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承元三年,腊月十三。

昨夜又下了一场雪,今早推开窗,满眼的白。

凌念安站在窗前,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嘴里哈出的白气在空中散开。

她盯着那片白气看了会儿,忽然扭头问:“嬷嬷,摄政王来了吗?”

张嬷嬷正在给她整理衣袍,闻言笑道:“陛下醒得早,摄政王怕是还在上朝呢。”

上朝……

凌念安眼底闪过不易察觉的暗芒,却又很快消失不见。

——去了这么久没回来,看来得找人探探今天的朝事。

“哦。”凌念安面上却不显露半分,她瘪瘪嘴,“那他下朝了会来吗?他说今天陪朕放纸鸢的。”

“摄政王从不食言,陛下放心。”

凌念安眼睛弯起来,蹬蹬蹬跑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纸鸢。

那是她自己做的。

竹骨削得细细的,糊上一层薄绢,画了一只胖乎乎的老鹰——准确说,是一只画得不太像老鹰的胖鸟。

“陛下这纸鸢做得真好。”张嬷嬷夸道。

“真的吗?”凌念安举起来端详,“朕觉得它有点像鸡。”

张嬷嬷:“……”

“算了算了,”凌念安把纸鸢往怀里一抱,“鸡就□□,能飞就行。”

她抱着纸鸢跑到门口,往外张望。廊下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

远处宫墙上的雪被风吹得簌簌往下落,阳光照上去,亮得晃眼。

“怎么还不来呀……”

她嘟囔着,把脸贴在门框上,眼睛巴巴地望着宫门的方向。

等了约莫一刻钟,宫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凌念安眼睛一亮,抱着纸鸢就往外冲。

“陛下!鞋!鞋还没穿好——”

张嬷嬷在后面喊,凌念安已经光着一只脚跑到了院子里。

雪没过了脚踝,冰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但她没停。

宫门口,那抹玄色的身影刚踏进来,就被一个小小的人撞了个满怀。

“摄政王!”

姬衍低头。

怀里的小人儿光着一只脚,踩在雪地里,仰着脸冲他笑,眼睛亮得能照出人影来。

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弯腰,一只手抄起她的膝弯,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凌念安“呀”了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鞋呢?”他问。

“在……在屋里……”

姬衍抱着她往殿里走。

凌念安窝在他怀里,偷偷抬眼看他。

他的侧脸线条很硬,下颌绷得紧紧的,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手稳稳托着她,一点也不晃。

——他生气了?

——因为朕没穿鞋?

——还是因为……

“陛下在想什么?”姬衍忽然低头。

凌念安眨眨眼,脱口而出:“摄政王今天真好看。”

姬衍脚步一顿。

“比昨天还好看。”她补充道,一脸真诚。

姬衍看着她。

她的眼睛干干净净的,里面全是坦荡荡的欣赏,好像真的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陛下,”他说,“这话不该对臣说。”

“那该对谁说?”

“等陛下长大了,对未来的夫君说。”

凌念安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摇摇头:“可是摄政王就很好看呀。朕以后要找比摄政王好看的,找不到怎么办?”

姬衍:“……”

他把人抱进殿里,放到榻上,接过张嬷嬷递来的鞋袜,蹲下去。

凌念安一愣。

姬衍已经握住她的脚踝,把那只冻得通红的小脚拢在掌心。

他的手掌很热。

“冷吗?”他问。

凌念安看着他的手。

那么大的一只手,把她整个脚都包住了。指腹的茧子蹭在她脚背上,有点痒。

“不……不冷。”她说。

不知道为什么,声音有点小。

姬衍没抬头,仔细给她穿上袜子,套上棉鞋,系好带子,这才站起来。

“下次再光脚跑出来,臣就把陛下的鞋全扔了。”

凌念安眨眨眼:“扔了朕穿什么?”

“穿臣的。”

“摄政王的鞋那么大,朕怎么穿?”

姬衍看着她,忽然唇角微微弯了弯。

那是凌念安第一次看见他笑。

很轻,只是一点点弧度,但他的眉眼一下子柔和下来,像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透出底下的暖意。

她看呆了。

“摄政王,”她傻乎乎地问,“你笑起来真好看。你怎么不常笑呀?”

姬衍敛了笑意,恢复了一贯的淡漠。

“臣有军务。”

“哦。”凌念安瘪瘪嘴,然后想起什么,一把抓起旁边的纸鸢,“摄政王你看!朕做的!”

姬衍接过来看了看。

“这是鹰?”

“对呀!”

“……挺别致的。”

凌念安得意地晃晃脑袋:“朕画了好久呢。走,摄政王,我们去放纸鸢!”

她跳下榻,拉着他的手就往外跑。

姬衍任由她拉着,大步跟上。

身后,张嬷嬷看着那一大一小的背影,眼眶忽然有点湿。

——先帝若是在,看见这一幕,该多好。

——摄政王对陛下,是真的好。

——只是……

她想起昨日灵堂里,陛下凑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后背忽然一凉。

“可是嬷嬷,父皇也对朕好呀。”

那语气,那眼神……

张嬷嬷摇摇头,不敢再想。

---

御花园里,雪铺得厚厚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凌念安跑在最前面,深一脚浅一脚,纸鸢在身后拖出一道痕迹。

“摄政王你快来呀!”

