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一次化疗

苏念是被护士叫醒的。不是那种温柔的、轻声的呼唤,是推着小推车进门、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然后拉开窗帘让阳光涌进来、最后才说一句“苏念,量个体温”的那种叫醒。她睁开眼,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消毒水的味道。然后她想起来了——医院,七楼,37床。

她妈妈已经醒了,正在折叠陪护椅。那把椅子白天是椅子,晚上拉开就是一张窄窄的床,硬得像石板。苏念不知道妈妈是怎么在那张椅子上睡着的,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睡着。她妈妈的眼眶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比苏念的还重。

“妈,你没睡好?”苏念坐起来,右腿僵硬得像是别人的。

“睡了,怎么没睡。”她妈妈把毯子叠好,塞进柜子里,“护士说七点半抽血,你先去洗漱。”苏念没有拆穿她。她妈妈的黑眼圈骗不了人,但她既然说了“睡了”,苏念就假装相信。这是她们之间新的谎言——不是“我没事”,是“我睡了”。

苏念下床,穿上那双淡粉色的毛线袜子,踩着拖鞋,走进洗手间。洗手间很小,转身都困难,但干净,白色的瓷砖擦得能照出人影。她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粉色的毛线帽睡歪了,歪到了左边,露出右边一小片头皮。那片头皮上的头发又少了一层,薄得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她伸手把帽子扶正,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但精神了一些。她抬起头,对着镜子,嘴角往上拉了一下。不是笑,是确认。确认自己还撑得住。

七点半,护士来抽血。今天的护士和昨天不是同一个人,但动作一样利落——扎止血带,找血管,消毒,扎针。苏念伸出左臂,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很蓝,有云,不多,几朵薄薄的,像被风吹散的棉絮。她盯着那些云,想着它们什么时候会飘走,飘到哪里去。针扎进皮肤的时候,她咬了一下嘴唇,没有出声。

“好了,按五分钟。”护士拔掉针头,用棉球按住针眼。苏念接过棉球,自己按着,看着护士把那些彩色的试管放进架子里。今天抽了六管,比昨天多一管。她不知道那些多出来的管要查什么,也许是要查肝功能,也许是要查肾功能,也许是要查某个她连名字都念不出来的指标。她没有问,问了她也听不懂。

八点,顾医生来查房。他穿着一件白大褂,口袋里别着几支笔,胸口挂着一个听诊器。他的身后跟着三四个年轻的医生,有男有女,都穿着白大褂,都拿着病历本,都一脸严肃。苏念看着那一排白大褂,觉得自己像一件正在被检验的产品。质量如何,合格不合格,能撑多久,全要等他们检测完才能知道。

“苏念,今天感觉怎么样?”顾医生站在床边,翻着她的病历。

“还行。”

顾医生看着她,目光在她的帽子上停了一下。“今天开始化疗,方案是IE方案——异环磷酰胺加依托泊苷。这个方案对骨肉瘤效果比较好,但副作用也比较大。恶心、呕吐、脱发、骨髓抑制,这些都可能出现。我们会给你用止吐的药,但不可能完全没有感觉。”

苏念点了点头。她已经在网上查过这个方案,查过那些副作用的照片,查过别人写下的治疗日记。她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现在顾医生站在她面前,用平淡的、职业的、不带任何感**彩的语气说出这些副作用,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并没有准备好。但她点了点头,因为除了点头,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化疗药大概九点钟开始挂。第一袋是止吐的,第二袋是化疗药。异环磷酰胺要挂四个小时,依托泊苷挂两个小时。中间会用生理盐水冲管。有任何不舒服,马上按床头铃。”顾医生说完,合上病历,看了苏念一眼。那一眼里有苏念熟悉的东西——温和、关切、还有一丝她看不太懂的、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的东西。他没有多说,转身带着那一排白大褂走了。

苏念坐在床上,看着床头那个输液架。银色的,不锈钢的,顶端挂着几个挂钩,还空着,什么都没有。她盯着那几个空荡荡的挂钩,想象再过一会儿,上面会挂满药袋——透明的、白色的、装着那些可以杀死癌细胞、同时也会杀死她身体里无数好细胞的药水。

“念念,吃早饭了。”她妈妈从保温袋里拿出一个饭盒,打开。里面是小米粥、一个花卷、一碟酱菜。苏念看着那碗粥,胃里已经开始翻涌了。不知道是晨起的恶心,还是心理作用,还是那些还没挂进去的药就已经开始在想象中攻击她的胃。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粥是温的,小米煮得软烂,不需要咀嚼就可以咽下去。她咽了,胃里翻了一下,但没有吐出来。她又舀了一勺,又咽了。

吃了小半碗粥,她放下勺子。“妈,吃不下了。”

她妈妈看着碗里剩下的大半碗粥,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她把饭盒盖上,放回保温袋里。“等下饿了再吃。”

