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鲤感觉到周静的手隔着被子轻轻拍了两下,动作很轻很慢,她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整个人往下沉,沉进一个温暖的梦里。
梦里她看到了周医生。
不是现在这个扎着马尾,穿着校服的周静,是那个穿着白大褂,头发随意披在肩上的周医生。周医生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一边翻一边偶尔抬起头看她一眼,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快睡。”梦里的周医生说。
李鲤往被子里缩了缩,乖乖闭上了眼睛。
她记得第一次被周医生带回家的那个晚上。
那天她又一次打架,周医生给她上药,但彼时的她,已经和周医生很熟悉了。
“你今天跟我回家。”李鲤张了张嘴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周医生的表情明确地写着“这不是在跟你商量”。
她跟在周医生身后走了一路,手心里的汗擦了又冒,冒了又擦。她在心里骂了自己八百遍:你怕什么?周医生是女的,你也是女的,你有什么好紧张的?
但心跳根本不听她的话。
到了门口,周医生掏钥匙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进来吧。”
李鲤走进去,站在门口把屋里扫了一遍,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桌上还放着基本医学书,沙发是灰色的布艺沙发,上面搭着一条浅蓝色的毯子,靠垫歪歪斜斜地靠着,一看就是早上出门前随手丢上去的。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脚也不知道往哪儿站,整个人杵在门口,连呼吸都放轻了。她怕自己哪个动作做错了,哪句话说错了,哪道目光泄露了不该泄露的东西。
周医生换了鞋,转过身看到她还在原地站着,微微挑了下眉。
“打架的时候可不见你这样,”周医生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你这是被封印了?”
李鲤的脸一下就红了,用蚊子一样大的声音说:“才没有。”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这个声音,这个语气,这个内容,怎么看怎么像在撒娇。
天啊,她在心里哀嚎了一声,她一个一米六几的人在周医生面前撒什么娇阿。
周医生看着她这副模样,没再说什么,只是笑了一下,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站着干嘛,去沙发那坐着。”周医生收回手,转身往厨房走,“我去做饭,你自己玩会儿。”
李鲤听到玩这个字,觉得自己大概被当成小孩了。但周医生已经进了厨房,她站在原地又愣了几秒,才终于迈出第一步,走到沙发前小心翼翼地坐下去,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膝盖并拢,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大腿上。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然后是切菜的声音。李鲤侧过头,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厨房的一角,周医生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头发用一根皮筋随手扎在脑后,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随着她切菜的动作轻轻晃动。
李鲤咽了一下口水。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情,她偷偷掏出手机,打开了相机,对准了厨房的方向。
照片里周医生正在弯腰切菜,围裙的带子在腰后面系了一个蝴蝶结,蝴蝶结歪歪扭扭的,左边翅膀比右边大一圈,大概是因为系的时候没有对着镜子,只是随手一系。
李鲤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然后退出去,又打开了相机。
又拍了一张。
拍完第二张她还没够,又拍了第三张,直到拍到第四张的时候,周医生忽然转过头来,隔着厨房的玻璃门看着她。
李鲤手一抖,手机差点飞出去。
几秒后,厨房里传来周医生淡淡的声音:“快好了,再等五分钟。”
李鲤松了一口气。
她不确定周医生到底看没看到,但既然周医生没问,她就当没发生。
她把手机从沙发上拿起来,偷偷把刚才拍的照片来回翻看了好几遍,每一遍都觉得心跳又加速了一点。
她想,她大概是完了。
吃饭的时候,周医生坐在对面,给她夹了三次菜,李鲤每次都说够了够了,但每次周医生的筷子伸过来的时候,她的碗都会不自觉地往前迎半寸。
吃完饭,周医生去收拾碗筷,李鲤跟在她后面亦步亦趋,说要帮忙洗碗,被周医生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你把手洗破了还得我帮你包,去坐着。”
李鲤只好又坐回沙发上。
过了大概十分钟,周医生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有没擦干的水珠,在她走过来的时候随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这个动作随意得像在家里做了千百遍,李鲤看着看着就愣住了,她忽然觉得周医生不是医生,不是大人,只是一个家里厨房灯还亮着正在收拾的大姐姐。
“去洗漱,”周医生指了指卫生间,“毛巾是新的,牙刷我放洗手台上了。”
李鲤应了一声,去卫生间洗漱。等她刷完牙洗完脸出来,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周医生正在铺床。
她弯着腰,把被子一左一右地展开,床上有两床被子,一床是浅灰色的,一床是淡粉色的,枕头也整整齐齐地并排放着,两个枕头中间隔了大概一掌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李鲤的目光在那两床被子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到周医生的身上,然后又移回被子上,然后又移回周医生身上。
“我...我们睡一起啊?”李鲤听见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的。
周医生正把最后一个枕头拍松,听到这句话直起身来,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挑了挑眉毛。
“不然呢,我儿子那屋你也睡不了啊。”
李鲤的心往下沉了半寸。
对了,周医生有儿子。
虽然她早就知道这个消息了。
周医生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揶揄,又带着点温柔。
“小姑娘洗得香香的,”周医生的语气像在哄小孩,“睡什么男生床。”
李鲤愣了一秒。
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周医生已经走过来拉住了她的手腕,把她带到了床边。
“上来,”周医生说,手指在她的手腕上轻轻捏了一下,“明天要早起。”
李鲤被她按到床上,身体接触到床的那一刻,她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周医生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她的脑子彻底短路了,只能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又闭上。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紧张,不要紧张,不要紧张。
然后她又想:周医生会不会发现?