姬衍不紧不慢地跟着,目光一直落在那道小小的身影上。

她跑得欢快,雪灌进鞋里也不管,时不时回头冲他招手,笑出一口小白牙。

——十四岁。

——本该是在父母膝下撒娇的年纪,再过段时间就是她的及笄礼了。

——可现在却要坐在龙椅上,面对满朝虎视眈眈的臣子。

他想起先帝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珩儿,念安还小,你多照看她。朕知道你们没有血缘,可……就当看在朕同你父母的交情,多替朕照看照看她。”

姬衍当时跪在榻前,语气平静说:“臣遵旨。”

那时候他以为,照看就是保她平安,保她坐稳那把椅子。

但现在他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摄政王!”

凌念安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她已经跑到了一处偏僻的宫苑前,回头冲他喊:“摄政王,这里好漂亮!我们进去放纸鸢吧!”

姬衍走过去,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门。

冷宫。

是先帝一位废妃住过的地方。那位废妃死后,这里就一直空着,没人打理。

“陛下,这里脏。”

“不脏不脏,”凌念安已经推开门,“你看,雪盖着呢,什么都是白的,可干净啦!”

她跑进去,在雪地里转了个圈,纸鸢在头顶划出一道弧线。

姬衍跟进去。

确实,雪覆盖了一切,破败的砖瓦、荒芜的草木,都藏在了洁白之下。

凌念安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着天。

“摄政王,你说,纸鸢能飞多高?”

“看风。”

“那今天有风吗?”

姬衍抬手试了试。

“有。”

“好!”凌念安把纸鸢举起来,“那朕来放,摄政王帮朕看着!”

她一手拿着线轴,一手举着纸鸢,跑了几步,松手。

纸鸢摇摇晃晃升起来,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一头栽下来,扎进雪里。

凌念安:“……”

姬衍走过去,捡起纸鸢,抖掉上面的雪。

“陛下没放起来。”他说。

凌念安瘪嘴:“朕看见了。”

“臣教陛下。”

他走到她身后,把线轴放进她手里,然后握住她的手,带着她慢慢放线。

“风来的时候,要感觉线的力道。紧了就放,松了就收。不能急。”

他的声音低低的,从头顶传来。

凌念安被他拢在身前,整个人都被他的气息包围了。

冷冽的,带着点松木的香气,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他身上总是有血腥气,好像随时都在杀人,或者刚杀完人。

凌念安心想,看来今日朝堂又见血了,不过……对朕而言,倒是个拉拢人心的好时候。

姬衍的手很稳,带着她的一点点放线。

纸鸢慢慢升起来,越飞越高,那只画得像鸡的老鹰在空中摇摇晃晃,竟然真的飞起来了。

“飞了飞了!”凌念安欢呼,“摄政王你看,飞了!”

她扭头看他,脸几乎贴到他的下巴。

姬衍低头,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睛。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等及笄之后,她就不是孩子了。

她会嫁人,会有自己的家,会有另一个男人这样握着她的手,教她做别的事。

他眼底暗了暗,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陛下自己放。”

凌念安没察觉他的异样,专心致志地拉着线,仰着头看天上的纸鸢。

“摄政王,”她忽然问,“你说,纸鸢飞那么高,会不会不想下来?”

“不会。”

“为什么?”

“有线牵着。”

凌念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声说:“那要是线断了呢?”

姬衍看着她。

她没有回头,还在看天上的纸鸢,小小的身影站在雪地里,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

“线断了,”他说,“就飞走了。”

“再也回不来?”

“嗯。”

凌念安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笑起来:“那朕可要把线抓紧了。”

她回过头,冲他晃晃手里的线轴:“摄政王帮朕看着,别让朕弄丢了。”

姬衍看着她的笑。

阳光下,雪地里,那张笑脸灿烂得刺眼。

“好。”他说。

---

纸鸢放了一个时辰,凌念安的手冻红了,这才恋恋不舍地被姬衍拉回殿里。

“下午好好歇着,”姬衍说,“明天再来御书房。”

“好。”凌念安乖乖点头,“摄政王明天还来吗?”

“来。”

“那摄政王早点来,朕等你。”

姬衍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凌念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

然后她慢慢走回殿里,坐到榻上,把手里的线轴放在一边。

张嬷嬷端了热姜汤来:“陛下快喝,暖暖身子。”

凌念安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

喝完了,她抬起头,看向张嬷嬷。

“嬷嬷,朕刚才去的那里,是什么地方?”

张嬷嬷一愣:“陛下说的是……”

“那个院子,有棵枯死的海棠树那里。”

张嬷嬷脸色微微一变,压低声音:“那是……那是以前一位娘娘住的地方。”

“什么娘娘?”

“这……老奴也不清楚,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凌念安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嬷嬷,你不老实。”

张嬷嬷脸色一白,直接跪了下去。

“老奴不敢!”

凌念安没说话,低头摆弄着手里的碗。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起来吧,朕逗你呢。”

张嬷嬷战战兢兢爬起来,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汗。

凌念安把碗递给她:“嬷嬷,朕困了,想睡一会儿。”

“是,老奴这就安排——”

“不用。”凌念安打断她,自己爬上榻,拉过被子盖上,“你们都下去吧,朕自己睡。”

张嬷嬷犹豫了一下,还是带着人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凌念安睁开眼睛。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小小的纸条。

那是刚才在冷宫里,她“捡纸鸢”的时候,从一截枯树的树洞里摸出来的。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人已安插。”

凌念安看着那四个字,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轻轻吹散。

——偏将陈横,已调入京畿大营。

——那是姬衍手下最精锐的军队。

——也是她第一步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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