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迥非旧识少时名

吴嘉亮家里。窗外雨丝顺着玻璃窗蜿蜒淌下,一道道水痕模糊了街景。

屏幕上,“传圣旨:尔等速来受死”一行谜面骤然浮现。

那字迹并非常见的宋体,而是带着一种碑刻般的钝重感,边缘仿佛沁着血光。吴嘉亮心头发沉——系统将对方的文气波动实时推送至感知,一股裹挟着铁锈与硝烟味的凛冽气息,蛮横地撞了进来。

那不是文气,那是杀意。

直到此刻,他才无比清晰地认清一个事实:只要对方毫无保留,自己连一息都扛不住。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之上,迟迟不敢落下,吴嘉亮望着那行仿佛要凸出屏幕的字,低声自语,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颓丧:“这场斗谜明明还能继续周旋,可这气势……半点胜算都没有。”

怯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他体内流转的文气一路萎靡,往日与人对战时的锋芒荡然无存。他心中暗急:现在就算想换一套温和谜路避其锋芒,也已来不及。前面几轮交锋,他已顺着对方的节奏,将自己绑上了这辆战车。

他强压慌乱,稳住心神调动文气,许久,一道谜题在脑中成型:

『手把文书口称敕』(哲学名词)——人道主义

谜面使用白居易《卖炭翁》的原诗句,关联诏令、人伦。可吴嘉亮在心中梳理完,瞬间看清差距,心头越发沉重。

对方一句“尔等速来受死”,字字决绝,文气如铁骑破关,带着一种“顺我者昌”的霸道;反观自己这道谜题,只适合守势,气韵绵软,单论气势,便已落了下风。

两股力量强弱悬殊,这一道谜,根本消解不了那股要将他碾碎的重压。

吴嘉亮向后靠在椅背上,指尖不停摩鼠标边缘。发送——以弱击强,只会被文气顺势碾碎;不答——当场认输,谜士的脸面遭受重创。窗外冷雨敲打玻璃,屋内自鸣钟滴答作响,他盯着屏幕上那行凸出的字,迟迟无法落下手指。 ————※————

停云馆内。雨水持续拍打停云馆的玻璃窗,屋内暖融融的灯光落在电脑屏幕上,柳一鸣望着页面弹出的认输提示,整个人愣在座椅上,满脸不敢置信。

他转头看向只有自己能看见的马思温,开口问道:“他认输了?”

柳一鸣盯着屏幕,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场对局。

那些离合、会意、借代……每一个手法他都能拆开看懂,换他自己上场,未必比马思温做得差。

可整场看下来,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不是手法的问题。谜面字句之间,似乎还流动着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水底下潜行的暗流,他看得见水面微微颤动,却探不到水底藏着什么。

他试着去想“心境”、“大道”这些词,脑子里却只有课本里背过的零碎句子——“先天下之忧而忧”、“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名句他是知道的,可连成一片完整的意思,像拼一幅缺了半盒零件的拼图,怎么也拼不出全貌。

他当然看不出来,方才马思温与吴嘉亮那整场对局,表面是谜技交锋,底下却是两种完全相悖的大道本源在较量——一边是文气所承载的家国热忱、心系苍生;一边是谜力极致推演后生出的冷冽锋芒、不假外求。

两种力量隔着谜面无声碰撞,而他站在岸边,只看见水花,听不见闷雷。

他只能单纯从谜技好坏评判两人的谜题。吴嘉亮打出的每一道谜面,字字满怀家国热忱、心系百姓,读起来坦荡舒心,格外合他心意;反观马思温全程出的谜题,全都采用谜面别解的路数,字句间藏着一股冷冽诡谲的锋芒。

柳一鸣本身并不排斥别解这种制谜手法,可马思温的谜面表层文字含义,和谜底别解后的解读常常截然相反,两种意思互相拉扯,一股闷气堵在胸口,久久散不开。

心头憋着这份滞涩,柳一鸣长长吐出一口闷气,身子向后一仰,后背抵住椅背,抬眼望向身旁的马思温:“思温,你觉得这人怎么样?他就是吴嘉亮吗?”

马思温语气十分笃定,没有半分迟疑:“肯定是他,绝不会认错。”

“是吗,那你和他交手过后,心里有什么感受?”柳一鸣侧头看着他,静静等他回答。

马思温却不说话了。久久沉默,静静立在原地垂眸思索,仿佛还沉浸在刚才那场文道对决里。

柳一鸣见他半天没有动静,心里疑惑,轻声唤了一句:“思温!”