九点,护士推着小推车进来了。车上挂着几袋药,有大有小,有透明的有不透明的。护士把药袋一个一个地挂上输液架,接上输液管,排掉管里的空气。苏念看着那些液体在透明的管子里一点一点地往下走,从药袋出发,经过滴壶,经过过滤器,经过长长的管子,最后离她的手臂只有几厘米。

“会有一点疼,”护士说,“化疗药对血管有刺激。”

针头刺进手背的时候,苏念吸了一口气。不是疼,是凉。药水进入血管的瞬间,她感觉到一阵凉意从手背沿着手臂往上爬,爬到手肘,爬到上臂,爬到肩膀,然后消失在某一个她找不到的位置。

“好了。这一袋是止吐的,挂完换化疗药。有任何不舒服叫我。”护士调好滴速,推着小推车走了。

苏念躺在床上,看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壶里的液面随着每一滴的落下微微晃动,像一个小小的、透明的、倒置的心脏。她伸出右手,摸了摸左手手背上那根被针头扎进去的血管。血管是硬的,比平时硬,像是里面塞了什么东西。那里面确实塞了东西——塞了药,塞了希望,也塞了毒。

她妈妈坐在床边,看着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苏念的右手握在手心里。妈妈的手很暖,很粗糙,骨节粗大,指腹上有厚厚的茧。苏念反握住妈妈的手,用力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她想,如果这药有用,她会好。如果这药没有用,她会死。但她现在不想这些,她只想看着那些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滴,看着滴壶里的液面随着每一滴落下微微晃动。这是一种无聊的、机械的、让人昏昏欲睡的重复。她盯着那个滴壶,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沉,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化疗药挂到第二袋的时候,苏念开始恶心。

那种恶心不是胃里不舒服那么简单,是整个人都在造反。从胃开始,往上涌,涌到喉咙,涌到口腔,涌到鼻腔,涌到每一个能感觉到“存在”的角落。她的嘴里全是金属味,像含着一枚生锈的硬币,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她按了床头铃,护士来得很快,在输液管里加了一针止吐的药。药进去之后,恶心感减轻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失。它还在,像一只蛰伏的兽,缩在胃的某个角落,等着下一次发作。

苏念闭着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她不敢动,因为任何微小的动作都可能把那只兽惊醒。她不敢睁眼,不敢转头,不敢深呼吸,甚至不敢吞咽口水。她把自己变成了一块石头,僵硬的、冰冷的、不会制造任何波动的石头。

“念念,喝点水?”妈妈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苏念摇了摇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她妈妈没有再说话。苏念感觉到妈妈的手覆上了她的额头,凉凉的,带着一点湿意。那只手在她额头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药水还在滴。一滴,一滴,一滴。苏念听着那声音,那不像滴水的声音,那更像是某种计时器,在倒计时,在数着她剩下的力气、剩下的时间、剩下的忍耐力。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多久。她只知道,这才第一天。

中午,新斯年来了。

苏念听到脚步声的时候,以为是护士。那脚步声不急不慢,但比护士的更沉,更有力,像是穿的是运动鞋而不是软底鞋。她睁开眼,看到新斯年站在病房门口。他穿着校服,书包单肩背着,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他站在那里,没有进来,和昨天一样靠着门框,双手插在口袋里。

苏念看着他的校服,想起今天是周二,下午有体育课。他一定是从学校直接过来的,连家都没回。

“你来了。”她说,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哑。

新斯年走进来,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他看到苏念的脸,看到她的嘴唇——干裂的、发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看到她的脸色——比昨天更白,白到和白色的枕头几乎分不清界线。看到她的手背——扎着留置针,针头用透明的敷料固定着,敷料下面的皮肤泛着青紫色。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把目光从她的手背上移开,看着她的眼睛。“今天怎么样?”

苏念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还活着。”

新斯年的手指蜷了一下,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从纸袋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倒出小半碗南瓜粥,递到苏念面前。

“吃一点。”

苏念看着那碗粥,胃里又开始翻涌。她摇了摇头,“吃不下。”

“一口也行。”

苏念看着他端着碗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那只手很稳,稳到碗里的粥没有一丝晃动。她知道他不是手稳,他是不敢晃。他怕她看到他的紧张,怕她看到他比她更害怕。

她接过碗,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送进嘴里。南瓜粥是甜的,温的,软烂的。她咽了下去,胃里翻了一下,但没有吐出来。她又舀了一口,又咽了下去。吃了五六口,她放下碗。“吃不下了。”

新斯年接过碗,把剩下的粥倒回保温杯,拧好盖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苏念手心里。是一颗话梅糖,黄色的包装袋,上面写着“话梅糖”三个字。

苏念看着那颗糖,笑了。“你上次给我的还没吃完。”

“那是上次的。这是今天的。”

苏念把糖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酸酸的,甜甜的,话梅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盖过了那股金属味。她含着糖,看着新斯年。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书包放在脚边,校服还没换,羽绒服也没穿。他一定是一放学就跑来的,跑到公交站,坐四十分钟的车,从城西到城东,从学校到医院。他没有吃午饭,她知道的。

“你吃饭了吗?”她问。

“吃了。”

“吃什么了?”

