵笑声。
很熟悉的笑声。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户,走廊上,李鲤正和两个女生走在一起,不知道说了什么,笑得弯了腰,蹦蹦跳跳地往小卖部的方向去,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整个人看起来心情好得不得了。
周静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笔,又看了一眼面前写了一半的卷子。
拖堂?
呵。
她把笔放下了,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盯着门口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条线。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同桌林晓晓从旁边经过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没敢说话,悄悄绕开了。
第三节下课。
李鲤掐着表,两节课的额度已经用完了,现在可以去了。她从书包里抽出一张卷子,上面她特意圈了三道题,都是她会的,但为了显得自己真的有题要问,她硬是把会的题装作不会。
她走到1班门口,周静正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卷子,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中,像是在思考什么。
李鲤走过去,把卷子递过去。
“这几道题,我不会。”
周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看得让李鲤心里有点发毛。
周静接过卷子,看了一眼她圈出来的那道题,随口问了一句:“你们班老师拖堂了?”
李鲤被问得有点懵,抬起头看着她,摇摇头:“没有啊,正常下课啊。”
语气天真无辜得不像演的。
周静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用手指了指卷子上的那道题,开始讲。
“这道题考察的是...”
讲完一道题,周静的声音没停,直接翻到第二道,继续讲。然后第三道,继续讲。她的语速不快不慢,声音不大不小,每一个步骤都讲得清清楚楚。
等三道题全部讲完,上课铃都快响了。
李鲤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课间就剩两分钟了。
“我得回去了。”李鲤说着,转身就要走。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周静,周静已经低下头,开始写自己的卷子了,好像她从来没有来过。
李鲤咬了咬嘴唇,伸手进口袋,掏出一盒牛奶和几根棒棒糖,转身走回去,拉过周静的手,把牛奶和糖塞进她手心里。
周静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低头看着手心里的东西,没说话。
李鲤也没说话,转身走了。
等李鲤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周静才慢慢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盒牛奶,是草莓味的,她喜欢的口味。棒棒糖也是她喜欢的口味。
她把牛奶放在桌角,把棒棒糖攥在手心里,没有拆开。
同桌林晓晓从旁边探过头来,小声问了句:“那个...可以给我吃一根棒糖吗?我有点困。”
周静把手心里的糖握紧了一点,摇了摇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明天我给你买。”
林晓晓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上课铃响了。
语文老师从门口走进来,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林晓晓赶紧坐正了,“好噢,”用气声说了一句,“那我要荔枝味的。”
“好。”
然后她把那几根棒棒糖放进了兜里,手指在兜外面按了按,确认放好了,才把手拿出来,翻开语文书。
下午倒数第二节课。
李鲤坐在座位上,面前的卷子摊开着,但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在等下课铃。
倒不是急着去找周静,她现在已经很有骨气了,绝对不会一下课就冲过去。但她可以先把题准备好,等下课了再去。
她翻开练习册,找了半天,挑了三道她真正不会的题,准备拿去问周静。
下课铃响了。
李鲤拿起练习册站起来,刚迈出门口,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诶,李鲤。”
她转过头,徐栩正站在后面,手里也拿着一本练习册,笑盈盈地看着她。
“又去找周静问题吗?”徐栩歪了歪头,“可以带我一个吗?我也有问题想问年级第一。”
李鲤的脚步顿住了。
她的大脑在这一刻飞速运转,然后——
“我不去。”李鲤说,“我是去问老师。”
她说着,已经自动把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身体转了九十度,面朝老师办公室的方向。
“你要去吗?”李鲤看着徐栩,表情真诚得不行。
徐栩笑着摇摇头:“不用了,哪天你去问周静题的时候再带我就好啦。”
说完,她转身回了教室。
李鲤站在走廊上,看着徐栩的背影消失在4班门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她发现自己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练习册,面朝老师办公室的方向,四周的同学们正三三两两地从她身边经过,有的去厕所,有的去小卖部,有的去操场。
她总不能真的去办公室吧?