“啊,刚才走神了。”马思温这才回过神,缓缓开口评价,“吴嘉亮确实是顶尖的斗谜好手,整场斗谜的节奏走向他把握得十分敏锐,所有对战关键之处,他都能提前考虑周全,底子十分扎实。”

听见马思温这般认可吴嘉亮,柳一鸣打心底替对方高兴,连忙追问:“这么说,吴嘉亮比以前更强了?”

马思温却轻轻摇头,神色认真肃穆:“真正突破、有所蜕变的人,是我。”

历经数百年龙国兴衰变迁,他早已挣脱从前的固有认知。早年他和吴嘉亮一样,信奉书本里正统的说法,认定“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将大道和世间具象事物完全分割开来。

可数百年看尽兴衰起落,他早已看清时代大势——眼前少年柳一鸣若能踏遍磨砺、身经百战,便可走出一条全新入世大道,助力家国龙腾九天。这般道,从来不是书卷上空洞的清谈,而是历尽千帆苦难方能悟得的真实本心。

他抬眼看向一脸懵懂的柳一鸣,语气柔和下来:“当然,阿鸣你也一样。”

柳一鸣一愣,眼中满是诧异:“我也有进步?”

马思温弯起眉眼,眼睛眯成一条细线:“你忘了吗?我这上百次斗谜,哪一道谜不是你亲手替我敲上去的?你听着、想着、一字一字落进去——那些底蕴,早渗进你骨头里了。”

柳一鸣轻轻应了一声“嗯”,心底生出几分得意,双手攥成小小的拳头,在胸前轻轻挥了挥,认同马思温的话。

“所以这短短一个月,我以残魂之身重临谜台,你以生人之姿日日接战——你我相互激荡,都长进了不少。”

※

龙国谜院宁苏吴江分院。

观赛侧厅烟雾缭绕,方景行站在墙面光纹大屏前一动不动,目光死死锁着吴嘉亮认输的界面。指间夹着的香烟燃出长长一截灰白烟灰,他心神震荡,完全忘了抬手掸落,燃烧的火星悬在指尖,随时都会烫到皮肉。

指尖传来的灼热痛感,都没能把他纷乱的思绪拉回来。

原来横扫全网、身份成谜的Apex,就是刚才和吴嘉亮辩道对战之人。连文气扎实、实力出众的吴嘉亮都主动认输,就算换作自己上场,胜负也很难预料。

心底沉甸甸的震撼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抬手将烟蒂用力按进陶瓷烟灰缸,火星彻底熄灭,细碎烟渣四散开来。他起身走到一旁的打印机边,机面上整齐打印着整场对局的全部谜题。指尖轻轻抚过纸上一字一句,再度陷入沉思。

能制出这般融合大道思辨、生死杀伐的谜题,任谁都会以为是深耕谜道几十年的老牌职业谜士。

可转念一想,在册职业谜士整日忙着院内考核、线下论谜,根本抽不出大量空闲泡在网上对战,这般长时间在线鏖战,反倒更符合业余谜士的特点。

满心疑惑无法排解,他转身走到窗边的金鱼缸旁。缸里清水透亮,几尾普通金鱼慢悠悠贴在缸底觅食,唯独一尾通体墨黑的锦鲤,不和其他鱼扎堆,独自游在水体中央,游动身姿沉稳迅捷,分水无声,气度远超其余凡鱼,那股独有的压迫感,像极了网络背后掌控整场战局的Apex。

缸沿摆着一罐鱼食,方景行拿起罐子掀开盖子,舀出一小撮饲料撒进水里。

其余金鱼立刻争先恐后挤作一团争抢食物,纷乱浮躁,如同考场里那些眼界、格局都受局限的普通考生;唯有那尾墨色锦鲤不急不躁,等鱼食全部落稳,才从容上前进食,分寸拿捏恰到好处,不动声色便能占尽优势。

望着缸中游动的鱼群,方景行低声自语,语气十分笃定:

“网络本就是真假难辨的模糊地带,但这人绝对不可能是小孩子。孩童写出来的文字大多单薄浅显,就算天赋出众,阅历不足之下,制谜行文总会露出稚嫩破绽。可Apex每一道谜面用词精准老练,文气厚重绵长,这份沉淀,只有常年研读文字、历经世事打磨才能拥有。”

他静静注视缸中独来独往的墨鲤,心中越发确定,屏幕背后的对手,是一位藏在暗处、文气深不可测的成年人。

【作者有话说】

『手把文书口称敕』(哲学名词)——人道主义,作者安徽六安董书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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