发现什么?
什么都发现不了。她藏得很好。她从第一次见到周医生那天就开始藏,藏到今天,藏到睡到同一张床上,她已经练成了一门绝技,那就是在周医生面前面不改色心不跳,好吧,心跳可能还是有点快的,但面上是看不出来的。
对自己反复强调了这句话之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份紧张压制了一点点,然后继续直挺挺地躺着。
过了大概十分钟,卫生间的门开了,周医生的拖鞋踩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吧嗒吧嗒声,每一步都踩在李鲤的心跳间隙里。
周医生走进来的时候,李鲤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睛都没敢睁开。她只是从睫毛缝隙里偷偷看了一眼,周医生穿着睡衣,头发散下来了,松松地搭在肩膀上,脸上的水还没完全擦干,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然后灯灭了。
她听到周医生躺下来的声音。
黑暗里,两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李鲤还是那副板板正正的姿势,双手放在被子外面,绷得紧紧的。她在黑暗里睁大了眼睛,什么都看不到,但她就是盯着,大概是觉得这样比闭上眼睛要显得镇定一些。
过了好一会儿,周医生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还不睡?”
“就睡了。”李鲤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巴巴的。
周医生没有再说话。
又过了很久,李鲤听到周医生的呼吸声变得均匀而绵长了。她小心翼翼地将脑袋往右边转了转,开始看着周医生。
黑暗给了她一种错觉,好像只要没有光,她的目光就不会被发现,她可以肆无忌惮地看,可以看很久,看到天亮,看到眼睛酸涩,看到眼眶发红。
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也许更久,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李鲤第一个意识到的事情是——她不在自己的被子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淡粉色的被子盖在她身上,不是她昨晚那床浅灰色的。再往旁边看了一眼,浅灰色的被子整整齐齐地盖在周医生身上。
那为什么她的被子会在她身上?
她想了三秒钟没想明白,然后发现自己正侧躺着,脸朝向周医生的方向,两个人的枕头之间的距离大概只剩下一个拳头的宽度。周医生的脸近在咫尺,睫毛很长,鼻梁的弧度流畅而优美,嘴唇微微抿着。
李鲤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她想往后缩,但身体不听使唤,她盯着周医生的脸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又偷偷地、悄悄地、一点一点地往回挪,生怕制造出任何声响。
好不容易挪回了自己的位置,被子重新盖好,姿势重新摆正,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睡。
周医生大概是二十分钟后醒的。
她醒了之后没有说话,李鲤听到她坐起来的声音,穿拖鞋的声音,走到窗帘边拉开窗帘的声音。阳光从窗户涌进来,照在李鲤的脸上。
“起床了。”周医生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李鲤没有动。
“李鲤。”周医生又叫了一声。
李鲤继续装睡,眼皮纹丝不动。
周医生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被子,“别装了,你睫毛一直在颤。”
李鲤只好睁开眼。她躺在床上看着站在床边的周医生。
“周医生,”李鲤的声音还是哑的,带着浓浓的鼻音,“早。”
“早,”周医生转身往外走,“洗漱,吃早饭,我送你上学。”
李鲤坐起来,忽然说了一句:“周医生,明天早上你也叫我起床吧。”
周医生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行,小屁孩。”
那是李鲤第一次和周医生睡在同一张床上。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晚上她睡着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周医生的被子里,脑袋还蹭到了周医生的胳膊上。这些事是周医生后来告诉她的。
“你当时还说梦话了。”周医生后来有一次在电话里说。
“说什么了?”李鲤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
“听不清,嘟嘟囔囔的。”周医生顿了一下,又说,“好像喊了一个人的名字。”
李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谁的名字?”