李鲤咬了咬牙,迈开步子,朝老师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李鲤就那么在办公室门口站着,站了整整一个课间,直到上课铃响了,她才转身跑回教室。
许强看到她满脸通红地从外面跑进来,压低声音问:“你干啥去了?脸这么红?”
李鲤没理他,坐下来,把练习册塞回抽屉里。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百遍。
——
放学铃响的时候,李鲤早早地把东西收拾好了,书包背在肩上,随时准备走。
但她没有动。
坐在座位上,眼睛盯着门口,像个等待主人来接的小狗。
许强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她的表情,摇了摇头:“你这样子,真的很像..”
“闭嘴。”
许强闭嘴了。
等了一会儿,门口出现了一个身影。
周静站在4班门口,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书包背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拿着那本英语词汇书,看起来像是刚从1班出来就直接过来了。
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找到李鲤,朝她点了一下头。
李鲤的便屁颠屁颠的从椅子上弹起来。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一把抓住周静的手腕,拽着她就往外走。
“快走快走。”
周静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抓住的手腕,又抬头看了一眼李鲤的后脑勺,晃了晃手臂:“太快了,李鲤。怎么了嘛,这么着急?”
李鲤的脚步慢下来,但没有松手。
“没有没有,”她回过头,脸上的表情有点尴尬,空着的那只手挠了挠后脑勺,“就是有几道题不会,想抓紧问你。”
周静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快步走上前,走到她前面去了:“那快点,难得你这么积极。”
“什么嘛,”李鲤跟在后面,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静听到,“我一直都很积极。”
周静走在前面,背着身的脸上,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没有回头,但脚步放慢了一点,刚好让李鲤能跟上来。
两个人走出校门,一路上李鲤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周静偶尔应一声,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
到家的时候,奶奶正在灶房里忙活,锅铲碰撞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孩子们回来了?”奶奶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先去写作业,饭一会儿就好。”
“好。”李鲤拖长了声音应了一句。
两个人进屋,把书包放下。
周静把外套脱了,叠好放在椅背上,然后从书包里把书和本子一样一样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样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
李鲤把书包往桌上一倒,书啊本子啊笔啊哗啦啦全滚出来了,乱得像被人打劫过。
周静看了一眼那堆东西,没说话,伸手帮她整理。
“不用不用,”李鲤赶紧拦住她,“我自己来,你先做你的。”
周静看了她一眼,收回手,开始做自己的作业。
李鲤把东西整理好,找出下午准备好的那几道题,推过去。
周静接过来,看了一眼,开始给她讲。讲到关键步骤的时候会用笔在草稿纸上写下来,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生怕她看不清。
三道题讲完,周静停下来,看着李鲤:“都懂了吗?”
李鲤点点头,又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
周静看着她,等她说。
“懂了懂了。”李鲤连忙说。
周静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作业。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灶房的炒菜声。
李鲤写了一会儿,停下来,看着周静。
周静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可真好看阿。
李鲤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移开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再张开,再闭上。
周静没抬头,但她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怎么了?”周静的声音很平静,“有哪里没听懂吗?”
“那个..”李鲤吞吞吐吐地开口,“我班学委..啊..就那个徐栩...”
周静的笔停了。
“她也有题想问你..你..”
话还没说完,李鲤就听到周静问了一句——
“你俩关系很好吗?”
李鲤愣住了,抬起头看着周静。周静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是一个认真听她说话的姿势。
“啊?没有啊,”李鲤摇摇头,“就认识的关系,真的。”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哎呀,现在是我问你,你怎么问起我了?”
周静点点头,又问了一句:“那你想我给她讲题吗?”