新斯年沉默了一下。“饭。”

苏念看着他,看着他躲闪的目光,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嘴唇。“新斯年,你在说谎。”

新斯年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知道她看得出来,他现在已经不在她面前说谎了,但今天他说了,因为他不想让她担心。

“下次先吃饭再来,”苏念说,“不然我不吃你的粥。”

新斯年看着她,看了几秒。“好。”

下午,苏念的妈妈回家拿东西,病房里只剩下苏念和新斯年。中间床的老奶奶被推去做检查了,靠门那张床还是空着。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一滴。

苏念闭着眼,躺在床上。新斯年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翻。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的阴影,看着她的鼻翼随着呼吸微微翕动,看着她的嘴唇因为脱水而起的干皮。他想给她倒水,但她说不想喝。他想给她剥一颗糖,但她嘴里还含着上一颗。他想做点什么,但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坐着,看着她,等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在这里。

“新斯年。”苏念忽然开口,没有睁眼。

“嗯。”

“你在看我。”

新斯年的耳朵红了。“没有。”

“骗人。”

新斯年沉默了。他现在连“骗人”都不能说了,因为她说的对,他确实在看她。他一直都在看她,从高一到现在,从她不知道的时候到现在,从她健康的时候到现在。他在看她,也看她在瘦,看她在白,看她在一点一点地、不可逆转地从他的视线里消失。他怕有一天,他看过去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苏念。”他的声音很低。

“嗯。”

“你会好的。”

苏念睁开眼,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一堵墙。但他的眼睛不平静——那双眼睛里有光,有水,有某种正在崩塌的、快要决堤的、他拼命想要拦住的东西。她看着他,没有说“好”,没有说“嗯”,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她只是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凉,指尖冰凉,像一块被遗忘在冰箱里的冰。他的手很大,很暖,手心干燥而温热。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手指收拢,包住了她冰凉的指尖。她的手在他手心里慢慢变暖,像一块正在解冻的冰。

他们没有说话。窗外的天色从蓝变橙,从橙变紫,从紫变墨黑。病房里的灯亮了,白色的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苏念苍白的脸,新斯年泛红的眼眶,他们交握的手,和床头柜上那个装着话梅糖和槐树叶的玻璃瓶。

护士来换药的时候,他们的手才分开。苏念的手从他手心里滑出去,带走了他所有的温度。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攥着那支蓝色中性笔,攥到骨节泛白。

护士换好药,推着小推车走了。苏念看着输液架上新挂上的药袋,透明的,很大一袋。她不知道这是什么药,也许是营养液,也许是保肝的药,也许又是一种化疗药。她没有问,问了她也记不住。她只知道这些药水会一滴一滴地、持续不断地流进她的血管,流遍她的全身,杀死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也杀死一些她舍不得的东西。

“新斯年,几点了?”她问。

新斯年看了一眼手机。“六点二十。”

“你该回去了。”

“再待一会儿。”

“天黑了,路上不安全。”

新斯年看着她,想说“我不怕”,但他没有说。他站起来,把椅子推进去,拿起书包。

“明天早上我来。”

苏念摇了摇头。“你明天要上课。”

“放学来。”

“太远了。”

“顺路。”

苏念看着他,看着他故作坚定的表情,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他眼底那圈越来越深的青黑。她忽然很想说“你别来了”,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她想见他。她想每天都能见到他,想知道他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想知道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想知道他在学校有没有被人欺负——虽然没有人敢欺负他。她想看到他站在病房门口,靠着门框,双手插在口袋里,用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说一些让她想哭又让她想笑的话。

“好。”她说,“明天见。”

新斯年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苏念,那个玻璃瓶,”他说,“里面的槐树叶是我高一摘的那片。”

他走了。苏念躺在床上,看着床头柜上那个玻璃瓶。阳光已经没有了,但话梅糖还是琥珀色的,槐树叶还是薄薄的、脆脆的。她伸出手,把瓶子拿过来,举到眼前。透过玻璃,她看到了那片叶子——边缘已经有些卷曲了,颜色从翠绿变成了枯黄,叶脉还是清晰的,像一个人的掌纹。

她把瓶子贴在胸口,闭着眼。

高一。他高一摘的。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她在这棵树下背书的时候,在她风吹起头发、阳光落在脸上的时候。他摘了一片叶子,夹在书里,带在身边,留了两年。

两年。

她从高一到现在,从不知道到知道,从健康到生病。他一直都在。

苏念把瓶子放回床头柜,放在台灯旁边,放在那个她每次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窗外,天全黑了。城市的灯光亮起来,密密麻麻的,像一片倒扣在地面上的星空。苏念看着那些灯光,想起新斯年说“你会好的”。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确定,也许他不是确定,他只是想说这句话,说给她听,也说给自己听。

她闭上眼,听着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一滴。像倒计时,也像心跳。

她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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