周医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没听清。”
李鲤不知道周医生是真的没听清,还是假装没听清。她没敢追问,怕问出来的答案是自己承受不了的。
但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
而现在。
“李鲤。”
“李鲤,起床了。”
周静的声音。
李鲤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被子被她卷成了一团,她听到周静的声音就在耳边,很近。
“再睡五分钟。”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含混不清地说。
“来不及了。”周静的声音带着一点无奈。
李鲤的脑子还在梦里和现实中打架,一边是周医生温暖的笑,一边是周静清冷的声音,两个画面交替闪烁,搅得她分不清身在何处。她费力地睁开一条眼缝,看到周静正坐在床边,已经穿戴整齐了,马尾扎得高高的,校服领口整整齐齐。
“起床了,”周静又说了一遍,伸出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该上学了。”
李鲤没有动。
而是伸出手,举在半空中,手指对着周静的方向张了张,“你拽我起来。”
周静愣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
两只手握住的那一刻,李鲤的掌心是热的,因为刚从被窝里拿出来,还带着一整夜的体温。周静的手指比她略长一点,指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写字写出来的。
李鲤借力坐起来的瞬间,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也许是大脑还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也许是梦里那个周医生的笑容还没有完全消散,她没有松手,而是顺势往前一倾,整个人栽进了周静的怀里。
双臂环上周静的腰,额头抵在周静的肩膀上,头发蹭着周静的下巴。
“早上好,周医生。”她说。
周静整个人僵住了,但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回抱她,就那么悬着双手。
大概过了两三秒,李鲤松开了手,心满意足地往后退了半寸,冲周静笑了一下,然后掀开被子跳下床跑去洗漱了,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周静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周静保持着手悬在空中的姿势,呆呆地坐在床边,愣了一下。
然后她把手收回来,慢慢放下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抬起头,看向灶房门口的方向,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和李鲤含混不清的哼歌声,听不出调子,但能听出心情很好。
周静的目光在那里停了几秒,小声说了两个字:“笨蛋。”
等两个人收拾好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微微亮了。
周静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英语词汇书,目光在书页上一行一行地移动,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单词,好像完全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对旁边的事情充耳不闻。
但李鲤注意到,周静翻书的速度很慢,一页翻了很久都没翻过去。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李鲤看到周静把词汇书合上,塞进书包的侧袋里,然后拐了一个弯,径直朝小卖部走去。
“哎?”李鲤跟在后面,嘴里的食物还没咽下去,含混地问了句,“你去哪?”
“小卖部。”周静头也没回。
“你去小卖部干嘛?”李鲤快步跟上来,“你没吃早饭?”
“吃过了,”周静说,脚步没有停,“给我同桌带个棒棒糖。”
小卖部门口已经排起了短短的队,都是趁着早读前来买点东西填肚子的学生。周静站到队伍最后面,从口袋里摸出几枚硬币,低头数了数,一枚一枚地叠好,握在手心里。
李鲤站在她旁边,反应了大概两秒钟。
“你同桌?”李鲤眨了下眼睛。
“嗯。”
“我昨天不是给你买了嘛?你分她一个不就完了。”
周静的脚步顿了一下,幅度不大,但李鲤注意到了。
她看着周静把手伸进校服口袋里,摸了一下左边,又摸了一下右边,然后在裤子口袋里也摸了摸,最后把手抽出来,空空的手。
周静把手插回口袋里,声音很平,“吃完了。”
“吃完了?”李鲤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目光落在周静脸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你一个人吃完了那么多?”
“嗯。”周静面不改色地看着前方。
李鲤皱眉了,这次是真的皱眉,“你一下吃那么多,牙不疼啊?”
周静还没来得及回答,李鲤又接着说,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一本正经地教育她,“你喜欢吃我可以再给你买,但不能一下吃那么多,糖吃多了对牙齿不好,而且容易长胖..不对,你又不胖,但反正对身体不好。”
周静听着李鲤这顿絮叨,只是应了一句“知道了知道了”,那语气听起来敷衍得像在应付一个唠叨的老妈子。
队伍往前挪了两步,周静跟着往前走了两步。
李鲤还在旁边说:“你要是分不清哪些糖是日期新鲜的,你把那个袋子给我,我帮你挑,我买糖比较有经验。”
“知道了。”周静说。
“还有你同桌要是喜欢吃糖你可以让她自己去买啊,又不是没长腿。”
“李鲤。”
“啊?”
“你话好多。”
后来的后来,我和周医生再次聊起第一次睡在一张床的时候,周医生告诉我说其实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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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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