李鲤的嘴巴张开了,又闭上了。
她想说不想。
她当然不想。她一点都不想让别人分走周静的注意力,一点都不想让周静给任何人讲题,一点都不想看到周静对别人笑。
但她说不出这个不想。
因为她觉得自己这样是不对的。她想周静只给她一个人讲题,想把周静占为己有,想成为周静世界里独一无二的那个存在。
她们现在只是朋友。
她没有任何权利替周静做任何决定。
而且就算她今天拒绝了徐栩,明天还会有李栩、王栩、张栩。周静是年级第一,想找她问题的人排着队能绕操场三圈,她能把所有人都赶走吗?
“我...”
李鲤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周静没有催她。
她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李鲤,等着她,像一个耐心的渔夫,知道鱼早晚会上钩。
沉默持续了很久。
直到奶奶端着一盘菜从厨房里出来,喊了一声“收拾收拾,准备吃饭了”,李鲤才如梦初醒般哦了一声,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饭桌上,奶奶一直在说话,说今天的菜新鲜,说隔壁王婶家的猫生了三只小猫,李鲤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一口饭嚼了很久也没咽下去。
周静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抬头看一眼李鲤,又低下头去。
吃完饭,两个人写完作业,洗漱完回到卧室。
灯还亮着。
两个人各自坐在床的一边,李鲤抱着枕头,下巴搁在枕头上面,周静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落在李鲤身上。
李鲤想说点什么,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把同一个问题想了十几遍,每想一遍都得出同样的答案,但每次都没办法把这个答案说出口。
一直到周静放下书,伸手关了灯。
两个人躺在各自的被子里,隔着一臂的距离。
安静了很久。
久到周静以为李鲤已经睡着了。
“不想。”
黑暗里,李鲤的声音响起来。
不大,但很清晰。
周静睁开眼,偏过头看向旁边。黑暗中看不太清李鲤的表情,只能看到她侧躺着,两只手放在枕头旁边,十指交叉在一起。
“我不想。”李鲤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但语气更确定了。
周静没有说话。
“可是,”李鲤的声音里多了一点犹豫,像是在跟自己辩论,“我这样做不好吧?你要有自己的社交圈,不能...不能只围着我转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伪装出来的大度,像一个小孩明明不想把糖分给别人,还要假装自己很懂事地说“你吃吧我不爱吃糖”。
周静看了她很久。
“李鲤。”
“没认识你之前,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李鲤停住了呼吸。
“所以,”周静的声音顿了一下,“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不想失去你。”
“如果你不想,我就可以做到。”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周静补充了一句,声音更轻了:“给别人讲题。”
李鲤躺在黑暗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最好的朋友。
她想。
只能是朋友吗?
她在心里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然后转过头,看向周静的脸,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可我想你做我老婆。
然后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追妻路漫漫啊。
她又在心里叹了第二口气。
但叹气归叹气,话还是要说的。
“你永远不会失去我。”李鲤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她停了一下,又开口了。
“算了算了,”她的语气变得轻松了一点,“你学习那么好,别人都想请教你,那说明你厉害。所以你给徐栩讲题吧,但我一定要在身边。”
周静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
“好。”她说。
沉默了几秒,周静的声音又响起来,像是随口提起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那天只是好奇陈屿做题的另一种解法,所以才没叫住你。”
李鲤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昨天下午的事。
陈屿。
就是那个男生。
“噢,”李鲤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被子下面的手攥紧了被角,“是在好奇题的解法阿。”
“嗯。”
“所以你就没叫我?”
“嗯。”
“就只是因为这个?”
“嗯。”
李鲤沉默了几秒,然后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我还以为...”
她没有说下去。
“以为什么?”周静问。
“没什么。”李鲤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睡觉睡觉,明天还要早起。”
周静看着她拱起来的被子,嘴角弯了弯,没有再追问。
她闭上眼睛,翻了个身,背对着李鲤。
但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去,指尖碰到了李鲤的被角,没有掀开,只是轻轻按在上面,像是确认她还在这里。
李鲤感觉到被角上多了一点重量,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假装没感觉到,一动不动地躺着。
过了很久,李鲤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周静,我也不想失去你。”
周静没有应。
但她的手指在被角上轻轻按了一下。
像是在说: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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